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挺倒黴的。”素申子聽完之後，不禁留心起來。

羅斯科卻是早已看淡：“這年頭出來混的，誰沒點倒黴經歷？要真是能在老家安穩刨食，誰樂意在海上漂幾個月，去到一個陌生地界拼命？”

素申子笑了笑說：“我看帝國就挺熱衷此事，好歹有那麼多帝國人充當殖民者。”

“那還不是埃爾比昂的大貴族不當人麼？”羅斯科兩手插兜：“我聽說那些大貴族在帝國本土到處圈地，逼得當地農民不是進城做低賤活，就是出海另謀生路。”

素申子點頭，隨後又問：“我記得你認識人，能辦理身份證明？”

“保證合法，就算是用上魔法也瞧不出假來！”羅斯科一挑大拇指：“不過這玩意兒得花錢，光靠我的面子，也省不了多少，大概七八十金陽幣。”

“這錢我有，你帶路吧。”

先前在屏障城殺死巨劍士泰馬萊之後，他那夥冒險小隊的財物，也被搜刮一空。其中武器盔甲留給精靈社區處理，錢財基本都歸素申子所有，讓他小發了一筆橫財。

兩人穿街過巷，來到碼頭區一幢三層旅館，因爲是大白天，門口除了幾隻覓食的海鷗，也不見半個客人。

“歡迎來到‘海怪之牙’，我是老闆凱伊，隨時爲您效勞！”

櫃檯邊一位穿着圍裙的肥胖人類男性，正掰着手指算賬，往面前賬本上寫寫畫畫，瞧見素申子與羅斯科來到，立馬熱情招呼。

素申子觀察周圍，除了尋常桌椅，最吸引他注意的，便是這位凱伊老闆身後的牆壁上，掛着一個怪異魚頭裝飾。比人頭要大一圈，微微張嘴，口中滿是尖牙利齒，兩側魚腮還有尖刺外突，一對慘白眼珠子像是成色不佳的珍珠，約莫拇指頭大小。

“來兩杯王座廳佳釀，三十銀幣就夠，給這位新客人嚐嚐鮮。”羅斯科熟門熟路，手指晃動間，一枚黑色錢幣變戲法般出現，被他彈到櫃檯上，不停轉動。

凱伊老闆見狀，笑容收斂，按住黑色錢幣，目光掃過對面二人：“請跟我來。”

兩人跟着他，穿過後方滿是油脂烘烤氣味的廚房，從不起眼的角落轉入向下的樓梯，來到位於地下的酒窖。

此處昏暗無光，兩側都是分量沉重的橡木酒桶，偶爾能聽見內中傳出的發酵聲響，混雜一絲陳腐氣味傳來。

那位凱伊老闆不需要燈火照明，從逼仄縫隙間穿過，轉動某個機關，前方牆壁轉動，打開一扇密門。

進入之後，又是繼續向下，不過可見白亮燈光，是用魔法塑造的冷光源，照出一條曲折暗道，不知通往何方。

暗道兩側另有房間，凱伊老闆領着兩人走入最近的第一間，裏面是類似辦公室的環境，硬木書桌旁坐着一位年輕的半精靈女性，周圍櫃架上塞滿了各種文件卷宗，稍顯凌亂。

“辦一張身份證明。”凱伊老闆抬手示意素申子。

“一百二十金陽幣，不打折。”半精靈女性臉色疲倦，眼圈發暗，完全就是苦命打工人的模樣。

“喂喂喂，這也太坑了吧。”羅斯科插嘴道：“我好歹是你們的老客戶了，介紹來的新人，你們應該給點優惠吧？這樣我以後還怎麼混？”

半精靈女性翻了個白眼，兩手交叉抱在胸前，身子往後一靠，乾脆懶得回答。

“現在香料港的情況不同以往。”凱伊老闆瞥了素申子一眼：“精靈復國者蠢蠢欲動，來找我辦身份證明的人數目不少，我要是做得太過分，鬧出不安分的事端，總督與治安官可沒法容忍。”

