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進了臘月門兒,年味兒就跟點了火的二踢腳似的,“噌”地就在衚衕裏炸開了。
今年張家的光景,那可是蠍子拉屎,獨一份兒。
往年過年,劉月娥總得精打細算,
肉割多少、點心稱幾兩,心裏那本賬算得門兒清。
今年可不一樣,廚房裏從早到晚就沒斷過煙火氣。
臘肉、醬肘子的濃郁香,炸丸子、燉肉的騰騰熱氣,順着門縫窗縫一個勁兒往外飄,
勾得院裏半大的孩子跟小貓似的,總在張家門口打轉,吸溜着鼻子,眼巴巴地瞅。
張東健心裏揣着事。
翻過大年,他這就要遠渡東洋。
趁着年前還有點閒工夫,他拎着早就備下的禮,
把左右鄰舍的門檻兒都踏了一遍。
他這會兒算是咂摸出點兒古時候那些鄉紳富戶,
爲啥總愛在家鄉修橋補路、施粥舍米了。
除了圖個好名聲,更緊要的,是那份“遠親不如近鄰”的實在考量。
自己這一走,母親獨個兒守着院子,
平日裏有個頭疼腦熱,或是遇上點啥急難事,
這些受了人情的老街舊鄰,伸把手、搭句話,那情分就不一樣。
這可比留多少錢都頂用。
比起兒子心裏這些彎彎繞繞,劉月娥的心思可就簡單透亮多了。
肩上沒了沉重的生活擔子,這些日子家裏又人來人往,熱鬧驅散了長久以來的冷清。
更讓她熨帖的是,眼瞧着兒子處事越來越周全,有了當家男人的擔當模樣。
這份寬慰從心底裏透出來,映在臉上,竟是眉眼舒展,氣色紅潤。
整個人瞧着竟比前兩年還顯着年輕、利索了幾分。
一週後,清晨的空氣乾冷乾冷的,呵氣成霧。
張東健揣着手,溜溜達達晃到前門飯店時,
門口急得直跺腳的柳蔭一眼就逮住了他,上前一把拽住胳膊,嘴裏跟連珠炮似的
“我的小祖宗!你可真行!心比窩窩頭還大!
今兒給你開作品研討會,多少領導前輩都到了,你倒好,踩着點兒來!譜兒擺得夠足啊!”
張東健本來就對這勞什子”研討會”提不起勁兒,被這麼一數落,更懶得裝相,嘴一撇:
“誰樂意開這個啊?鬧哄哄的,淨說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我反正不樂意來。”
柳蔭眉毛一豎,眼看就要發作,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這話,有本事你進去當着衛老太太的面兒再說一遍?”
張東健脖子下意識一縮,臉上那點不耐煩瞬間換成討好的笑,連連拱手:
“柳姐!親姐!您可別害我......我哪兒敢啊!”
那位老太太的威嚴,他可半點不敢捋虎鬚。
柳蔭得意地“哼”了一聲,拽着他往裏走:
“就知道你小子也就這點出息!快點的吧!”
進了飯店,暖氣撲面而來,夾雜着茶香和淡淡的煙味。
柳蔭邊走邊低聲快速介紹:
“陣仗不小,來了好些人,作協的、評論界的、報社的,還有文化口的領導......
你小子今天給我精神點,別吊兒郎當的!”
果然,大廳和旁邊的小休息室裏人影憧憧,交談聲嗡嗡一片,比張東健預想的要正式得多。
衛老太太正被幾個人圍着說話,一眼瞥見他們,立刻抬手示意。
張東健趕緊擠過去。
老太太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見張東健,先是習慣性地想瞪眼,但場合所限,只是壓低聲音快速道:
“一會兒跟着我,少說話,多聽。”
說完,便拉着他開始引薦。
“這位是作協的汪先生。”
汪先生看起來比老太太年紀略輕,身板挺直,精神矍鑠。
他主動伸出手,握住張東健的手有力地晃了晃,笑容溫和:
“早就想見見你了,後生可畏啊。你那篇《張居正》,氣象不小,筆力也健,很難得。”
張東健連忙微微躬身:
“汪先生過獎了,不敢當,不敢當。”
沒想到,汪先生話鋒一轉,眼裏閃過一絲促狹,聲音也壓低了些:
“我聽人說,你好像對‘作家”這個名頭,有點......瞧不上?”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那笑容裏沒有責難,倒有幾分戲謔。
旁邊的衛老太太一聽,立刻橫了張東健一眼,正想開口替他打個圓場,
汪先生卻搶先眨了眨眼,用更小的的聲音對張東健說:
“老實講......有時候,我也挺瞧不上這名頭的.....”
