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電影節雖然設有多個競賽單元,但頒獎典禮只有一個,並且僅在電影節的最後一天舉行。
換句話說,今晚將頒發所有競賽單元的各項獎項。
鄭繼榮沒心思聽主持人繁瑣冗長的開場白,眼神四處遊移,打量着現場的來賓。
這一屆電影節,政治色彩極其濃厚。
光看入圍主競賽單元的那些電影就可見一斑:《風吹稻浪》、《光榮歲月》、《紅色之路》……
這些片名恐怕讓任何普通影迷來看,都會一問三不知,摸不着頭腦。
因爲它們都是具有政治傾向的作者電影,講述的都是各國的歷史衝突和社會現實。
鄭繼榮一直不太愛看這種題材,更別提還是其他國家的政治敘事了。
但沒轍,電影節就偏愛這種嚴肅風格的藝術表達。
此刻這些導演們或凝神、或低語,都顯得專注而投入。
值得一提的是,他還見到了剛上任不久的法國總理多米尼克。
沒過多久,漫長的開場環節終於結束,各類單元賽的小獎項開始逐一頒發。
鄭繼榮稍稍認真了一些,側耳傾聽。
“短片特別獎…”“金馬車獎…”“最佳紀錄片金眼睛獎…”
一個個他以往聞所未聞的獎項依次揭曉。
身旁的張夢十分的緊張,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鄭繼榮見狀笑道:“放輕鬆,這些獎項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嘛,”張夢聲音微微發顫。
今晚的這個場合,比當初參加環球小姐華國決賽帶給她的壓力還要大上無數倍。
鄭繼榮則是氣定神閒地翹着腿,倚在座席後背。
終於一個頗具分量的獎項開始了揭曉流程。
“接下來要頒佈的是金攝像機獎的獲得主,讓我們看看有哪些新人導演脫穎而出,獲得評審青睞。”
頒獎人緩緩拆開信封。
鄭繼榮雙眼微眯,靜靜注視着臺上。
緊張?
那倒也沒有,畢竟說白了只是一個針對新人導演的小獎而已。
但據他觀察判斷,今天戛納所有新人導演的片子,沒有一部能比得上《驚魂記》帶來的話題性和熱度。
這個獎十有八九是落入他手中了。
果不其然,在短暫的懸念營造後,頒獎人喊出了他的名字:“鄭!《驚魂記》!”
“耶斯!”
“啊哈,我踏馬就知道!”
“榮哥!咱們拿獎了!”
他還沒有做出反應,身旁的張夢和彪子幾人已經激動地跳了起來。
此時鏡頭也迅速推近,正在國內觀看直播的觀衆雖然不多,但個個都瞪大了雙眼。
在他們的目光中,屏幕上的鄭繼榮只是微微揚脣一笑,朝着兩旁的朋友們擁抱了一下後,便穩步上臺。
步伐從容,不見絲毫慌亂。
“感謝評委會對我的認可。對我這樣一個新人導演來說,除了影迷手中的電影票,沒有什麼比業內權威的肯定更令人鼓舞。謝謝大家。”
鄭繼榮只是簡短地致謝後,便持獎下臺。
很多觀看到這一幕的觀衆都不禁猜測,他是不是不愛出風頭,或者情緒剋制。
但只有現場熟悉他的人知道??
這傢伙的從容,正在爲後面的大獎蓄力。
一個個獎項開始逐一揭曉,但接連幾個名字念過,都沒有《驚魂記》的份。
當頒到“一種關注大獎”時,鄭繼榮還稍稍坐直了些,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但可惜的是,這個獎通常只會頒發給具有創新精神的先鋒性影片。
《驚魂記》雖然在心理驚悚和極致特寫方面表現突出,故事結構也設計得相當巧妙,但拍攝手法並不算多麼突破傳統。
因此,它最終輸給了一部叫做《江城夏日》的影片。
這是一部國內電影人的作品。
鄭繼榮看着對方在舞臺上激動哽咽的樣子,同樣爲之高興,誠懇地用力鼓掌。
但很快,他的表情開始有些緊張了起來。
因爲終於到了今晚最重磅的“主競賽單元”的頒獎環節。
首先頒佈的是最佳編劇獎,獲獎者是一名西班牙導演。
不過看對方上臺領獎時的表情來看,這位導演似乎並不怎麼興奮。
這兩年戛納“分蛋糕”的現象也越來越明顯。
換做幾年前,最佳編劇獎可能是“評委會大獎”和“金棕櫚”的風向標。
但現在,基本拿了這個獎,就很難再競爭後面的大獎。
而事實發展也的確如此。後面影帝、影後還有最佳導演獎,都沒有再提到這個西班牙導演的名字。
與之相同的是,也沒有報到《驚魂記》的任何一個名字。
“榮哥,還有最後兩項了。”張夢緊張地攥緊了手。
她並沒有因錯失影後而失落,原因很簡單,她在電影裏的演技表現雖然還不錯,但還沒到提名影後的級別。
但只要《驚魂記》能拿下後面這兩個大獎中的一個,那作爲女主角,她的身價和知名度也會跟着水漲船高,甚至還有可能打開國際市場。
“嗯……別抱太大希望,拿金棕櫚的可能性其實很小。”
鄭繼榮語氣平靜,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舞臺。
並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驚魂記》拍得十分純粹,純粹到只是講了一個關於心理與慾望的故事,而不像其他電影,又是講國家歷史、又是拍種族融合。
他的電影不帶一絲政治色彩。
這對影迷來說是好事,可在拿獎方面,確實不佔優勢。
因此,鄭繼榮將所有希望都押在了“評委會大獎”上。
雖然名氣略次於“金棕櫚”,但“評委會大獎”有一個別稱又叫“最受歡迎大獎”,這也代表了一部影片的票房潛力。
只要拿下這個獎,不僅能高價談出海外版權,回國後也能重新議定發行合同,這纔是他最看重的實際收益!
