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飛機降落在京城。
鄭繼榮剛下飛機,還沒走出航站樓,腳步就頓住了。
對面候機大廳的整面牆壁上,《殺人回憶》的巨幅海報赫然佔據了兩面主牆。
第一面牆上採用了分割構圖:上方是所有主演??他、段奕洪、廖礬、湯惟、孫藝珍,甚至寧昊,每個人都對着鏡頭微笑;下方還是這些人,但每個角色都面無表情,只有扮演傻子的寧吳依然在傻樂。
另一面牆上,是他飾演的主角在片尾凝視鏡頭的特寫,眼中飽含的怒火彷彿要穿透畫面,直擊人心。
“萬達真是夠下血本的......”
鄭繼榮再次感受到了萬達院線的雄厚財力。
中午在長沙陪幾位領導喝得暈頭轉向,飛機上小憩一會後,下機時他還帶着幾分醉意。
結果一看到這鋪天蓋地的海報,瞬間就清醒了。
後面推着行李的剛子好奇地問:“以前沒有電影在機場打過廣告嗎?”
“有是有,”鄭繼榮回道,“但都是好萊塢大片,《碟中諜》、《超人歸來》那種。國產片還真是頭一回。”
他搖了搖頭,不禁感慨萬達的財大氣粗。
對方這是真把寶押在《殺人回憶》上了。
照這個廣告投放力度,感覺比《黃金甲》還要誇張。
鄭繼榮甚至覺得,要是《殺人回憶》票房不及預期,陳總很可能會直接安排幽靈場,弄出百萬陰兵也要把票房堆上去。
看來到時候得盯緊院線那邊的數據。
《殺人回憶》票房就算撲了也就認了,要是真搞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丟的不是投資方的臉,而是他這個導演的臉。
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老陳,就算票房不佳,也別玩這些歪門邪道。
沒錯,鄭繼榮對《殺人回憶》的票房還真沒什麼底氣………………
機場外,接機的車輛已經等候多時。
和長沙一樣,來的不是野火傳媒京城辦事處的人,而是萬達院線的工作人員。
上車後,副駕駛的工作人員回頭說道:“鄭總,有個突發情況。今天晚上《藝術人生》可能錄不成了。”
“錄不了?”鄭繼榮皺起眉頭,“怎麼不早點通知?什麼原因?”
工作人員連忙解釋:“《藝術人生》從來沒有晚上錄製的先例。朱主持正在錄另一檔節目,一時間調度不過來。央視那邊的意思是,如果要錄,得等到明天中午。”
鄭繼榮搖頭:“不行,我明天上午的航班去首爾,行程都安排好了。耽誤半天,後面所有計劃都得亂套。”
“我明白您的難處,所以我們第一時間聯繫了其他節目。剛好鳳凰臺的《鏗鏘三人行》今晚要錄製,我們花錢把原定嘉賓的檔期調整了,讓榮哥您插個隊補上。”工作人員說道。
鄭繼榮聞言笑了:“怎麼到哪都要插隊?行吧,三人行就三人行。他們今年的收視率不是僅次於《魯愉有約》嗎?效果應該差不多。”
“好嘞。”工作人員點頭應下,立刻開始安排。
鳳凰會館。
和央視的“大褲衩”比起來,鳳凰臺在京城的辦公地點就顯得小巧多了。
整個建築的設計明顯參考了鳥蛋的造型,圓潤別緻。
特別是晚上亮起四周紅色的氛圍燈後,看起來活脫脫像個低配版的鳥巢。
鄭繼榮在工作人員引領下往裏走,沒想到在門口碰見個熟面孔。
“姜導,怎麼在門口待着不進去?”
正在門口溜達的姜聞扭頭一看,見是鄭繼榮,咧嘴笑道:“來早了,剛到就聽說有個大腕花錢插隊,把今晚的錄製時間給佔了。早點告訴我多好,我就在家躺着了。現在趕上晚高峯,回去路上肯定堵,得,就在這兒坐會兒
吧。”
鄭繼榮一聽才明白,自己這次插隊插的就是這位爺的檔期。
他也不繞彎子,直接坦白:“那我得跟你說聲抱歉了,插隊的就是我。”
姜聞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我說誰這麼大面子呢。行,那你忙你的,我在外面看會報紙等着。”
他說着就要往旁邊走,鄭繼榮卻一把拉住他:“一起錄得了!走走走,我正愁一個人錄節目沒意思呢,你在正好,咱倆搭個伴。”
說起來鄭繼榮在京圈雖然有幾個不對付的,但多是公司老闆,導演裏也就馮曉剛一個。
和美聞雖然沒什麼交情,但也沒什麼過節。
這次正好藉機會一起錄個節目,認識認識。
“誒,他們那桌子小,人多了坐不下。”姜聞推辭道。
“坐不下就踢走兩個唄。”
“不是,你怎麼比我還渾呢......”
說笑間,姜聞被鄭繼榮半推半就地一起帶進了後臺休息室。
負責今晚錄製的主持人竇文濤和孟廣美看到這陣仗都愣住了。
說好的單人嘉賓,怎麼一次來了兩位大導演?
