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下的按了許久,施夷光心口的疼痛總算緩了一些。她放下手開始按着自己的手心,沒有抬頭看熊朝,只點點頭,也不做答。
“你心口總疼麼?”熊朝再次擔憂的問道,邊問,身子邊向施夷光挪了挪。
“宿疾而已。”施夷光輕描淡寫的說着,卻是低着頭一下一下的按着手心裏的穴位,不時撫着心口。
“總是這般疼麼?”熊朝向着施夷光又挪了挪,再問道。
這次施夷光沒有回答,只覺車子緩緩停下,外頭傳來車伕的聲音。
“公子,到了北郊梅林了。”
聞言,熊朝應聲,在施夷光起身之前起了身子。車外的景人聽到聲響,撩開車簾。熊朝接過景人撩開的車簾,站在車外,看向還在車內的施夷光,伸出一隻手去攙扶。
外頭的景人見此,張着嘴巴好不詫異。
施夷光抬眼,看了眼在車外等着自己的熊朝,沒有任由熊朝攙扶,只是彎着身子走向車外,衝着熊朝點了點頭,恭敬的道:“公子不必多憂,已經好些了。”
旁邊的景人恍然,這才往旁邊退開一步,拿下車轅旁彆着的凳子。放到地上。
熊朝想要上前攙着施夷光,不想施夷光已經向後退開了一步,比了個請的姿勢。
熊朝見此,只得先下了去。
施夷光隨後。
身後跟着的兩輛馬車上也下來了人。端叔羽還跟在羋丘旁邊嘰嘰喳喳的轉悠着。羋丘只是並着手,向着這邊行來。
孟冬之日,天地微寒。施夷光跟在熊朝身後搓着手。
熊朝帶着羋丘和端叔羽向着梅林而去。
姜許站在梅林處,雙手端正的放在髀前,面上溫柔的看着走來的一行人。
熊朝走近,姜許沒有說話。說話的是她身邊的男子。年紀約莫比熊朝要大上兩三歲,面若冠玉,頭髮高束。
“朝公子,羽公子。”他衝着熊朝和端叔羽,雙手比着作了個揖。又衝一旁的羋丘彎腰作揖:“丘姑娘。”說着,抬頭掃了眼站在熊朝旁邊的羋丘。
他旁邊的姜許跟着他一起彎了彎腿,對着前面的幾人行了個半禮。
熊朝跟端叔羽亦是站定,雙手作揖回道:“陽生公子,許姑娘。”
羋丘見此,亦是彎腿行了半禮,也沒多言。
梅林之中花還尚未盛開,只有點點骨朵綴在枝頭,被黃棕色的一層衣包着。站遠些,一瞧,卻是光禿禿的一片樹林子。連片新綠都不曾有半點。
一行人在林子裏頭,向着另一邊直直的走去。也沒有停下來觀賞的意思。再說,這一棵棵乾枯淒涼的枝椏也沒甚好觀賞的。
穿過梅林,是一片蓮塘,塘後是碧波盪漾的湖泊。
初冬時節,始冰之日,蓮塘裏的葉子早已枯萎凋零。泥中蓮藕大約也是被人挖了去,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幾根乾枯蓮杆子歪歪扭扭的立在水中,隨着一層層盪漾開的湖水搖晃着。
塘面上有幾葉小舟,上頭早已等候着行舟人,看着走來的熊朝一行人,跪在舟頭的身子俯下。
“我們行小舟玩玩兒,那邊有船。舟便行到那處去。”熊朝轉了轉頭,俯到施夷光耳邊小聲說着,抬手指了指湖面遠處。
施夷光順他指着的方向看去,湖上卻是停着一艘大船,朱漆繪身,氣派恢弘。
看罷,施夷光偏過頭,看着盯着自己說完話的熊朝,點點頭:“可是,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熊朝一頓,看着施夷光面無表情看着自己的目光,小聲道:“我之前跟你說這邊梅花開得好讓你來的,怕你看到什麼都沒有不高興來着。”
“你記得給我錢就不會不高興了。”施夷光亦是偏着頭看着熊朝小聲的回道。
熊朝聞言,翻了個白眼,正要說些什麼,走在上船的呂陽生便朗聲道:“朝公子,該上舟了。”
說着話的熊朝回頭應聲,而後便帶着施夷光上了小舟。
舟很小,只能容納三四人左右,撇去一個行舟人,加上隨侍或是丫鬟,倒也差不多了。於是五個小主子各上一葉小舟,帶着奴僕向着湖面遠處的大船而去。
施夷光跟着熊朝上了舟。
天地乍寒,湖上寒意更甚。小舟行駛,碧波漾漾,一圈圈的漣漪在舟底散開。
一陣陣湖風拂面吹過,施夷光坐在熊朝的身後,轉頭看着舟底的漣漪,雙手攏在棉衣袖子裏頭,縮着脖子。
拏楫的行舟人一下下的劃着舟,扣弦而歌。
歌曰……曰什麼施夷光聽不懂,約莫是夷語。她只能縮着脖子跪坐在熊朝後頭吹着寒風,聽着悠揚婉轉的歌調。
“冷嗎?”熊朝轉頭看着雙手攏在袖子裏頭縮成一坨的施夷光,輕聲問道。
施夷光抬頭,看着熊朝,他兩邊的鬢髮也被風吹的有些散開。
“你不冷?”施夷光有些奇怪的看着熊朝。這湖面風大水寒,又沒有手爐毳衣,一風吹過冷一陣。誰會不冷呢。
熊朝將身上的衣服擁的緊了些:“我也冷。”
說罷,轉頭看向另一條舟子上被丫鬟護着觀景的姜許。
“你說,她冷不冷?”熊朝看着那邊,忽而開口喃喃道。
施夷光跟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姜許坐在舟中,旁邊的丫鬟替她披着毳衣,她端正坐着,目光清遠,神色淡然。
跟這邊縮頭縮腦攏着袖子的施夷光儼然是兩幅畫面。
“不知道。”施夷光說着,目光從姜許放在髀間搓着的手上掃過,挪開了目光,沒有回答。
這樣的天兒,這樣的湖面,怎麼會不冷呢?
不過貴家女子教養的好,王公家族嫡女更是。縱然冷熱不舒坦時,也時刻注意着自己的儀態相貌,不失禮於人前。
“沒想到她看着弱小,身子骨倒是硬朗。”熊朝輕聲說着,擁着自己衣裳更緊了些。
湖上行舟人的歌聲悠揚婉轉,隨着湖水的漣漪盪漾開來。
不大會兒,便靠近了停在湖中央的船舫。
站在甲板上等候着的丫鬟奴僕跪了一地,看着公子姑娘們陸續上來,都拿着備好的手爐和大氅上前披上。
進了船艙,裏頭燒着爐火,珠簾錦布一放,擋住了船艙兩邊進出的風,擁着爐火,頓時就暖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