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特麼的‘進出華北!”
“去你特麼的‘全線進攻'!”
“去你特麼的‘佔領nanjing'!”
張東健的吼聲震得窗欞微微發顫。
手裏攥着那本高中二三年紀,最新的歷史教科書。
那些被刻意篡改的字眼,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
扎得他胸腔裏的怒火突突直跳。
“無恥!畜生!敗類!噁心!”
平日裏溫文爾雅的書卷氣蕩然無存,好脾氣的外殼碎得一乾二淨,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在領事辦公室不大的空間裏踱來踱去,
皮鞋碾過地板的聲響,都帶着壓抑不住的戾氣。
這羣妄圖篡改歷史的東西,這羣妄圖用筆墨抹去血債的劊子手......
他恨不得把手裏的書撕個粉碎。
領事站在一旁,臉上的溫和笑意早已斂去,眉頭擰成了川字。
他看着張東健像頭被拴住的犟驢,焦躁地轉着圈,
眼底掠過一絲怒意,又迅速被剋制壓了下去。
當初他第一眼看到這本教科書的樣稿時,
何嘗不是氣血翻湧,恨不能拍案而起?
可他是領事,是代表着國家站在這裏的人。
1982年,種花家和島國的關係正暖得像化凍的春水,
貿易往來、文化交流,一樁樁一件件都透着“蜜月期”的熱絡。
他肩上扛的是大局,是分寸,
絕不能像張東健這般肆意發泄。
那太失大國風度了。
“事情已經上報國內了。”領事的聲音沉了幾分,
“上面的態度,一句話就能被放大無數倍,不能輕易表態。但民間不一樣....……”
他抬眼看向張東健,目光裏帶着期許,
“民間的聲音,是野火,燒起來,誰也攔不住。
我盼着在島國的同胞們,都能像你一樣,敢站出來,敢說真話。尤其是你......”
領事頓了頓,語氣裏添了幾分鄭重,
“你現在在日本文壇的聲望,一本書抵得過千言萬語。”
“這本書,發行上有沒有什麼問題?”領事挑眉問道。
張東健搖了搖頭,說道:
“我用兩本小說的版權,換來了發行的通暢。”
領事沉默了幾秒,緩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的力道不輕不重,帶着幾分慰藉,幾分敬佩。
“這次,辛苦你了。”
張東健喉結滾了滾,聲音啞得厲害:
“不敢......”
爲國發聲,何談辛苦?
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
出了領事館的門,山村富市瞥了眼身側的張東健。
瞧對方眉頭緊鎖,下頜線繃得筆直,
方纔在領事辦公室裏的低氣壓,竟一路跟着他們走到了停車場。
他沒多問,只默默加快半步,
拉開車門,手虛虛擋在門框上。
車門合上,隔絕了街面的喧囂。
張東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街景上。
良久,纔像是終於理清楚了思緒。
“幫我問一下野間宏先生,翻譯的工作,進展到哪一步了。”
山村富市坐在副駕駛,隨即應聲:“好的。”
他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張東健的神色,又補了句,
“那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先去講談社。”
張東健抬眼,眼底還凝着幾分未散的思慮,
“我想見野間省一社長,談談小說發行的事。
談完之後,去東大,晚上就住宿舍。”
“明白了。”
山村富市點頭,伸手去摸副駕上的黑色翻蓋電話,
“我現在就聯繫講談社的對接人。”
電話那頭的忙音響了三聲,很快被接起。
同一時間,講談社頂層的社長辦公室裏,
祕書推門進來,低聲報上張東健的名字和來意時,他的手微微一頓。
突兀,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兩人就像是‘王不見王’似得,自從在領事館通過榮老見過一面後,就一直沒有聯繫過。
有野間愛莉的原因,也有別的因素。
他沉吟片刻,“讓他們上來吧。”
那天,講談社社長辦公室的門,足足關了兩個小時。
沒人知道門內發生了什麼。
祕書處的職員只聽見,裏面偶爾傳出低沉的爭執聲,又很快歸於沉寂;
直到夕陽西斜,辦公室的門才被拉開。
兩人在走廊口站定,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擦肩而過時,野間省一的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傍晚時分,公寓裏的野間愛莉,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驚得抬起頭。
聽筒裏傳來母親帶着哭腔的聲音,說她哥哥突然在家暈倒,被送進了醫院。
愛莉心裏一驚,匆匆出門。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翌日清晨,東京大學,種花家留學生學社。
孫亦城手肘撐在舊木桌上,指尖捏着幾份簡歷,眉頭緊鎖。
作爲即將大四的東大高材生,他履歷亮眼。
頂尖學歷、流利日語、核心期刊論文,
可“國籍”二字,成了求職路上的天塹。
這和島國職場規則有關。
島國盛行終身僱傭制,島國人多終身效力一家企業,
這讓上下級階級壁壘格外頑固,年功序列制深入人心,層級界限分明。
因此企業錄用新員工極爲謹慎,一旦簽約便需承擔員工薪資福利乃至生老病死。
對外國留學生的他,大企業多有提防,小公司他又瞧不上。
孫亦城自命清高,又自覺才華橫溢,怎甘心屈身小作坊?
“呵,又被拒了。”
他拿起拒信,指尖幾乎戳破信紙,自嘲聲在空辦公室迴盪。
拒信理由冠冕堂皇的“崗位適配度”,
不過是國籍問題的遮羞布。
不上不下的處境,讓他胸悶發慌。
就在他煩躁時,辦公室推拉門“唰”地被推開,
社員靳東來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
“社長!有急事!”
靳東來額頭掛着汗珠,語氣難掩興奮,“張東健要主動召集咱們東大的留學生聚會!”
“誰?”孫亦城猛地抬頭,一時沒反應過來。
求職的煩心事讓他思緒混沌。
“就是寫《情書》的家作家張東健!”靳東來上前兩步,眼睛發亮,
“咱們學社之前多次邀請他分享都被婉拒,這次他主動聯繫我們聚會!”
“張東健?”
這三個字如驚雷般劈開他心頭的煩躁,眼中陰霾盡散。
這是絕佳的機會!
他不得不承認,張東健在日的名氣與人脈遠非自己能比。
尤其張東健與頂尖出版社講談社的淵源。
若能得他一句推薦,講談社這樣的頂尖平臺或許都能爲自己敞開大門!
求職困境似有了突破口,他急切追問:
“好!什麼時候?在哪兒聚?”
“就下午,地點定在東大的小網球館。”靳東來撓撓頭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