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內大街166號,《當代》編輯部裏頭。
往常就算活兒忙、氣氛也算不上多歡實,可今兒個,這空氣就跟臘月天兒似的,凍得人腦仁兒都發緊。
柳蔭坐在自個兒辦公桌前,手裏頭攥着一份稿子,眼神卻跟長了腳似的,
總忍不住往窗戶外面飄,魂兒早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早上傳過來的信兒,衛君怡老太太和秦朝陽主編,讓出版署那邊“請去喝茶”了。
對面桌的老編輯祝長生,瞅她跟熱鍋上螞蟻似地轉悠一早上了,稿子一頁沒看進去,忍不住嘆了口氣:
“柳蔭啊,心裏頭亂就甭硬撐着看了,起來活動活動,喝口水。你跟那拉磨的驢似的,轉得我眼暈。”
柳蔭順勢把稿子撂下,眉頭擰着個小疙瘩:
“老祝,你說……衛老和秦主編,不會有事兒吧?”
“能有啥事兒?”
祝長生端起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
“衛老那是啥人?延安窯洞裏熬過來的!雖說眼下行政級別未必壓得過那邊,可那份老資歷擺着呢,
等閒人物,動不了她老人家。老秦也是經過事兒的人,穩着呢。”
柳蔭聽他這麼說,心裏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了鬆,
可那股子沒着沒落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辦公室其他人聽見他倆嘀咕,也都沒心思幹活了,三三兩兩湊了過來。
上頭傳出來要讓《當代》停刊、整頓的風聲,像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心口。
這風雨欲來的憋悶勁兒,讓人喘氣都不勻實。
“你說這出版署唱的是哪出?
發書之前,稿子不都送他們校勘過了嗎?
怎麼這節骨眼上又翻臉找後賬?”一個年輕編輯憤憤不平。
“這還不明白?準是上頭有‘大人物’發話了唄!”另一個壓低了聲音,眼神往天花板瞟了瞟。
“嘖,我怎麼覺着……這陣仗,有點回到十幾年前那味兒了?”
有人咂摸着嘴,語氣裏帶着點心有餘悸。
“嘿,您還別說……真他孃的像那麼回事兒!”立刻有人附和,聲音裏也透出不安。
柳蔭聽着,心裏頭那團火憋得難受,又沒處發泄。
她更揪心的是張東健那邊。
編輯部都承受着這麼大壓力了,那小子個人……萬一……
她不敢細想,某些可能出現的後果讓她指尖都有些發涼。
正焦躁着,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黃大爺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帽子都歪了,也顧不上扶,扯着嗓子就喊:“回……回來了!秦主編回來了!”
“嚯!”一屋子人跟聽到號令似的,“呼啦”一下全湧出了辦公室,在樓道裏就把剛準備上樓的秦朝陽給圍住了。
“秦主編!怎麼樣?沒事兒吧?”
“衛老呢?衛老怎麼沒一起回來?”
“咱們雜誌……真要停刊嗎?”
七嘴八舌,全是焦急的詢問。
秦朝陽站在人羣中間,臉色比鍋底還黑,聲音透着疲憊。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往下壓了壓,等聲音稍靜,才啞着嗓子開口:
“我……我先回來了。留在那兒也幫不上啥忙。衛主編還在那邊……跟人吵架呢。”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當時場面,眉頭皺得更緊,
“吵得厲害……估摸着,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他看着一圈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同事,勉強寬慰道:
“大家也別太擔心,有衛主編在,她老人家……有分寸,出不了大事。”
可這話聽着,反倒讓衆人心裏更沒底了。
衛老太太都到了要跟人拍桌子吵架的地步,這還能叫“出不了大事”?
《人民文學》那邊的顏文景聽到動靜,也踱了過來,
靠在門框上,聽了秦朝陽的話,沒好氣地刺了一句:
“老秦,你這可不夠意思啊。留老太太一個人在那兒跟人吵吵,
你倒先溜回來了?也不說幫把手,搭個腔?”
