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普敦總督和主要官員、商人、農場主們亂糟糟的吵鬧爭執了好一陣子,終究是投降的傾向高於戰鬥。
主要是戰鬥的準備並不充分,開普敦本地的軍隊數量實在太少。
在傳統的歐洲殖民地概念上不算少,但是相...
威廉·巴加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將手中那支範布倫步槍翻轉過來,指尖沿着槍管下方的黃銅彈匣卡榫緩緩摩挲。槍身溫潤,木質槍托被反覆擦拭得泛出油光,但那股新漆未乾的松脂味仍隱隱浮在空氣裏——這味道他熟悉,是哈珀斯費裏兵工廠剛下流水線時特有的氣息,不是倫敦伍爾維奇或伯明翰索霍作坊裏那種混着煤灰與鐵鏽的陳舊氣味。他忽然抬眼,望向遠處諾福克港外海平線上一道若隱若現的灰影:那是大漢海軍“鎮海號”巡洋艦的瞭望桅杆,三天前它就在距岸三十海裏的水道邊緣停泊,既不靠近,也不退避,像一枚釘入大西洋胸膛的銀針,無聲卻鋒利。
戈姆少將已轉身走向營帳,背影繃得筆直。巴加卻沒動。他聽見身後範布倫正低聲向斯科特解釋:“……陛下特意囑咐過,此槍不可稱‘魔鬼’,只許喚作‘範布倫式’;滑膛槍射速雖快,但百碼外便失準,線膛槍雖準,裝填卻需半分鐘。此槍取中道——拉栓、推彈、閉鎖、擊發,十二秒內可完成三發,且兩百碼內能穩壓三發於靶心直徑六寸之內。不求驚世,但求可用。”
“可用?”巴加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錨鏈墜海,“若德克薩斯內陸的灌木叢裏埋伏着三百名持此槍者,而我率五百輕步兵穿行其中,他們開火三次,我軍便倒下四百五十人——這叫可用?”
範布倫笑容一滯。斯科特卻忽地拍了下大腿,眼中精光乍現:“巴加將軍,您說對了!這槍根本不是爲開闊平原列陣而生!”他快步上前,從副官手中接過一張羊皮地圖,攤開在港口木箱上,手指重重戳向德克薩斯中部的布拉索斯河谷:“看這裏——河網密佈,橡樹林連綿百裏,地勢起伏如褶皺。大漢駐軍主力全在聖安東尼奧和加爾維斯頓,補給線沿鐵路延伸,但鐵路只鋪到韋科以東。我們若以兩萬人分三路突進,一路佯攻聖安東尼奧,一路繞至墨西哥灣側翼牽制,主力則由布拉索斯河谷北上,直插大漢鐵路樞紐貝爾頓……”他指尖劃過地圖上幾處墨點,“屆時每百人配發二十支範布倫式,專打哨所、電報站、枕木堆。大漢鐵路一日不通,其前線部隊便斷糧三日。而他們那些蒸汽鐵甲車,在泥沼裏陷住輪子,比牛車還慢。”
巴加凝視地圖良久,喉結微動。他想起在印度洋時,大漢艦隊爲何能在西風帶與英艦並駕齊驅——不是帆更硬,而是船體龍骨嵌了輕質合金,喫水淺而重心穩;不是螺旋槳更優,而是其動力艙以水冷銅管替代鑄鐵管,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不爆裂。大漢造物從不靠單點突破震懾世人,而是以系統性降維碾壓所有舊秩序。這支步槍亦然:它不標榜射程天下第一,卻讓每一名新兵經七日訓練即可達老兵水準;它不追求裝填速度極限,卻令整支散兵線火力密度提升三倍;它甚至刻意保留前裝槍的擊錘結構,只爲讓各殖民地兵工廠無需重置全套鍛壓模具……這哪裏是武器?分明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工業化戰爭大門的、沉默而精密的黃銅鑰匙。
“貝爾頓……”巴加喃喃重複,忽然抬頭,“貴國總統是否已下令,將首批五千支步槍運抵新奧爾良?”