這話說得既大膽又俏皮,完全出乎張東健意料。
他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也“噗嗤”樂出了聲,
那點拘謹瞬間消散了不少,只覺得這位先生真是妙人。
汪先生拍拍他肩膀,笑着走開了。
他剛轉身,衛老太太的手就精準地擰上了張東健的胳膊內側,低斥道:
“叫你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往外禿嚕!早晚把你那嘴縫上!”
張東健疼得齜牙咧嘴,還得陪着笑,不敢出聲。
接下來,老太太領着他,在人羣裏穿花蝴蝶似的轉了一圈,
認識了這個主席,那個主編,這位評論家,那位學者……………
張東健面上掛着得體的微笑,點頭,握手,說着“幸會”、“多指教”,
心裏卻跟明鏡似的,要不是老太太壓着陣,他壓根沒興趣認識這些人。
老太太的意思他明白,不就是‘和解嗎?
可他又不打算扎進這文學圈子裏混飯喫,
認識這麼多“山頭”幹嘛?
累得慌,沒那必要.....
九點整,衆人移步會議室。
作爲今天唯一的主角,張東健被安排在橢圓形長桌靠前的位置,緊挨着衛老太太坐下。
會議室前方牆上,掛着紅色的橫幅,上面寫着“《咱們的於百歲》作品研討會”。
氣氛一下子正式起來。
張東健剛落座,就注意到會議室側後方,架着照相機的記者。
會議開始前,那相機還特意對準他,“咔嚓咔嚓”閃了好幾下,晃得他眼暈。
上面,一位文化部門的領導開始致辭,講的都是些高屋建瓴、肯定創作方向的話。
下面,張東健微微側身,湊近老太太,用氣聲問:
“咋還有記者?這陣仗......至於嗎?”
老太太目不斜視,嘴脣幾乎不動,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閉嘴。’
停頓了一下,可能怕這小子真不懂輕重,又極快地補充了一句:
“這叫‘政之正確”,擴大影響,樹立典型。明白沒?”
張東健恍然,原來如此。
研討會不緊不慢地往前推着,屋裏暖氣給得足,燻得人腦門兒有點發暈。
輪帶張東健發言時,他捏起柳蔭事先給他?飭了好幾遍的那份稿子,眼皮兒都沒多抬,照着念。
聲兒是穩的,可也沒啥勁兒,平平塌塌,跟念街道通知似的。
左右不過還是那套詞兒.....
“展現了咱莊稼人的那股子闖勁兒”
“摸準了時代變遷的脈”......
歸根結底,扣死了就是擁護“分田到戶”這樁大好事。
底下坐着的各位,有的支棱着耳朵,裝得挺像那麼回事;
有的跟着話音兒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
更多的人,是在筆記本上劃拉,沙沙沙沙,聽着倒挺忙活。
可這些話,是過了心還是隻過了過耳朵,那就兩說着了。
臺上別人接着?啵,話是越說越玄,從文學扯到天下大勢,雲山霧罩。
張東健身子在椅子上,只覺得和這幫人,不在一個頻道。
魂兒可早就出溜了。
眼看着1981年就翻篇了。
大洋那邊兒,米國佬那位演電影出身的裏根大總統,
正爲小日子竄起來的速度直嘬牙花子呢。
東洋的汽車、電器滿世界賣,眼瞅着要騎到山姆大叔脖頸子上。
裏根這老頭兒,最後琢磨出的招兒,不是硬堵.
是玩更花的市場手段,鬆綁放權,把製造業,扔給了小日子。
這一手,眼下看是退,可指不定就埋下了坑。
往後十年,美國佬靠着金融和高科技,再從小日子兒手裏把老大位子搶回來....。
也是這一年,在硅谷那地界兒,IBM鼓搗出個叫“個人電腦”的鐵盒子,型號是5150。
那傢伙,笨了吧唧,內存寒磣得就16K,慢得跟牛車似的。
可誰也甭說,世界從這一天起,它就不一樣了。
張東健想到這兒,眼神兒有點發直,又想到了自己。
1981年,是改開以後頭一道真格兒的坎兒。
老辦法不靈,新路子坑窪。
可哪有一帆風順的美事?
一個十億人口、底子還薄的大國,想甩開膀子現代化,躥成世界上的強主兒。
得試,得改,得咬牙扛住這陣痛。
雖說八二年更不容易,可以後來人的眼光來看,它還不是走過來了嘛。
“......所以說,在XX領導下,咱農村這改革的路子,必定是越走越亮堂,越走越寬敞!”
臺上不知哪位領導的總結,嗓門豁亮,把張東健那跑出八裏地的魂兒一下子給拽了回來。
會議室裏立馬響起一片配合默契的巴掌,噼裏啪啦。
張東健也跟着拍,手心碰手心,沒多大響動。
只是他沒注意,他思考時的樣子,被記者們拍了個正着。
隔天就刊登到了報紙上了。
(補補窟窿,第一卷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