秦朝陽這會兒沒心思跟他鬥嘴,只是瞪了他一眼,沒接茬,
目光在人羣裏掃了一圈,落在柳蔭身上,衝她招了招手:“柳蔭,你過來。”
柳蔭趕緊擠過去。
秦朝陽把她拉到一邊,避開衆人,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
“老太太交代了,讓你趕緊去找張東健那小子!當面告訴他……”
後面的話,幾乎成了耳語。
只見秦朝陽嘴脣急促翕動,柳蔭聽得臉色連變,不住地點頭,眼神越來越凝重。
顏文景在一邊瞧着,心裏頭跟明鏡似的。
得,合着老太太自己身陷囹圄跟人吵架,心裏頭最惦記的,還是外頭那棵“招風樹”!
連《當代》停不停刊都先擱一邊了,頭一樁事是讓秦朝陽回來安排人給張東健報信!
就衝這份維護勁兒,等這陣風頭過去,非得讓那小子來給老太太正經磕一個不可!
人羣漸漸散去,各懷心事。
柳蔭也顧不上許多,轉身回辦公室抓起自己的挎包和圍巾,推上自行車就急火火地往外衝。
剛到院子門口,卻被黃大爺給攔下了。
老頭兒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攥住了她的車把。
“黃大爺!我真有急事!您讓讓!”柳蔭急得直跺腳。
黃大爺手勁兒不小,攥着車把不撒開,聲音也壓低了:
“秦主編是讓你……去給東健那小子報信兒吧?”
柳蔭一愣,沒吱聲。
黃大爺也不等她回答,急促地說道:
“你去學校找他,我去大耳衚衕他家裏頭候着!
萬一……萬一他今兒個沒在學校,也不至於抓瞎,兩頭落空!”
柳蔭眼睛一亮!
薑還是老的辣!黃大爺這主意周全!
她立刻點頭,也顧不得許多,把嘴湊到黃大爺耳邊,揀要緊的又跟黃大爺說了一遍。
黃大爺邊聽邊點頭,臉上的皺紋繃得緊緊的。
聽完,他鬆開手,拍了拍柳蔭的車座子,只說了倆字:“麻溜兒!”
柳蔭再不多言,飛身上車,車輪碾過地上的枯葉,箭一般地衝出了166號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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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耳衚衕裏頭,自打張東健那小說在《當代》上一期接一期地連載開,
巷子裏的老頭兒老太太們,可就添了個雷打不動的樂子,聽徐大爺唸書說古。
嚯!跟頭回那稀稀拉拉幾個人比,眼下這陣仗可大了去了。
裏三層外三層,擠擠插插,連隔壁幾條衚衕好這口兒的,都揣着手、趿拉着棉鞋過來湊熱鬧。
今兒個日頭還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
徐大爺早早搬了個馬紮,坐在背風向陽的牆根兒底下,人羣就跟向日葵似的圍着他轉。
可怪就怪在,人堆最中間、離徐大爺最近、聽聲兒最真亮的那塊地界兒,明明空着個小馬紮,愣是沒人去坐。
隔壁衚衕新來的一位瞧着納悶,捅了捅旁邊的人,低聲問:
“嘿,哥們兒,那空座兒……是給哪位爺留的?這排場不小啊!”
被問的那位斜了他一眼,撇撇嘴:
“你懂個屁!那不光是座兒的事兒!你瞧見沒?正主兒沒來,徐大爺那驚堂木……
哦不,他那巴掌就沒往大腿上拍!不講!”
“嚯!”新來的嚇了一跳,“這麼牛氣?是哪位首長啊?”
“屁的首長!”
旁邊一位大媽聽見了,扭過頭插話,臉上帶着與有榮焉的笑,
“那是人家作者的老孃!!你說,這頭排‘雅座’,該不該給她留着?”
新來的撓撓頭,一琢磨,樂了:“該!太該了!是得有這麼個禮數!”
正說着,巷子口那邊一陣說笑聲由遠及近。
一羣老太太衆星捧月般簇擁着劉月娥,手裏各自拎着小馬紮、小板凳,熱熱鬧鬧地過來了。
劉月娥臉上帶着笑,氣色比前陣子亮堂了不少。
人羣不用誰招呼,自動“嘩啦”一下分開一條人縫,恭恭敬敬把劉月娥讓到了最前頭那個空馬紮上坐下。
幾個相熟的老姐妹緊挨着她左右坐了,陣勢儼然。
徐大爺扶了扶老花鏡,瞅見劉月娥坐定了,
這纔像是演員對了戲臺,清了清嗓子,巴掌往自己穿着厚棉褲的腿面上“啪”地一拍,跟驚堂木似的,開了腔:
“書接上回!話說這年關根兒上,兩宮名下的‘子粒銀’收成欠佳,李太後心裏頭不踏實,着張居正徹查。
張居正找來戶部尚書王國光,倆人一合計,得,派那精明敢幹的戶部主事金學曾,直奔宛平縣查勘去也.....”