斯科特頷首:“昨日電報確認,今晨已有三艘汽船離港。另有一千支隨我軍行動,就存於諾福克軍需庫地下三層——按總統密令,彈藥與槍械分庫存放,每箱子彈需雙鑰開啓,鑰匙由我與戈姆少將各執其一。”
巴加嘴角終於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解下腰間佩劍,遞給身旁副官:“去取兩支範布倫式,再拿二十發子彈。我要親自帶隊,今夜子時,試射布拉索斯河畔那片紅橡林。”
當夜月色慘白。巴加帶着十二名自願跟隨的軍官與二十名皇家海軍陸戰隊狙擊手,乘三艘無燈小艇順流而下。河面浮着薄霧,兩岸橡樹虯枝如鬼爪伸向水面。他們棄舟登岸,匍匐穿過溼滑苔蘚,最終在距林緣八十碼的緩坡上架設簡易掩體。巴加親手裝填第一發子彈——黃銅彈殼底部果然刻着細密螺紋,推入彈倉時發出清越“咔噠”聲,比前裝槍藥包塞入槍管時的沉悶摩擦悅耳十倍。他瞄準三百碼外一棵枯樹主幹,扣動扳機。
槍聲短促如裂帛。枯樹 bark 碎屑迸濺,彈孔邊緣竟無灼燒焦痕,只有一圈光滑圓洞。第二發、第三發……他連續五次擊發,呼吸節奏與拉栓動作漸漸合拍,彷彿這槍本就是他手臂延伸。第五發命中處,枯樹轟然傾頹,震落滿林夜梟。
返程途中,巴加默然良久,忽對身旁海軍陸戰隊上尉低語:“明日清晨,調集所有工兵,按斯科特將軍所指路線,測繪布拉索斯河谷全境地形。要精確到每株百年橡樹的位置,每處沼澤的泥深,每段鐵路枕木的腐朽程度。”他頓了頓,聲音沉入河水深處,“告訴戈姆少將,範布倫式步槍的真正威力,不在靶場,而在地圖上。”
九月七日黎明,德克薩斯東部小鎮納科多奇斯。大漢駐軍哨所的青銅鐘剛敲過五下,三十名換崗士兵正列隊走向營房。領頭的少校抬腕看錶——瑞士產懷錶玻璃面下,秒針跳動如蜂翼振顫。他忽然蹙眉,側耳傾聽。風裏沒有往常的馬蹄聲,只有橡樹葉沙沙作響,以及……某種極細微的、金屬簧片高速震顫的嗡鳴。
“戒備!”他暴喝未落,三百碼外林緣突然騰起二十餘簇青煙。第一排槍聲尚未消散,第二排已噴吐火光。少校本能撲倒,左肩卻猛地一熱——彈頭撕裂軍服,嵌入鎖骨下方半寸。他咬牙抬頭,只見自己麾下最精銳的三十人,已有十九人栽倒在血泊中,剩餘者蜷縮在土牆後,手指抖得無法裝填火藥。而林中槍聲竟未停歇:拉栓聲、擊發聲、彈殼墜地聲,如潮汐般規律起伏,間隔精準得令人窒息。
同一時刻,貝爾頓火車站。站長正用放大鏡檢查新到的《廣州日報》頭版,上面印着大漢皇帝親題的“海晏河清”四字。汽笛長鳴,一列蒸汽機車噴吐白霧駛入站臺。站長放下報紙,伸手欲接行李員遞來的銅製報時鐘——那鐘面玻璃映出他身後站臺頂棚陰影裏,數十個黑影正無聲滑落。他們落地時連塵埃都未驚起,手中範布倫式步槍槍口微微上揚,對準車廂連接處的鉚釘。第一槍擊碎鉚釘,第二槍掀翻煤水車,第三槍點燃潑灑的煤油……火光沖天而起時,站長才看清那些人臂章上繡着的星條旗與德州孤星徽記。
九月十八日,聖安東尼奧郊外。戈姆少將站在一座廢棄教堂尖頂上,用六倍望遠鏡觀察三裏外大漢軍營。營帳排列嚴整如棋盤,巡邏隊踏着固定節拍往來。他放下望遠鏡,對身旁斯科特道:“他們還在用霍爾1819的變種,前裝,線膛,裝填需二十七秒。”
斯科特冷笑:“我昨夜收到消息,大漢德克薩斯總督已向廣州發急電,要求空運五百支‘鎮海式’後裝槍——據說那槍能單手裝填,射速是霍爾式的兩倍半。”
戈姆忽然問:“範布倫先生呢?”
