半兒年紀小,兩人個兒又不高,站後頭根本看不到。施夷光跟半兒往人堆裏擠去,熊朝在後頭護着施夷光,景人又在後頭護着熊朝。
施夷光拿着花,也怕把半兒送給先生陳音的花弄壞,於是也小心翼翼的護着。
擠了半天,收到了好些個白眼,總算是擠到了裏頭一層。
鼓戲的臺子就在面前,施夷光護着手裏的一束春梅吐了一口氣。
將竄進人堆前頭,施夷光站定,目光一掃過,便看到了對面站着,冷冷盯着自己的熊章。
熊章面容俊美,他不似熊朝是偷跑出來,還穿着下人的衣服。熊章沒有穿宮中的華服,卻也穿着繡着墨竹的月牙色綢緞面深衣。外頭披了一件微藍的披風。
他定定的站那兒,旁人雖不識,衣裳上頭也沒有貴族的顯示,但那一張俊美深眸的臉,和那肅肅如冬風的清貴氣質,也讓周圍人自覺的向着旁邊遠了些許。
於是在一堆摩肩擦踵熙熙攘攘推着擠着的人羣裏頭,長身端立着熊章站在那一處,就格外惹眼了。這便是施夷光目光一掃,一眼就看到熊章的緣故。
旁邊的姜許轉頭還跟熊章說着什麼,但熊章只定定的看着施夷光,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一束春梅上頭,滿眼冷色。
半兒站在施夷光的旁邊,眼睛只盯着臺子上跳着唱着的人影,跟着人堆歡呼着。
施夷光看着冷眼看着自己的熊章,掃了他一眼,又淡淡的回過了頭,看向臺子上正跳着的鼓戲。熊朝護在施夷光身後,隔着人羣后頭,沒有看到對面的熊章,只看向臺子上跳着的鼓戲,跟半兒說着話。
這邊的姜許正說着話,轉頭看了眼戲臺子上頭跳着的鼓戲,輕輕的扁了扁嘴,正準備對熊章說着什麼,卻發現將才還站這兒的人卻不見了。
“人呢?”姜許轉頭瞪着眼看着身邊的兩個丫鬟問道。
兩丫鬟其中一個還看着臺子上的鼓戲,另一個聽到姜許的話,收回看着戲臺子上跳着的目光,看向姜許:“娘娘說什麼?”
姜許聽得咬着牙一跺腳,伸着手想打面前的丫鬟,卻又想到旁邊都是人。氣沖沖的收回手,而後目光轉頭看向四周:“快去找,章王子去了何處!”
姜許轉頭,生氣的瞪着身後看着自己的那個丫鬟。
“跳的可真好看啊!”半兒拍着手掌,看着臺子上跳着敲着的人嘻嘻笑道。
熊朝站在施夷光身後,跟着半兒看着戲臺子上頭,嗤笑道:“這算什麼,冬至晚上。宮中的鼓戲,那才叫個好看呢。”
半兒聞言,轉頭看向熊朝,眼睛亮着:“真的嗎,比這些都好看?”
熊朝仰着脖子斜着眼看着半兒,點點頭:“那是,比這些好看的可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冬至?我也想看!”半兒回過身,看着熊朝跳着說道。將說完,聲音頓下,臉上又失望了起來:“可是宮裏頭……我又不能進。”
“你可以做我的隨從啊!”熊朝看着半兒,笑着誘惑道:“這樣的話,明年冬至,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宮裏頭看戲了!”
小半日的相處,熊朝是看出了施夷光對半兒的態度。不說好壞,至少比他見過施夷光面對過的所有人都要好。
雖然喜好看鼓戲,但一聽說要當熊朝的隨從纔行,半兒立馬搖搖頭,想也不想便拒絕道:“那不行,我要跟先生在一起。”
說着,轉過了身子,喃喃道:“或者至少跟秉文在一起。”
熊朝聞言,轉頭看了眼施夷光,又回頭看向秉文,嘻嘻笑道:“這正好,秉文往後也跟着我的。”說着,轉頭看向施夷光,笑着道:“是吧?”
施夷光看着戲臺子上的鼓戲,聽着身後熊朝的聲音,點了點頭,輕“嗯”了聲。
她之前便說過,會回令尹府。顯然熊朝把這話當了真。不過施夷光卻沒有說出全部。若是這次她回令尹府,大概侍奉的就不是熊朝了。而是他爹令尹熊申。
“所以啊,你到時候若是侍奉我,便能跟秉文一道兒了。”熊朝又回頭,看向半兒,笑着引誘道:“如此,冬至時你就可以跟我,還有秉文一起去宮裏看戲了。可不止又鼓戲,還有跳《象箾》《韶濩》的呢。”(注1)半兒聽着熊朝的話,也沒回,只撇了撇嘴,回過了頭,看向施夷光。
“你會跟着他去宮裏嗎?”半兒的面上有些失落,只盯着施夷光問道。
“不會去宮裏的。”施夷光轉頭看着半兒,笑着說道:“你不要聽他瞎講,宮裏可不好。”
“先生說宮裏一個好人也沒有。”半兒看着施夷光愣愣的說着。
話音一落,施夷光的臉色一變,想去捂半兒的嘴,卻還是沒有來得及。
她板着臉轉頭看向一臉怪異的熊朝,盯着他。
“啊?怎麼了?我什麼都沒有聽到啊。”熊朝打着哈哈,一變抬頭向着戲臺子上看去。
施夷光鬆了口氣。
賤民污衊王族,可不是個小罪。偏偏身邊還有王族人。將鬆了一口氣,便聽到後面有聲音響起。
“宮裏一個好人也沒有?”有男子清冷的聲音響起。
施夷光身子一僵,轉頭看去。便看着熊章提了提自己領口披風的帶子,衝着半兒微微俯了俯身子,面上似笑非笑,眼中卻是冰冷:“你先生告訴你的?”
面前人雖然語氣溫和,面上卻冰冷。總是半兒對着許多身份高的人也冷臉趕走過,可這會兒對着面前人強大的氣場,半兒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怯怯的往後退開了半步。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雖然怯,卻愣了愣。覺着有些眼熟。
施夷光看着熊章,面上沉着,側着身子向着旁邊走了半步,擋在了半兒的面前,看着熊章淡淡的道:“王子。”說着,站在熊章對面,衝着他雙手抱着行了個禮。
“不知王子在說些什麼。”施夷光直起身子看着熊章,開口問道。
半兒站在施夷光後頭,垂着腦袋亦是跟着行了個禮。
熊章目光從半兒身上收回,看向施夷光,面上亦是冷冷的。他目光往下,移到施夷光作揖的手上。
手心裏頭拿着一束春梅。
熊章的目光落在那束春梅上頭,面色冷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