一段過場的歌舞表演後,頒獎人登臺,氣氛再度緊繃。
當看清來人後,鄭繼榮不由得屏住呼吸,身旁的張夢和彪子幾人也驚喜地低呼出聲??
因爲這次上來頒獎的,竟然是評委會主席王佳衛!
鄭繼榮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
此時除了自己怦怦作響的心跳聲外,他只感覺兩隻手被捏得生疼:
一邊是緊張到發抖的張夢,另一邊是……
“你小子幹嘛呢!”他朝死死抓住自己右手的彪子瞪了一眼。
“沒辦法啊榮哥,我緊張啊!”彪子幾乎哭喪着臉。
“你緊張你捏二肥去,再抓我手,別逼我在最期待的時候揍你。”
鄭繼榮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勉強抽回手來。
臺上,王佳衛依舊戴着墨鏡,語氣舒緩:
“電影是一門凝視人心的藝術。在本屆電影節,有這麼一位導演以極致鏡頭、大膽敘事,叩問人性的深淵。他的電影視覺凌厲、情感洶湧,引起無數觀衆共鳴與深思??我們一致認爲,他值得這份榮譽。”
他微微一頓,展開手中的信封,用清晰有力、字正腔圓的中文念出了評委會大獎的得主:
“鄭繼榮導演!《驚魂記》!讓我們恭喜鄭先生,他創下了評委會大獎的最年輕得主記錄!”
譁??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掌聲雷動!
張夢等人已經興奮地跳了起來,瘋狂地抱住鄭繼榮又哭又笑。
此時鄭繼榮雖然同樣心潮澎湃,但還是保持着鎮定自若的風度。
他輕輕拍了拍摟着自己的張夢光滑的後背,然後穩步起身,走向舞臺。
攝像機緊緊追隨着他的身影,將他每一步的從容與光芒盡收眼底。
與王佳衛鄭重擁抱致意後,他從禮儀小姐手中接過代表“戛納二等獎”的水晶獎盃。
手握話筒,面朝臺下上千名正站着爲他鼓掌的電影人與觀衆。
一時間,他竟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Man…What Can I Say(朋友們,我該說些什麼好呢)。”
這真誠又帶點笨拙的發言,惹得臺下不少人會心一笑,掌聲也隨之響起。
鄭繼榮緊跟着笑了笑,繼續說道:“就在幾分鐘前,我還在努力說服自己,即便沒拿獎也沒什麼。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知足,能參加電影節、能入圍已經非常幸運,我不該奢求太多,應該再學習、再沉澱、繼續努力。但現在我想說……”
他停頓一秒,揚起嘴角:“去TM的吧,我來了就不能白來!努力拼命的人,配得上任何與之匹配的榮耀。”
“當然,在這裏,我還得感謝評委會的認可,還有在場每一位曾經關注、觀看、併爲我的作品鼓掌的影迷觀衆們,謝謝你們。”
這通發言粗糙直白,卻意外地擲地有聲。
不過在場很多人都略知鄭繼榮的出身,並沒有因此覺得突兀或失禮,反而笑聲與掌聲更熱烈了些,認爲他是真性情的流露,毫不做作。
只不過,正當他準備下臺時,一旁的王佳衛突然抬手攔了攔,微笑着問道:
“鄭導,你今年才22歲,就已經拿到評委會大獎。作爲80後導演的代表,你有沒有什麼想對正在追夢的年輕人分享的忠告、或者過來人的經驗?”
鄭繼榮聞言一怔,正準備依舊用那套應付官媒時的標準說辭??讓年輕人們努力奮鬥、不要擺爛、保持積極向上。
但話到嘴邊,卻突然想起不久前經緯提醒他“多接地氣、多說人話”。
於是乎,他聳了聳肩,微笑地朝着鏡頭一指:
“睡覺、打炮、多微笑。”
全場瞬間寂靜,記者和嘉賓們瞪大了眼睛,似乎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而在國內,正觀看到這一幕的韓董猛地拍了拍被水嗆到的胸口,無語地瞪着電視上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