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慶功酒會。
重點不在慶功上面,而是酒會所代表的圈子。
他們能來參加,有講談社的面子,更是對張東健的認可。
在一片閃光燈的照耀下,張東健說了兩句感謝的開場白。
宴會廳裏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碰杯聲,
酒會正式進入了自由交流的環節。
水晶燈下,野間愛莉端着一杯香檳,俏生生地立在角落。
鵝黃色的禮服襯得她肌膚勝雪,甫一站定,身邊就很快圍找了一羣人。
畢竟是講談社的千金大小姐。
在這棟大樓的頂層,她自然是衆人追捧的焦點。
“愛莉小姐,我聽說《情書》的日文譯本,是您親自操刀的?”
一個穿着條紋西裝的男人率先開口,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譯筆清麗又不失原作的細膩,您真是太有才華了!”
“是啊是啊,”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要不是您的翻譯,這本小說未必能這麼快打動我們日本人的心呢。”
野間愛莉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脣角勾着一抹疏離的笑,應付的話都沒說幾句。
她的目光越過眼前一張張諂媚的臉,輕飄飄地落在宴會廳的另一角。
張東健正被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作家圍在中間。
手裏端着一杯紅酒,微微傾着身子,聽得格外認真。
也不知道是爲什麼,這個人的身影就像生了根似的,在她心裏紮了下來。
他的才華,他的談吐,甚至是他偶爾蹙眉思索的模樣,都讓她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周圍的奉承聲還在繼續,野間愛莉的心思早就飄遠了,
直到聽見一句刺耳的話,才猛地回過神來。
“依我看啊,張東健先生固然是才華橫溢,
但說到底,沒有愛莉小姐的妙筆翻譯,這本書未必能有這樣的銷量。
說話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語氣裏的討好幾乎要溢出來。
這話一出,周圍的喧鬧聲都靜了一瞬。
野間愛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抬眼看向那人,
目光倏地冷了下來,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這位先生,我必須糾正你,
這本小說,可以沒有我野間愛,但絕對不能沒有張東健先生。”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嚴厲的斥責,
就這麼一句平平淡淡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噤了聲。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馬屁拍到了馬蹄上。
這位大小姐,分明是把那位中國作家看得比什麼都重。
周圍的人反應極快,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和他拉開了距離,生怕被牽連。
“井上信介,你這話太無禮了!”有人立刻出聲指責,“還不快向愛莉小姐道歉!”
“就是,張東健先生的原作纔是根本....”
一時間,譴責聲此起彼伏。
井上信介的臉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只能連連鞠躬:“是是是,是我失言了,愛莉小姐,對不起……………”
野間愛莉卻沒再看他一眼,連多餘的表情都欠奉。
她素來淡泊,旁人怎麼評價她,她從來都不在意。
就像是他哥哥對她幾次三番的警告,讓她遠離張東健,說這不是她以後的歸宿。
可他從來就沒有搭理過。
唯獨張東健,是她的逆鱗,容不得任何人輕視分毫。
目光重新落回那個角落,脣角剛要彎起一點弧度,臉色卻倏地沉了下來。
一個穿着豔紅色和服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張東健身旁,
手裏捏着一方手帕,正對着他喋喋不休地說着什麼。
張東健的眉頭已經緊緊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耐,
卻還是礙於場合,沒有直接轉身離開。
野間愛莉的心猛地一緊,握着酒杯的手緊了緊,
二話不說,抬腳就朝着那個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山下智美睜着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故作無辜地望着眉頭緊鎖的張東健。
周遭幾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她卻毫不在意,
指尖絞着裙襬的蕾絲邊,語氣嬌憨得像撒嬌的小貓:
“東健君,你就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微微嘟着嘴,一臉委屈,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自從上次你負氣離去後,我可是受了不少批評呢......”
張東健先是歉意地朝野間宏頷首一笑。
隨即轉過頭,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落在不請自來的山下智美身上,語氣疏離:
“我今天不想和你談論任何事情,美小姐,請你自重。”
山下智美立刻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巴掌大的娃娃臉上滿是泫然欲泣的神情。
不知情的人瞧着,怕是真要覺得,
是張東健太過不近人情,欺負了這麼個嬌弱的姑娘。
“哈哈哈哈!”
野間宏撫着鬍鬚,朗笑出聲,轉頭衝新島淳良打趣道,
“這位小友,倒是真有些不解風情啊。”
新島淳良也跟着捋着袖子大笑,
“這可不像我年輕的時候。”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又故意讓旁人聽見似的,
“其實啊,你大可嚐嚐我們島國姑孃的滋味,那可是很不錯的。”
話音落,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大江健三郎端着酒杯,只是抿着脣低笑,並不摻和兩人的打趣。
反倒是站在不遠處的本多勝一,生怕張東健被幾位前輩誤解,
連忙湊到野間宏身邊,壓低聲音,解釋了起來。
野間宏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倏地沉了下來,帶着幾分厭惡。
這女人生了張純良無害的娃娃臉,實在太具有迷惑性了。
他越是冷着臉不搭理,山下智美就越是步步緊逼,
一雙眼睛黏在他身上,恨不得化作藤蔓將他纏住。
周遭的目光漸漸變得曖昧起來,張東健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一時竟有些騎虎難下。
發作的話,顯得自己小氣;
不發作,這女人又實在纏人得緊。
就在這進退兩難的關頭,一道清冽如泉水的聲音,忽然自人羣外傳來:
“東健,這位是......”
