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過雕花的鐵門,漫長的車道兩旁,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沉默的樹木。
秋霞的心,像揣了一隻不知疲倦的雀兒,撲棱棱地跳着。
帶着對新生活的憧憬和對愛人的全然信任。
她側頭看他專注開車的側臉,陽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
這是她的男人,他給她承諾,給她未來,給她一個家。
甜蜜幾乎要滿溢出來。
可當別墅那扇厚重的大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撲面而來的冷氣。
那隻雀兒,忽然凍僵了。
高挑得令人眩暈的穹頂,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拘謹的身影,
牆上懸掛的巨幅油畫裏,人物的眼神冷漠地俯視着她。
僕人們悄無聲息地穿梭,衣着筆挺,姿態恭敬,
卻在她經過時,投來迅速而剋制的一瞥。
無處不在的奢華像一張巨大而陌生的網,讓她瞬間窒息。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林國榮的手。
他用力回握,低聲說:“別怕,有我。”
可有些恐懼,並非陪伴足以驅散。
林母端坐在客廳中央的天鵝絨沙發裏,像一尊精心保養的玉雕,美得凌厲而冰冷。
她的目光掃過秋霞洗得發白的裙角、過於樸素的面容,
以及那雙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嘴角便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評估,是挑剔,是毫不掩飾的輕視。
“聽說,你們在‘交往’?”林母的聲音不高,卻清脆而傷人。
“國榮,你應該清楚自己的身份。
婚姻不是兒戲,講究門當戶對。這位……
秋霞小姐,不知在哪裏高就?受過何等教育?平日有何高雅愛好?
我們林家的媳婦,將來要應對的場合,接觸的人物,恐怕與秋霞小姐熟悉的世界,不太一樣。”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向秋霞小心翼翼維護的自尊。
林國榮急切地擋在她身前,面紅耳赤地反駁:
“媽!秋霞她善良、純真,比那些矯揉造作的富家千金好一千倍!我愛她,這就夠了!”
“愛?”林母彷彿聽到了一個幼稚的笑話,輕輕放下骨瓷茶杯。
“愛能當飯喫,還是能撐起林家百年的臉面?國榮,你太天真了。”
她的目光越過兒子,直接釘在秋霞蒼白的臉上,
那目光似刀,開始剝離她所有試圖隱藏的過去。
“我瞭解過了。你母親,當年在臺北西門町‘工作’過,陪酒賣笑,對吧?至於你父親……
呵,根本是個謎。一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女,”
她一字一頓,吐出淬毒的字眼,“你也配踏進我林家的門?”
臺北西門町,那是日式的風月街...
“嗡”的一聲,秋霞只覺得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
林母後面還說了什麼,她聽不清了。
那些她拼命想遺忘、想掙脫的過往,那些深夜裏獨自吞嚥的苦澀,
被如此赤裸裸、如此輕蔑地攤開在這金碧輝煌的大廳裏,
供人審視、嘲笑。
眼淚毫無預兆地奔湧而出,滾燙地滑過臉頰,順着她尖尖的下巴滴落,砸在手背上,
卻更像是砸進了心裏,蝕骨穿心地疼。
她搖搖欲墜,幾乎站立不住。
林國榮猛地將她護在身後,眼睛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獸。
他看着母親冰冷的臉,又回頭看向秋霞淚眼婆娑、絕望無助的樣子,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他知道,此刻任何關於愛的辯解都蒼白無力。
他必須拿出更有力的“武器”。
“媽!”他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不能這樣侮辱秋霞!她……她已經懷了你的孫子!我們林家一脈單傳,這是你的親孫子!”
話音落下,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林國榮胸膛劇烈起伏,他緊緊握着秋霞的手,彷彿握着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相信,血脈的延續,足以撼動母親固執的門第之見。
秋霞也在這一聲中猛地抬起頭,
盈滿淚水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卻無比灼熱的希冀。
她不是爲了榮華富貴而來,她只是固執地相信着愛情,
相信着眼前這個男人能爲他們撐起一片天。
孩子,是他們愛情的結晶,此刻也成了他們對抗世俗的最後壁壘。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母身上。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林母的臉上,沒有出現林國榮預想中的震驚、猶豫或妥協。
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眼神裏的冰冷,甚至比剛纔更加刺骨。
她上下打量着秋霞,目光在她的小腹停留一瞬,
然後,紅脣輕啓,吐出的字眼清晰、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打掉。”
她頓了頓,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且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們林家,不要來路不明的野種。”
“轟??!”
有什麼東西,在秋霞的世界裏徹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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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聲悶響,跟砸夯似的,震得編輯部窗玻璃都嗡嗡顫。
張東健嚇得一激靈,手裏剛沏的茶差點潑出去。
扭頭一瞧,好嘛!
柳蔭站在辦公桌後頭,倆眼通紅,正甩着拍桌子拍疼了的手掌,
那架勢,活像要跟誰拼命。
“嚯!柳蔭,這……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旁邊的顏文景也驚着了,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鏡,瞅着柳蔭,“誰惹着咱們‘當代’的鐵娘子了?”
不成想,柳蔭那通紅的眼刀子“嗖”一下就釘在了張東健身上,手指頭點着他,牙齒咬得咯吱響:
“就這小子!老顏,你替我抽他!狠狠地抽!兩巴掌算便宜他了!”
“得令!早就看這小子有時候欠收拾!”
顏文景先是一愣,隨即那小眼睛“唰”地亮了,竟真就揚起巴掌,作勢要撲過來。
張東健唬了一跳,一個跳步閃到門板後頭,只探出半個腦袋,眼神那叫一個無辜冤枉:
“柳姐!咱可得講講理!我今兒可是揣着熱乎稿子,顛兒顛兒給您送溫暖來的,這怎麼還送出罪過來了?”
他眼珠子骨碌一轉,瞄向桌上那疊被柳蔭拍過的稿紙,故意拉長了聲:
“喲??該不會是……稿子不合您心意?那成,我拿回去再改改,或者……讓顏主編給掌掌眼?”
嘿!這話可戳到顏文景心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