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月娥原本皺着眉,臉上帶着些未消的怒氣,像是剛跟誰生了悶氣。
一見這場面,再聽街坊四鄰七嘴八舌的吉祥話兒。
“劉嫂子好福氣!”
“月娥,你家東健可真出息!”
“這日子,越過越紅火啦!”
她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家醜不可外揚,尤其不能當衆掃了兒子的面子。
只好強扯出點笑,站在院門口,看着兒子指揮若定,心裏卻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厲害。
等看到張東健指揮着人,把家裏那用了不知多少年,腿兒都磨光滑了的舊板凳,
還有掉了漆的破木箱往外拾掇準備扔時,劉月娥再也站不住了。
“哎!那凳子你動它幹啥?”
她幾步衝過去,護犢子似的按住那條舊板凳,
“你小時候淘氣捱揍,哪回不是這上面?都有印子了!”
張東健回頭,咧嘴一笑,話接得飛快:
“那可更得扔了!媽,這衚衕裏誰不知道您兒子我最記仇?這破板凳,怎麼也算是幫兇吧?”
他故意把“記仇”倆字拖得老長,眼神裏閃着笑意。
劉月娥被他這話噎得一愣,隨即真有點急眼了,也顧不上鄰居都在看,聲音拔高了幾度:
“你個敗家子!有點錢就燒得你不知姓啥了是吧?
這家裏的物件兒,你是打算給我換個遍啊?
你咋不把你爹那遺像框也換個金鑲玉的呢?”
“呦!”張東健一縮脖子,嘴裏卻不閒着,
“聽您這意思......是想給我找個新爹?那我可不反對,只要您樂意,我舉雙手贊成!”
“你個小兔崽子!胡心什麼!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劉月娥這回是真臊着了,也氣着了,抄起門邊一把禿了毛的帚疙瘩,滿院子就追着張東健跑。
張東健一邊躲閃,一邊還衝圍觀鄰居做鬼臉。
院裏院外頓時笑成一片。
先前那點因爲張東健成了報紙上誇讚的'大人物'而產生的隔閡,被這熟悉的雞飛狗跳沖淡了不少。
“他劉嬸子,消消氣!孩子這是孝順!”
“就是就是,東健有本事了,讓您享福呢!我們眼饞還來不及!”
“您瞅瞅這洗衣機,往後冬天洗衣裳再也不凍手了!
電視機一開,足不出戶能看天下事!這福氣,滿衚衕您獨一份兒!”
鄰居們笑着勸着,話語裏滿是羨慕。
到底是心疼兒子,等張東健站定,胡亂的打兩下,算是全了顏面。
院裏笑聲還沒落盡,劉月娥被衆人簇擁着進屋瞧新鮮去了,
張東健瞅準空子,一把將還在咂摸嘴回味電視機的李嬸拉到院牆拐角。
這兒背風,也清靜。
“李嬸,還得煩您個事兒。”張東健壓低了些聲音。
李嬸正琢磨那電視裏人影兒怎麼進去的,
一聽這話,立馬回了神,臉上笑出朵菊花來:
“啥事?跟嬸子還客氣?儘管說!”
她巴不得跟張家多沾點關係。
“您人面兒熟,受累幫我打聽打聽,咱們中院,或者後頭那幾排,有沒有哪家......
想騰換房子的?再不濟,挨着的兩間正經北房也成。
李嬸眨眨眼,有點意外:
“東健,你家這房子拾掇拾掇,夠住了呀?咋還張羅買?”
她眼睛往屋裏瞟了瞟,那意思,你這家當可剛置辦上。
張東健嘿嘿一樂,湊近點:
“不爲現在。我哥.......不是還有一年就出來了嘛。他出來,總不能還擠一個炕頭。
早點兒預備下,到時候也寬綽。再說,那房子破舊,也得時間拾掇不是?”
“哎呦!”
李嬸一拍大腿,這回是真有點動容了,
“瞧瞧,瞧瞧!我就說嘛,東健你小子,混是混了點,可心裏頭仁義,惦記着你哥呢!
成,這事兒包嬸子身上!他們那些破房爛瓦的,能值當幾個錢?
你這當兄弟的想到前頭了,是份兒心意!”
張東健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
“應該的,應該的。那就勞您費心,有信兒您言語一聲,價錢好商量。
“放心!一準兒給你打聽明白了!”李嬸拍着胸脯保證,眼神裏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賞。
這邊廂剛說完,屋裏頭傳出更大的喧譁聲。
百貨大樓的師傅手藝麻利,天線架好了,黑白電視機屏幕上,雪花點閃爍幾下,猛地跳出了清晰的圖像和聲音!
雖然只是新聞廣播,但那活生生的人影和聲音從那個“鐵盒子”裏傳出來,還是讓滿屋子的人沸騰了。
“哎呦媽呀!真出人兒了!”
“還會說話呢!聲兒挺亮堂!”
“快看,那女同志穿的衣裳真挺括......”
劉月娥這下更忙了,屋裏擠得滿滿當當,都是伸着脖子瞧稀罕的鄰居。
她原先那點心疼錢、嫌兒子瞎折騰的氣兒,早被這熱鬧衝得無影無蹤,臉上不由自主地帶了笑,
忙不迭地給大夥兒遞小板凳,拿瓜子,倒熱水,嘴裏說着“沒啥沒啥,瞎看個熱鬧”,
可腰桿兒不知不覺挺直了些。
這被人圍着羨慕的感覺,到底是不一樣。
張東健靠在門框上,看着母親忙碌,嘴角也掛着笑。
這股子新鮮熱乎勁兒持續不了幾天,
等新鮮感一過,這電視機會帶來新的“麻煩”夠他媽應付一陣子的。
不過......這樣也好。
翻過年,自己就得遠渡東洋,家裏有這麼個“熱鬧源”,母親也不至於太冷清孤單。
就是錢,是真不經花。
票證的事兒倒還好說。
託厲先生的面子,他住在燕大家屬院那片兒,左鄰右舍要麼是教授,要麼是幹部,
家裏不缺那點定量,富裕出來的糧票、工業什麼的,都樂意換點現錢。
今兒買這些東西,大半都使上了。
可東西也是真貴。
前些天置辦那些新式傢俱就去了五百多。
今兒這“三大件”加上天線、插板、零零碎碎,又搭進去小一百。
找共一千八百多塊,像潑水似的就出去了。
滿打滿算,這幾天撒出去兩千多。
擱以前,這是張家想都不敢想的數目,夠全家緊着過上好些年。
手是鬆了點,但張東健心裏有盤算。
給母親留錢?上次硬塞的五百塊,還原封不動壓箱底呢,
用她的話說,“心裏不踏實,覺都睡不香”。
這錢,給了她也是攢着,不如自己帶着。
八十年代初的小日子,正是泡沫經濟騰飛前最火熱的時候,滿地彷彿都是機會。
想要錢生錢,沒點本錢趟路,哪成?
他計劃的倒好,可隔天麻煩就上門了。
燕京電影廠派來人,想找他談談《咱們的於百歲》改編成電影的事兒。
他們最喜歡這種故事張力十足,又正確的小說了。
張東健沒拒絕,只要給錢就是好事。
可衛老太太那邊卻發來懿旨,也不管他和作協那邊鬧得變扭。
直接通知他。
過幾天,給他舉辦《咱們的於百歲》一書的研討會。
嘿,這是拐着彎的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