“在貝爾頓。”斯科特指向東南方向,“他帶三百工兵,在鐵路橋墩下澆築混凝土基座——說是爲將來安裝新型火炮做準備。其實……”他壓低聲音,“那基座內壁預埋了三十六根銅管,通向橋面下方。一旦大漢列車駛過,引爆炸藥,銅管會將衝擊波導向軌道兩側,讓枕木連同鋼軌一起掀飛三十尺高。”
戈姆久久不語。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他肩章上三顆金星。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在阿富汗,自己率領的第九步兵團被山民用火繩槍伏擊,整支隊伍在隘口死傷過半。那時他攥着斷掉的佩劍跪在泥裏,看鮮血從年輕士兵脖頸噴湧而出,染紅整片乾涸河牀。如今他站在教堂尖頂,腳下是三百支範布倫式步槍構築的死亡網絡,而敵人尚在三百碼外渾然不覺。這世界變了,變得如此寂靜,如此高效,如此……冰冷。
九月二十三日深夜,德克薩斯西部沙漠。一支百人騎兵隊正藉着星光疾馳。領頭的中校扯下蒙面黑巾,露出花旗國陸軍部徽章——那是溫菲爾德·斯科特親手頒發的“孤星勳章”。他勒住戰馬,前方沙丘陰影裏,十名同樣裝束的騎手靜立如石。爲首者摘下頭盔,月光照亮他額角新鮮的彈疤:“巴加將軍命我傳話:貝爾頓鐵路癱瘓後,大漢增援部隊將在四十八小時內抵達。你們的任務,是讓這支增援永遠停在埃爾帕索以西。”
中校點頭,從馬鞍袋取出一隻鉛盒。打開盒蓋,裏面靜靜躺着二十枚子彈——黃銅彈殼底部蝕刻着細密齒輪紋樣,彈頭呈流線型,表面覆着一層暗灰色金屬膜。“範布倫先生說,這是爲對付大漢鐵甲車特製的穿甲彈。”他取出一枚,用指甲刮開彈頭表層,露出底下幽藍光澤,“鎢鋼芯,熔點三千四百二十度。大漢鐵甲車正面裝甲厚兩寸,此彈可在一百五十碼內貫穿。”
十名騎手默默接過子彈,將它們壓入彈倉。當最後一聲“咔噠”響起,沙漠夜風驟然轉烈,捲起漫天黃沙撲向東方。中校仰頭望天,北鬥七星清晰可見。他忽然想起幼時祖母講過的傳說:古羅馬軍團東征時,曾在波斯沙漠遇見一種銀鱗蜥蜴,被箭射中後竟能將箭鏃裹入新生鱗片,癒合如初。而今大漢的鐵甲車,是否也如那蜥蜴一般,終將吞噬所有射向它的子彈,然後愈發堅硬?
他甩動繮繩,戰馬人立而起。百騎如黑色洪流,向着埃爾帕索方向奔湧而去。沙粒在鐵蹄下炸裂,彷彿大地在無聲崩解。而在他們身後,德克薩斯廣袤的星空下,無數範布倫式步槍正被悄悄運入橡樹林、藏進乾草堆、埋入河牀淤泥。這些沉默的黃銅器械不發光,不發熱,卻比任何宣言更清晰地宣告着一件事:舊世界的戰爭邏輯,已在布拉索斯河谷的晨霧裏,被徹底改寫。
戈姆少將的作戰日誌在九月三十日戛然而止。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墨跡淋漓的字:“今日殲敵八百七十人,毀鐵路橋三座,繳獲霍爾式步槍四百一十二支。範布倫式步槍零故障。彈藥消耗量爲預估值的百分之六十三。斯科特將軍說,這纔剛剛開始。”
窗外,諾福克港的汽笛正穿透濃霧,一聲,又一聲,悠長而固執,如同某個龐大機器啓動時,第一聲沉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