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笑間,村委會大院已近在眼前。
土坯牆圍起的空地上,幾根木杆支着塊發白的帆布幕布,風一吹就輕輕晃悠。
小夥子們自覺把板凳往院子中間挪,最靠前的幾排早留了出來。
那是村裏德高望重的長輩們的專屬位置。
越窮的地方,規矩越紮根,
小夥子們雖渾身是勁,卻沒人敢越雷池半步,只敢在後排互相推搡打鬧。
日頭徹底落了山,煤油燈在牆根下亮起一圈圈昏黃的光,
村民們陸陸續續來齊了,板凳擺得密密麻麻。
大隊長張二牛見人差不多了,大手一揮,嗓門洪亮:
“開始吧!”
放映機“嗡嗡”響起,一束白光射向幕布,黑白影像瞬間鋪展開來。
村民們本來沒抱多大期待,心裏早盤算着又是《地道戰》《地雷戰》那老幾套。
可當幕布上“咱們的於百歲”五個粗黑大字跳出來時,底下頓時起了一陣????的議論。
“不是打仗的啊?”有人撇撇嘴,“有看頭?”
“閉嘴!我瞅見二子了,這小子演懶鬼準逗樂!”另一個人趕緊接話,
還有人盯着幕布小聲嘀咕:“那寡婦長得真正......”
可沒過多久,議論聲就漸漸小了下去。
村民們越看越入神。
這電影裏講的,不就是他們身邊的事嗎?
那好喫懶做的光棍、手腳不乾淨的“三隻手”,被人揹後嚼舌根的寡婦,
村裏一抓一大把,拍得真真的,引得衆人時不時發出一陣鬨笑。
可笑着笑着,笑聲就淡了。
當銀幕上出現“分田到戶”的字眼,
看着於百歲把地分到手裏,勁頭十足地弄莊稼時,
院子裏突然靜得能聽見放映機的“沙沙”聲。
不知是誰先低低問了一句:
“分田了?農民還能自己分田?”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裏,瞬間激起千層浪。
“國家真容許分田?”
“爲啥咱們村不分?”
“南邊的村子是不是早就分了?”
人羣漸漸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探着身子,眼神裏滿是急切。
張二牛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分田的風聲,他和村裏的幹部們早聽過,
可上面壓得緊,整個肅省,整個縣都在觀望,沒人敢第一個喫螃蟹。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放映隊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播放員,別放這個了!換《地道戰》!”
“憑啥換?我們就要看這個!”人羣頓時炸了鍋,有人直接站起來反駁。
“張二牛,你是不是瞞着我們啥?”
“這電影裏說的是政策,你爲啥不讓看?”
張二牛板起臉,擺出大隊長的威嚴,指着剛纔喊話的村民呵斥:
“你小子瞎咧咧啥?我說不放就不放!不聽話,明天就給我去收拾豬圈!”
這話在農村裏殺傷力十足。
大隊長手裏攥着工分、派活的權力,真要整治人有的是辦法。
小夥子們頓時噤了聲,二狗和三喜子也跟着閉了嘴,
他倆雖不懂啥叫分田,只覺得跟着起鬨熱鬧,
可也怕真被派去收拾那臭烘烘的豬圈。
張二牛剛鬆了口氣,想跟放映員再叮囑一句,身旁第一排坐着的二叔公突然開口了。
老人頭髮花白,背有些駝,慢悠悠地說道:
“二牛,這電影繼續放。國家讓拍出來,就是給咱們老百姓看的,有啥不能看的?”
話音剛落,身旁幾個輩分高的老人紛紛點頭附和:
“就是這個理!”
“我們也想聽聽這政策到底是咋回事。’
還有人小聲嘀咕:“二牛這大隊長,越當越糊塗了。”
張二牛見是二叔公發話,頓時卡了殼,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坐了回去,沒再敢阻攔。
放映機繼續“嗡嗡”轉動,幕布上的故事還在繼續,
可底下村民們的心思,早不在電影裏的懶鬼和寡婦身上了,一個個眼神發亮,心裏都打着小算盤。
等電影播完,原本計劃還要放兩三部片子,可沒人再關心了。
村民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把張二牛和幾個村幹部團團圍住,七嘴八舌的質問聲像雨點似的砸過來。
“張二牛,爲啥別的地方都分田了,就咱們村不分?”一個漢子攥着拳頭,嗓門震天響。
“電影裏那懶鬼分了田都能過好,我們憑啥還守着大鍋飯餓肚子?”
“你是不是怕我們富起來,蓋過你?心也太黑了!”
“虧你小時候總往我們家跑,喫我娘蒸的窩頭長大的,有這好政策爲啥藏着掖着?白眼狼!”
一個老太太指着張二牛的鼻子罵道。
“就這還當大隊長呢?換人!”
