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一覺睡到了十點鐘,醒來時屋裏靜悄悄的。
抬眼一看,牀頭櫃上已經放了一份油酥糖餅和幾個肉包子。
顯然是奶奶擔心吵到他睡覺,又怕他不喫早飯會餓,悄悄將早餐放在這裏。
鄭繼榮心裏一暖,拿起餅慢慢喫起來。
等他洗漱完畢,奶奶又去書記家的藕塘幫工了。
他本來昨晚就勸她不要再去了,並且還從包裏拿了錢出來塞給她。
但奶奶雖然把錢收了,可還是堅持着要去幫工。
說是答應了人家的事情,反正就幾天的功夫,要做就做到底。
鄭繼榮也沒有再強求,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該說這種堅持是沒苦硬喫,還是老一輩人特有的固執和勤勞。
但現在的他只想順着老人的心意,讓她自在就好。
閒着無事,他坐在院子裏逗弄着那幾只圓滾滾的小狗崽,看它們追來趕去。
本來以爲今天就會這樣平靜度過,但快到中午的時候,大隊的書記突然騎着電動車,登門造訪。
“阿榮,怎麼回來了都不來村委會坐坐。”一個身材微胖、笑容和藹的中年人笑着走進來。
鄭繼榮見狀起身迎上去:“劉書記,怕您忙,主要也待不了太久,就沒想去打擾。”
“哎,再忙你回來我也得來看看嘛。”劉書記擺擺手說道。
鄭繼榮搬來凳子,又進屋倒了兩杯茶端出來。
兩人在院子裏聊起天來,大黃帶着它孩子們趴在一邊,時不時抬頭望望。
寒暄了幾句之後,這位大隊書記終於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切入正題。
“捐款?”
“是啊,你也知道,過一個月就是咱們村廟會了,現在經費實在緊張,好多活動都辦不起來。所以村裏想着號召一下,看看你們這些在外地發展的鄉親,有能力的話也幫助幫助家裏,熱鬧熱鬧嘛。”
鄭繼榮聞言點了點頭,爽快應道:“可以,需要我捐多少?”
書記臉上頓時一喜,連聲道謝。
他實誠說道:“這個也勉強不來,多少都行,只要能有這份心,心意到了就好。”
鄭繼榮笑了笑,取出支票本寫下金額:“既然是爲家鄉文化事業添磚加瓦,那我就先捐十萬,不夠再說。這支票需要去縣裏的銀行兌一下,隨時可以取。”
“夠了夠了,太感謝了。”
書記立馬接過支票,鄭重保證:“阿榮你放心,你這個捐款,廟會當天會專門貼紅榜公示,把你的名字和捐款數目寫得清清楚楚。”
鄭繼榮微微頷首,並沒再多說什麼。
書記又聊了幾句,這才喜氣洋洋地告辭離開。
鄭繼榮送到門口,俯身撫摸着大黃的狗頭,目光卻有些深遠。
他昨晚跟奶奶說了好幾次,勸對方別在農村待着了,去城裏享享清福。
但老人始終搖頭,怎麼說也不肯離開老家。
某種意義上,這十萬塊既是爲廟會出力,同樣也是一份人情,希望村裏能夠多照顧照顧奶奶。
這個年代,在農村一個沒有子女在身邊照看的老人,過的會很不容易。
他不得不做長遠打算。
轉眼間,鄭繼榮已經在老家待了兩三天。
這幾天他也沒有斷了和京城那邊的聯繫,按照中影的最新彙報,《驚魂記》排片率已經上漲到了43%,票房節節攀升。
不到一週的時間,已經突破了千萬。
中影一直在催他儘快返京,配合下一階段的宣傳。
因爲幾天後,《夜宴》和《碟中諜3》就要上映了,這兩部大片,毫無疑問會擠壓其他電影的生存空間。
爲了第二週跌幅不要太大,他必須要儘快開始上節目做宣發了。
正當他準備告知奶奶即將離開的消息時,卻突然發現有些異常。
這一天,奶奶卻沒有去藕塘幫工,反而穿着一身乾淨整齊的衣服,一大早就整理着頭髮,坐在院門口等待着什麼。
不僅是她,村子裏好多老人在今天都格外鄭重,紛紛聚集在路口張望。
鄭繼榮心中疑惑,但也沒有多問。
沒一會,一個騎着摩托車的外鄉人慢悠悠地走街串巷而來。
一看到他,奶奶和附近的老人家們都紛紛起身迎了上去。
鄭繼榮側耳細聽,只聽到那摩托車後座上架着的喇叭裏反覆播放着一段錄音??
“照相啦,彩色照相,當天取片,十塊一張。”
這個外鄉人,是給人拍照片的?
鄭繼榮頓時恍然,他有些不明白爲什麼一個流動照相師傅的到來,會讓老人們如此重視。
但當他看到排隊等候的,都是已經年過七十、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人家後,似乎明白了什麼。
“榮哥,跟奶奶說了沒?”
彪子這時從外面走來,低聲催促:“老錢說中影已經約好了,三天後去參加訪談節目。”
鄭繼榮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他忽然問道:“你帶相機了嗎?”