山下智美猛地轉過頭,就看見野間愛莉身姿挺拔。
眉眼間帶着與生俱來的矜貴,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
像一朵開在雲端的雪蓮,清冷又高貴。
“《朝日新聞》的主播山下智美。愛莉,你替我招待一下。我和野間先生還有要事要談。”
語氣裏的不耐幾乎要溢出來
野間愛莉何等聰慧,看向山下智美的眼神,倏地冷了幾分。
“山下小姐,請跟我來。”
這話裏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全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山下智美咬了咬脣,還想硬撐着說幾句場面話,
可迎上野間愛莉那雙銳利的眸子,竟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她心裏清楚,若是自己敢違逆這位講談社大小姐的意思,
今天怕是要在這滿堂賓客面前,丟盡臉面。
只是,一想到自己將要面對的懲罰,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兩人的身影一消失,角落裏的氣氛便重新沉了下來。
野間宏望着山下智美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憎惡,
隨即轉過頭,看向張東健,語氣鄭重了許多:
“實不相瞞,我們今天來,確實是看重了你中國作家的身份,還有你最近在日本文壇掀起的熱度。”
張東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神色平靜。
對於這一點,他早有預料。
無論是野間宏他們這羣親作家,還是山下智美背後的勢力,
無非都是衝着這兩點來的。
只不過,前者的立場,和他是站在一處的。
野間宏的臉色漸漸凝重,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中曾根那個混蛋上臺之後,就一直想方設法美化戰爭。
最近更是變本加厲,竟然在教科書中篡改歷史。
把侵略”改成了‘進入',.....簡直是荒謬至極!”
“混蛋!”
新島淳良猛地一拍桌子,酒杯裏的酒都濺出了幾滴,他氣得臉色漲紅,
“他們這是在篡改歷史!是對歷史的背叛,是對無數遇難者的褻瀆!
這種行爲,對後世子孫的危害,簡直是無法估量的!”
野間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這才繼續對張東健說道:
“所以,我們想請你,以一箇中國作家的身份,寫一部關於那場戰爭的小說。
用你的筆,去還原歷史的真相,去告訴那些被矇蔽的日本年輕人,
幾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若是換作別的事情,張東健或許還會斟酌一二,婉言推辭。
可這件事,他從骨子裏,就透着一股無法拒絕的堅定。
七月,外交部正式向日方提出嚴正交涉,明確指出日本教科書的篡改問題;
八月,外交部再次發出強烈抗議,要求日本政府正視歷史,糾正錯誤,承擔起應有的歷史責任。
而他的留學生涯,再過一個月,到八月底,也就要結束了。
縱有千難萬險,他也絕不畏懼。
“好!好一個義不容辭!”
新島淳良猛地一拍大腿,嗓門洪亮得震得人耳膜發顫,
看向張東健的眼神裏滿是讚賞,
“有這股子勁頭,簡直有我們當年的接班人風采!”
張東健咧了咧嘴,不虧是手中永遠有一本語錄的人。
野間宏卻沒有跟着笑,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露出幾分慚愧的神色,
嘆了口氣道:“說起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抬眼看向張東健,目光誠懇,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正是因爲我們這些老傢伙,寫不出年輕人愛看的通俗好作品,
才眼睜睜看着越來越多的年輕一代,對我們筆下的歷史反思敬而遠之,
這纔不得不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話音落下,旁邊的大江健三郎和新島淳良都深有體會地點了點頭。
他們的作品,文學性毋庸置疑。
在文壇圈內更是讚譽不斷,拿獎拿到手軟。
可一提到銷量,就實在有些慘不忍睹。
書店的貨架上,他們的書總是被擺在最角落,蒙着一層薄薄的灰,鮮少有人問津。
再加上後繼無人,整個左翼文學圈子,都透着一股青黃不接的頹勢。
也正因如此,他們纔會把目光,牢牢鎖定在張東健身上。
以《情書》那樣細膩動人,風靡青年羣體的影響力,
必然會讓年輕羣體對於那段歷史,又新的認識。
只是,這樣做,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沒有人能預料。
就連本多勝一這樣土生土長的日本人,僅僅是寫了幾篇客觀報道,
就曾收到過匿名的恐嚇信,家門口被人潑過紅漆。
那麼,張東健一箇中國人,
要在日本的土地上,執筆書寫那段血淋淋的歷史真相
,將要面對的攻擊和打壓,恐怕會比他們任何人都要殘酷百倍千倍。
想到這裏,野間宏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大江健三郎和新島淳良對視一眼,也跟着緩緩起身。
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人,齊齊朝着張東健深深鞠了一躬,語氣鄭重:
“拜託了,張東健先生!”
張東健看着眼前這一幕,心頭猛地一熱。
連忙站起身,一字一句,重若幹鈞:
“諸位前輩言重了。此事,我必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