鄭繼榮笑着打圓場:“我看老薑回去也是堵車,不如一起聊聊。反正咱們這節目叫《鏘鏘三人行》,你們三個負責三人行,我在旁邊‘鏘鏘’看着得了。”
旁邊的美聞也是個葷素不忌的,接話道:“嗯,兩個鐵字旁,看着就硬得很。”
“哈哈哈......”竇文濤忍俊不禁,“行啊,兩位大導演同時駕到,我們請都請不來呢,歡迎歡迎!”
到了演播室鄭繼榮才發現姜聞說得一點沒錯。
這節目的桌子確實小得可憐,就跟路邊早餐攤的摺疊桌差不多大。
不過好在節目聊的內容挺有嚼頭。
剛開始錄製,竇文濤就拋出一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
“這次非常榮幸能請到兩位大導演。最近影視圈有件事不知兩位關注沒有,上個月賈張柯發表了一些針對《黃金甲》的言論,說現在電影市場不關注普通人的故事,所有人只想着迎合市場,追求宏大敘事。”
鄭繼榮聞言,仔細回想了一下。
這事其實要追溯到春節檔。
當時在國內剪輯了多遍才過審的《三峽好人》剛剛上映,對手正是同在春節檔的《黃金甲》。
爲了給電影加點曝光,賈張柯在學校演講時說了一句:我就想看看,在這樣一個崇拜黃金的時代,有誰還關心好人?
這話的矛頭直指《黃金甲》,指責對方拍的是迎合市場大肆撈金的商業片,霸佔着大量排片,不給小成本電影活路。
姜聞沉吟片刻,說道:“我覺得賈張柯這些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現在的票房市場越來越浮躁,很多觀衆已經靜不下心來認真看一部好電影。場面越做越大,投資越來越高,但故事卻越來越空洞。”
竇文濤順勢追問:“姜導這是在說《黃金甲》故事空洞?”
“那肯定不是!”姜聞連忙擺手,“我指的是現在的一個整體現象,跟某部電影無關。《黃金甲》首映我都去看了,這部電影完成度其實不低。”
這時,孟廣美把話題轉向鄭繼榮:“其實我倒是想聽聽鄭導的看法,畢竟您也是拍小成本電影起家的?”
鄭繼榮笑了笑,直言不諱:“你要讓我說的話,我覺得賈張柯的話很可笑。’
“可笑?”竇文濤挑眉。
“對,極其可笑。”鄭繼榮肯定道。
“可笑在哪兒呢?”姜聞不解地問。
鄭繼榮一針見血地說:“可笑在他既想自命清高,又想大賺票房。這種擰巴的心態,纔會說出這種毫無邏輯的言論。我就問大家一句......”
他環視衆人,正色道:“迎合市場,到底有什麼錯?如果你拍的片子是自娛自樂,不上院線,不需要觀衆,那你拍自己的好故事,沒人會說什麼。可問題是你現在想靠票房賺錢!是想讓觀衆來看你的電影!那你爲什麼不迎合
觀衆?不去迎合這個市場?”
鄭繼榮雙手一攤,直言不諱:“我就這麼說吧,如果一個導演覺得討好觀衆和自我表達是完全衝突的,那這個人壓根就不適合當導演!因爲他的審美和品位跟觀衆完全是反着來的。”
姜聞皺眉反駁:“可觀衆不喜歡的電影,不代表就不是好電影啊。”
“道理是沒錯,但要是這個導演只能拍出觀衆不喜歡的電影呢?”鄭繼榮補充道,“那他到底是想反社會,還是想反人類?”
姜聞搖了搖頭,顯然不認同這個說法:“這話說得太偏激了。一部電影無論有沒有人喜歡,總歸有它要表達的東西,不一定像你說的那麼極端。”
鄭繼榮寸步不讓:“那我問你,你的電影沒人喜歡,說明你的自我表達已經和絕大多數人背道而馳。那你想表達的這些東西,究竟有什麼價值?”
“照你這麼說,咱們導演不都成了跪着要飯的了?”姜聞反問。
鄭繼榮聞言一笑,拍着他肩膀說:“當導演想站着掙錢,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姜聞好奇地湊近。
鄭繼榮正色道:“在尊重觀衆的基礎上,忠於自我。”
姜聞陷入沉思,半晌沒有接話。
一旁的竇文濤和孟廣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
這期節目有意思,兩位導演一上來就針鋒相對,收視率絕對差不了。
見氣氛有些凝重,孟廣美笑吟吟地岔開話題:“那鄭導是支持張國師,反對賈張柯的咯?”
鄭繼榮坦然道:“拍電影不是孤芳自賞,必須對兩類人負責:一個是投資方,另一個是買票的觀衆。如果賈張柯認爲迎合觀衆審美、迎合市場是一種錯誤,那我堅定不移地反對他。”
孟廣美還想繼續深入探討,但竇文濤適時接過話頭,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這月初的時候,有關部門針對網絡上一些不良內容進行了清網行動,清理了很多不健康的網站。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短短幾年時間,互聯網發展得這麼快,可傳播最廣的卻是這些不健康的東西。兩位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
姜聞率先開口:“我覺得可能是教育方面的缺失。
鄭繼榮言簡意賅:“星壓抑。”
竇文濤、孟廣美還有姜聞同時愣住,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