彪子一愣,下意識點頭:“帶了啊,二肥在京城買的什麼高端設備,還都在車裏呢。”
鄭繼榮目光掃過街上滿懷期待的老人們,心裏有了決定。
“去拿出來,我們今天給全村的老人家,每人拍一張最好的照片。”
“啊?”
.......
一天後。
鄭繼榮老家的房子裏多了一張照片被壓在櫃檯的玻璃下。
照片上奶奶穿着最整齊的衣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朝着前方露出難得的、略帶拘謹卻無比溫暖的笑容。
老人家們可不知道什麼是高端設備的好壞,他們只知道免費拍照的機會難得,笑容格外珍貴。
在鄭繼榮和彪子主動提出爲全村老人免費拍照之後,整個村子裏的老人都高興地排起了長隊。
除了原本那個外鄉拍照師傅罵罵咧咧地提前離開之外,一切都格外圓滿。
“奶奶,我東西都收拾好了,該走了。”
院子裏,鄭繼榮提起行李,輕聲說道。
正在櫃子前反覆端詳照片的奶奶轉過身,眼裏滿是不捨。
“不喫箇中飯再走啊?”
“不喫了,中午要趕到滬城搭飛機,時間來不及了。”
“那路上也得喫點啊,餓肚子難受呢。”
奶奶一邊唸叨,一邊從竈臺邊拎起一個沉重塑料袋,裏面是一早切好的滷豬頭肉和豬耳朵,順帶着還拿了兩瓶酒,讓他們路上墊墊肚子。
鄭繼榮看着那兩瓶高度白酒,苦笑地點頭道:“好好好,飯肯定喫,酒就算了。”
他接過還溫熱的滷菜,心裏湧起一陣暖意。
後備箱裏放着滿滿的蓮藕、臘魚、螃蟹,甚至還有一個塑料桶裏裝着滿滿的活河蝦,都是奶奶和彪子爸媽連夜準備的,說什麼也要讓他們帶走。
而除了這些土產之外,大黃生下的五隻小崽也被安置在紙箱裏。
奶奶擔心他們在城裏孤單,非得讓他把狗帶走,以後給公司看個門護個院什麼的。
推辭不過,只好答應。
鄭繼榮俯下身,搭着奶奶的手,認真道別。
車子緩緩發動,緩緩離家。
他回頭望去,過了村口的橋牌麓,樹木漸密。
原本還依稀可見站在院門口的奶奶身影終於被完全遮住,消失於視野。
鄭繼榮沉默地轉回身,凝視着前方蜿蜒的村路,許久沒有言語。
電影會落幕,獎項會褪色,名聲會起伏,但唯有親情,無聲無息,卻始終紮根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會不會有愛情,但就算沒有,那也沒什麼遺憾可言。
因爲他已經有了世上最好的友情和親情。
這些,早已足夠。
“對了,榮哥。給小狗們起名了沒有?”開車的彪子突然問道。
鄭繼榮回頭看了看,看着躺在後座紙箱裏哼哼唧唧的五隻小黃狗。
他忽然笑了起來,惡趣味地開口:“斯皮爾伯格、卡梅隆、喬治盧卡斯、科波拉,最後一個嘛......就叫昆汀吧。”
“.......”
伴隨着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還有偶爾響起的細弱犬吠,他們一路返回滬城,再轉道直達京城。
抵達京城當天,中影安排的宣傳行程已經緊鑼密鼓地展開。
由鳳凰衛視製作、陳魯愉主持的《魯愉有約》,專門採訪近期備受關注的熱點人物,節目組特意爲《驚魂記》劇組安排了一期專訪。
這種影片宣發,像彪子或者二肥他們自然是不用來的。
因此到場參與錄製的除了鄭繼榮外,只有張夢和呂依兩位女主角。
兩女在見到他後,反應各不相同。
前者明明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卻不知怎麼忽然別過臉去,故意低頭翻看臺本,沒有主動上前打招呼。
至於呂依則還跟以往那樣,笑得眼睛彎彎,蹦蹦跳跳地湊過來。
迫不及待跟她的榮哥分享喜悅,嘰嘰喳喳地說自己片酬漲了一倍多的事情。
鄭繼榮被她逗得笑了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勵了幾句,順便幫這丫頭捋了捋蹭亂的劉海,動作自然。
呂依乖乖站着,臉上有點發紅。
等呂依被工作人員叫去溝通流程,他這才走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張夢。
趁着休息室沒人,鄭繼榮直接走上前,從後方輕輕環抱,摟着對方的腰將身體貼在她背後,伏在她肩膀上低聲問道:
“怎麼我回家了,你一個電話都不打給我,移情別戀了?”
張夢耳根瞬間紅了,有心想推開他,但卻渾身發軟,只小聲解釋道:“沒...沒有,我在拍電視劇每天很忙。”
鄭繼榮話音一沉,語氣不容拒絕:“再忙,以後每天都要給我彙報你的動態,知道嗎!”
張夢身體一顫,咬着脣輕聲應道:“嗯......”
還想再說什麼,但敲門聲已經響起。
工作人員提醒,節目要開錄了。
張夢連忙掙脫他的手臂,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逃似地快步走向門口。
鄭繼榮看着她略顯慌亂的背影,不慌不忙地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