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送完最後一封信,步伐沉穩的快速走向匯合地點。
一路上,他像是有些心事,時而看看天上的流雲,時而看看街上嬉鬧的小孩,偶爾又留意一些攤販,逐漸就開始走神。
有一家人新添了孩子,正在街上放鞭炮,噼裏啪啦的一陣響,街坊鄰居都在看熱鬧。
年輕的父親靦腆的被一羣長輩圍着賀喜,止不住的笑。
槐序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
再回頭望向右邊,突然看見一抹熟悉的火紅耳羽,其主人眼神空洞失落,好像有什麼心事,纖弱的彷彿出現裂紋的薄冰,隨時都會徹底破碎。
遲羽步履匆匆的衝過來。
他愣了一下。
‘咚!’
“……你不會看路嗎?”
遲羽只覺得胸前好像撞到什麼東西,回過神一看,卻見纖瘦的少年跌坐在地上,被撞得不輕,撐地的手都破了皮,紅瞳冷淡又厭惡的盯着她。
她把槐序撞倒了。
作爲前輩,剛想着一定要認真保護後輩,轉頭就因爲走路有心事,把後輩撞飛出去。
“槐序?”遲羽慌忙走過去,伸手想把人拉起來,卻被他拍開手。
“別碰我。”槐序自己站起來。
他走進街上的一家店裏買了些水,聚攏水團,以極其精妙的手法同時施展浣衣和潔身,細緻的清洗一遍。
至於手上的傷口,也並不礙事,只是破了點皮,很快就能癒合。
換個普通人,遲羽剛剛那一下估計得給人撞成骨折。
她到底在幹嘛?
走個路連有沒有人都不注意?
而且她分明已經看見我了吧?
故意的嗎?
沒過多久,街上就出現一個冷着臉的黑髮紅瞳美少年,頭髮像是剛洗過,還有幾分溼意。
旁邊跟着一位手足無措的冷美人,總想搭話,卻一直被少年討厭的眼神堵回去。
“槐序,我……”
“不要和我說話。”
槐序冷淡的說:“我不接受你的解釋。”
“抱歉。”遲羽嘆着氣,她也沒想到自己會是那種反應。
她在拐彎之前就察覺到有人。
不知爲何,看清是槐序以後,她下意識的反應不是躲開,反而急切的向前走,想要靠近他。
就好像溺水時想要抓住一根稻草。
但她沒有伸手。
於是稻草就被笨拙的小鳥撞倒了。
“我不接受道歉。”槐序說。
“……我請你喫蛋糕?”遲羽試探性的問:“你應該,也喜歡喫那一家的蛋糕?”
“我是在丟垃圾。”
遲羽聲音沉悶:“你很討厭我嗎?”
“對。”
“所以,你把晚餐當做垃圾來丟我?”
“是又怎樣。”
遲羽認爲已經抓住聊天的脈絡,立即說道:“那麼就說明,你當時已經看見我,不是隨便丟棄垃圾。如果蛋糕是你的晚餐,說明你其實還是喜歡喫甜品。”
“所以,我可不可以請你一起去……”
槐序反駁她:“我不喜歡喫甜品,那些該死的糖分只會讓人變得軟弱,你明白嗎?它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會讓人變得軟弱!將痛苦和悲傷的情緒暫時轉移!”
“但實際上,只要問題還沒有被解決,只要還沒有走出那個夜晚,噩夢還是會到來!”
“喫甜品只是一種逃避!人類可悲的肉體,會讓你在攝入甜味的瞬間,誤以爲得到幸福!”
“誰會喜歡喫那種東西?”
“軟弱的,短暫的虛假幸福,誰會沉溺?”
遲羽怔怔地望着他,此刻寂靜無風,少年身形單薄纖瘦,髮梢還帶着溼意,瑰麗的紅瞳瞪着她,目光彷彿穿透人心的匕首,她在被刺穿的同時,卻又從中感受到一種冰冷的,相似的孤獨。
沒錯。
絕對不會有錯。
她覺得世界是空洞的,正在下雨,波盪的海面緩緩吞沒着身體,冰冷的海水漫過心房的每個角落。
可是回想起槐序在拐角的眼神,他好像也沉溺在孤獨的夜晚,那種眼神悲哀的好像整個世界都把他拋棄,讓人想要把他擁到懷裏去安慰。
她當時的本意絕非衝撞,而是想要擁抱,溼漉漉的雨天裏,讓兩隻孤獨的鳥兒依偎着取暖。
但是,她沒有伸出手。
現在去伸手想要擁抱,也爲時已晚。
心已經藏在高牆之後。
“但是,就算是虛假的味道。”遲羽眸光低斂,神色哀傷:“至少也能讓人不那麼期盼雨天。”
她好似雨中孤零零的鳥。
就連所說的話也莫名其妙。
明明應該回答甜品的好惡,糖分對人來說是怎樣的必需品,可她卻沒頭沒腦的聊起是否期待某種天氣。
但遲羽卻相信,槐序或許能夠理解她的意思。
從初次見面開始,他就彷彿心有靈犀,每次都能準確的知曉某些事情。
還有剛剛的那番話也是,明明按照他平時那種不坦率的性子,只需要回答‘不喜歡’、‘討厭’或者‘那根本就是垃圾’一類的話,完全足以搪塞過去。
可是他卻沒有那樣說。
遲羽認爲槐序一定知道她喜歡喫甜品。
她每次認爲不順利,遇到某些事情,開始期待在雨天去哭泣,就會學着前輩教她的辦法,去喫一些帶有甜味的東西。
‘不開心,就去喫點甜的。’
每次攝入甜食,心情也確實會變得愉快。
根據一些高人的說法,原因似乎是與人的肉體有關,從人的祖先第一次嚐到甜味開始,對於糖的渴望便開始遺傳。
但是。
甜味和幸福有直接的關係嗎?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理解吧?