“換人!換人!”呼聲越來越高,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張二牛滿頭大汗,後背的褂子都溼透了,
他抹了把臉,咬了咬牙,終於說出了實情:
“縣裏不讓分!你們別光罵我啊!”
“縣裏憑啥不讓分?電影裏都說了,這是國家政策!”有人立刻反駁。
“這政策還在試行,好不好還不一定呢!”張二牛急得直跺腳,試圖辯解。
“再不好,還能比現在更窮?”一個瘦高個村民喊道,
“都快揭不開鍋了,年年等着喫救濟糧,還能差到哪兒去?”
“就是!試行就讓我們村試行,總不違法吧?”
這時,二叔公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衆人立刻安靜了幾分。
老人拄着柺杖,走到張二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牛,咱得這麼幹。你瞅瞅咱村子,窮成啥樣了?
外頭的姑娘,誰願意嫁到咱這窮地方來?不是嫌窮,是連飯都喫不飽啊!
再這麼下去,等我們這些老骨頭一走,
村裏的小夥子娶不上媳婦,生不出娃娃,這村子不就斷了根,後繼無人了嗎?”
這話戳中了在場老人們的心事,紛紛點頭附和:
“二叔公說得對!”
“我看行,先試試!”
“總比餓死強!”"
張二牛咬着牙,還是不肯鬆口。
二叔公眼神一沉,“你要是不敢幹,我們就換人。
“換人!換人!”周圍立刻響起一片應和聲,聲勢比剛纔更盛。
張二牛看着圍在身邊怒目圓睜的村民,又看看二叔公,終於垮了下來,
嘆了口氣:“那......那我明天去縣裏問問。”
“不是讓你去問,是我們村,現在就要這麼幹!”
二叔公一錘定音,柺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院子裏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村委會的喧鬧像潮水般退去,黃土路上的談笑聲漸漸遠了
二狗跟着爹媽,揣着一肚子亂糟糟的興奮和懵懂,往家裏走去。
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星星在頭頂眨着眼睛,照亮腳下坑坑窪窪的路。
家裏的土坯房黑黢黢的,推門進去,一股混合着煙火氣、汗味撲面而來。
十七八歲的二狗,正是愛臉面的年紀,卻還得跟爹媽擠在一張土炕上。
幾個弟弟妹妹蜷縮在炕的另一頭,早已睡得呼呼作響。
二狗躺下來,土炕的餘溫透過粗布褥子傳上來,可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滿腦子都是電影裏的畫面,還有村民們圍着大隊長起鬨的熱鬧勁兒。
“你說這分田的事,能成不?”
他媽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藏不住的期盼,黑暗中能隱約看見她翻了個身。
他爹咂了咂嘴,聲音有些沙啞:
“不好說,二牛那小子說了,縣裏不讓分。
可二叔公都發話了,村裏老少爺們也都願意,說不定真能成。”
“這要是真分了田,咱家人口多,肯定能分到不少地。”他媽說着,語氣亮堂起來,
“只要咱兩口子勤快點,春秋收,好好伺候莊稼,總能讓全家頓頓喫上乾飯,不用再靠救濟糧填肚子了。”
“那是自然。”他爹應了一聲,咳嗽了兩聲,帶着點不好意思的說道,
“以前給公家幹活,幹多幹少一個樣,工分就那麼點,不偷懶纔是傻子。
可要是自己的地,能一樣嗎?那可是往自己兜裏攢糧食,累點也樂意。”
他媽輕笑了一聲,打趣道:
“你這會兒倒說實話了,以前我就說你幹活不上心,你還不承認。”
“那不是沒奔頭嘛。”
他爹嘟囔了一句,又轉而憧憬起來,
“等有了收成,先把家裏的土坯房修一修,再攢點錢,給二狗起個大瓦房。’
“可不是嘛。”他媽頓了頓,聲音溫柔了許多,
“這要是有了自己的地,日子過好了,以後給二狗說媳婦也能輕鬆些。”
“嗯,這事兒得抓緊。”他爹附和着。
後面爹媽還說了些啥,二狗已經聽不進去了。
“說媳婦”三個字像一顆火星,在他心裏“騰”地一下燃起了火苗,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摸了摸自己補丁摞補丁的褂子,又想起三喜子說的《廬山戀》裏的仙女似的姑娘,心裏頭癢癢的。
長這麼大,他還沒正經跟姑娘說過幾句話,
村裏的蘭花雖然好看,可他知道,自家這條件,根本沒底氣去提親。
可要是分了田,家裏有了收成,起了大瓦房,說不定真能娶上個像樣的媳婦。
一想到這兒,二狗的心臟就“咚咚”直跳。
心裏暗暗打定主意。
明天張大隊長要是敢不分田,他就召集三喜子他們一羣小夥子,去村委會門口鬧一鬧,漲漲威風。
不爲別的,就爲了能娶上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