他聲音抑揚頓挫,帶着說書人特有的腔調:
“那李偉、許從成一幹皇親國戚得了信兒,可都坐不住了,各顯神通,變着法兒要給金學曾下絆子......”
徐大爺說到這兒,頓了頓,端起旁邊不知誰給遞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吊足了衆人胃口,才繼續道:
“消息傳回張居正耳朵裏,這位首輔大人是勃然……嗯,是下了決心!
他琢磨,正好借這‘子粒田’的弊政由頭,把國家財稅改革這盤大棋,往前推它一步!於是乎......”
“嚯??!”
底下聽得一片低呼,有咂嘴的,有嘆氣的,有小聲罵“該!”的。
黃大爺呼哧帶喘地剛拐進大耳衚衕口,就被眼前這陣仗給驚得一愣。
好傢伙,烏泱泱的人腦袋,跟趕集似的,都往一個方向扎堆兒呢!
再一踅摸,最裏頭那圈,不是劉月娥還能是誰?
“得,這倒省事了!”
黃大爺心裏頭剛鬆了半口氣,覺着張東健那小子指定不在家,要不他娘不能這麼安穩坐這兒聽書。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就聽見衚衕另一頭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動靜,跟沸油鍋裏滴了涼水似的。
“散了散了!都圍這兒幹嘛呢?聽什麼書?這書是你們能隨便聽的嘛?”
打頭的是個穿着藍布幹部服、約莫三十出頭的青年,手裏還裝模作樣地揮着,臉拉得老長。
正聽到“金學曾要見太後”的節骨眼上被人打斷,有那脾氣直的不樂意了,梗着脖子回嗆:
“劉幹事,您這唱的是哪出啊?我們街坊鄰居聽段書,礙着誰了?街道辦沒事管管衛生多好!”
“就是!我們聽得正入港呢!”有人小聲附和。
劉幹事把臉一沉,官威拿了出來,聲音也高了八度:
“甭跟我這兒扯閒篇兒!上頭有指示,這書……這書裏頭有不恰當的地方!
我這是爲你們好!聽勸的,麻利兒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別到時候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哭都找不着調兒!”
這話一出,人羣裏“嗡”地一聲就亂了。
聽個古書還能聽出“麻煩”來?
大夥兒面面相覷,有點懵,也有點慌。
可看劉幹事那臉色,不像開玩笑。
這年月,人對“上頭指示”、“麻煩”這些詞兒格外敏感。
當下,就有人心裏打鼓,腳下開始往後挪。
看熱鬧的興致再高,也犯不上爲這個惹一身騷。
人羣像退潮似的,三三兩兩地散開些,但也沒走遠,都抻着脖子在遠處牆根兒瞧着,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等中間空出塊地兒,劉幹事這才帶着倆跟着的街道工作人員,徑直走到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的劉月娥跟前。
“劉嬸子,您在這兒正好。跟您說個事兒,您家東健攤上事了。
我們得去您家裏看看,瞭解瞭解情況。”
“嚯??!”
這話就跟在還沒完全散盡的人羣裏又扔了個二踢腳,頓時炸開了鍋!
“東健攤上事兒了?他能攤上啥事兒?”
“寫書還能寫出事兒來?”
“怪不得劉幹事來攪局呢,原來是衝東健來的!”
“嘖嘖,我說什麼來着,樹大招風啊……”
劉月娥手裏攥着的毛線團“啪嗒”掉在了地上,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一直在人羣外圍豎着耳朵聽的黃大爺,聽到這話,心裏猛地一咯噔,暗叫一聲:“壞菜了!真找上門了!”
他原以爲就是上頭敲打敲打雜誌社,沒想到這麼快就直接衝家裏來了!
這架勢,比他預想的還急還猛!
老頭兒眼珠子骨碌一轉,再不敢耽擱。
出了衚衕口,也顧不得年歲大了,甩開兩條老腿,朝着燕京大學的方向,玩命似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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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一萬二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