我爲什麼期盼雨天。
“你蠢得像個樹上的笨鳥。”槐序冷冷的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不再搭理遲羽的任何言語。
他大致猜到遲羽遇到什麼事了。
也清楚她在想什麼。
她和赤鳴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這個總是活在狀況之外,總是猶豫,總是悲傷,總是脆弱的隨時都會破碎的女人……
真讓人討厭。
每次她出現,總要讓人心情不愉快。
和她交談,一旦不小心稍微深入,就好像走進一場空曠寂寥的海邊的雨。
遲羽跟在槐序身後,默默地看護着他的背影,她有很多話想交談,對別人說話的慾望前所未有的高漲。
可是她又知道自己其實不能說太多。
要麼是狀況之外,說錯做錯。
要麼就會破壞別人的好心情。
沒人喜歡一直聽別人訴苦,哪怕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柔,一個標緻的冷美人說着柔弱又脆弱的話,很容易讓人憐愛,可一旦稍微產生認同,也只會感覺不舒服吧。
畢竟安慰別人真的很累。
兩個人沉默的回到匯合地點,各有心事。
“槐序!”安樂高興的撲過來,卻被槐序下意識閃開,退到兩米以外。
女孩也並不覺得意外,高高興興的講着自己的見聞。
有一家人的孩子出生,給每個路過的人都發了一點糖果,她也領到幾顆。
兩個老人收到孩子寄來的信件,他們不識字,所以託信使念一念,孩子說他在九州本土過得很好,在除夕之前會回來看望老人,同時問詢他們想要什麼禮物。
獨居在家裏照看孩子的妻子收到丈夫的來信,男人在軍中得到賞識,擔任一位姓史的長官的親衛,得到批準,過段時間便有空閒歸家幾天探望妻兒。
勞碌半天的泥瓦匠抽着旱菸,笑罵着學堂裏的兒子寄來的成績單,說他比老子有一點出息,但不多。
還有人從信裏找到一枚來自西洋的金幣,是遠赴海外的朋友前往伊甸教國旅行,寄給他的紀念品。
最有趣的是一位學者,讀完同行寄來的信,馬上罵罵咧咧的抽出筆就寫了一封回信,警告對方不要跑到雲樓搶他的飯碗,老實在西洋待著當顧問。
除此以外,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了。
問候身體,問詢家裏的變化,有沒有想念家人……
呂景和貝爾沒多久也哼哼哈嘿的跑回來,兩個精壯的小夥邊跑邊練。
一邊跑步,呂景還在不停的給貝爾灌輸‘俺媽說’的各種道理,要求他以九州的標準成爲九州的好人。
他們兩個倒是沒遇見什麼新奇事。
只有一件小事。
路上遇見有個拉貨的老伯上不去坡,他倆過去順手幫幫忙,輕鬆的就把板車推上去。
“這就是修行的意義。”
呂景得意的說:“俺媽就是這樣教俺的。”
“黎民苦殊,水火容身,君子如珩,羽衣顯耀,當持正守節,以正爲衣,否則羽衣華矣,空有其光,君子徒其名……”
“這都是俺媽逼着俺背的啊!一邊念,一邊還要抽俺屁股!”
“好人。”貝爾咧嘴傻笑,四指併攏握緊,大拇指指着自己。
不多時,楚慧慧也送完信回來。
聽完幾人的經歷,她只覺得人間疾苦悲歡真是複雜。
明明都是在西坊送信,有的人啥也沒遇見,有的人喜憂參半,有的人全是有趣的好消息。
可她遇見的卻全是悲劇。
有幾家人的孩子丟了,全家人都沉溺於悲傷的氣氛,老人痛苦,夫妻痛哭,親朋好友慼慼然。
有的甚至還在吵架,互相推卸責任,互相指責,幾乎要動手打起來。
碰見一家人正在舉辦葬禮,把信送過去,在場沒幾個識字的,就有人請她讀一讀??結果人家剛死了母親,信裏卻讓他趕快去見重病的舅舅最後一面。
她當時真後悔自己學了【巧舌如簧】。
要是依舊結巴,說不定還能推脫一下。
還有就是關於警署的問題,不少人都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東西非常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