羅斯科面泛難色地看向素申子，一臉歉意，對方卻不太在意，只是問道：“你們這裏不是僞造身份證明，而是總督府的人出來掙外快？”

那位半精靈女性當即開口，語氣不善：“哪來那麼多廢話？你到底辦不辦？”

素申子無奈發笑，哪個世界的窗口辦事人員，似乎都是這種態度。自己只好從錢袋裏取出一百二十枚金陽幣，放到桌上。

那位凱伊老闆十分謹慎，搬來一個黃銅天平秤，拎着砝碼親自測算分量，確定無誤，才向那位半精靈女性點頭示意。

“坐下別動，我要製作畫像。”半精靈女性讓素申子坐到旁邊椅子上，翻箱倒櫃弄出一堆工具儀器，並非是畫筆顏料，而是幾塊玻璃鏡片，然後將一張硬質紙片固定在金屬框中。

擺弄一番，半精靈女性低聲唸咒，肉眼看上去沒有異樣，素申子卻憑藉魔法視野，發現一股魔法能量在儀器表面流動，讓那些玻璃鏡片泛起亮光。

忽地白光一閃，熾亮眩目，硬質紙片上就出現素申子的外貌。

“行了。”半精靈女性將紙片卸下，貼在一個小木盒的內壁，隨後攤開一份文件，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名字？”

“艾蘭尼斯。”素申子回答。

“有沒有姓氏？”

素申子微微一頓，言道：“沒有。”

半精靈女性對此司空見慣、不以爲然，接着又問：“是不是香料港出身？”

“是。”

“有沒有購置房產？”

“沒有。”

半精靈女性抬起睏倦雙眼，沒好氣地問道：“那你平時住哪裏？”

羅斯科主動接話：“軍旗大街十六號，就是那座連排旅館。”

“又是個鄉巴佬。”半精靈女性小聲嘀咕一句，握着羽毛筆飛快填寫文件。

“文件一式兩份，大的會在總督府留檔，萬一哪天查證，你也對得上。”半精靈女性翻出一個沉重印章蓋下，卻沒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見的印痕，想來就是用於防僞的祕法印記。

接過比手掌略小的文件盒，裏面就是素申子的身份證明與個人畫像。

“容我失禮請教，如果在總督府辦理身份證明，也要花一百多金陽幣麼？”素申子問道。

凱伊老闆望向半精靈女性，對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冷笑着回答：“錢倒是不用那麼多，工料費三十金陽就能搞定。不過你要慢慢排隊，半年之後輪到你，算是總督府效率高。”

“我明白了，多謝。”素申子收好文件盒，有了這東西，他就可以較爲順利進出香料港，方便傳遞消息。

“如果你們還有人需要辦身份證明，最好趁早來。”

二人離開之前，凱伊老闆又說：“我收到風聲，說是香料港總督要換人了，到時候有些政策可能會收緊，身份證明不好賣了。”

“我也聽說了，好像新總督叫索泰恩，是帝國本土的一位貴族。”羅斯科瞧了素申子一眼，嘿嘿發笑。

“這些貴族十有八九都是吝嗇鬼。”凱伊老闆顯然有所不滿：“克萊爾總督的管理很寬鬆，我們這些人才能掙到錢。要是真換了人，就等着過糟心日子吧！二位好走不送。”

離開海怪之牙旅館，素申子還在思考凱伊老闆方纔話語，羅斯科也想到一處去了：“看這樣子，大家都不希望香料港換一位新總督？”

“對於在城市內擁有安穩收入和產業的人羣，當然不希望政局出現重大變動。”素申子曉得凡人好惡，接着又問：“那你又是怎麼看的？”

“你要聽實話嗎？”羅斯科揚起下巴。

“但講無妨。”

羅斯科就在街上閒逛起來，邊走邊說：“我在香料港與屏障城都混了好些日子，看得出來，你們精靈遲早是要將這幫帝國佬統統趕下海的。可如果非要將香料港打得稀巴爛，那我還怎麼掙錢？”

“你希望香料港保持獨立性？”素申子問。

“你知道瑞巴蒂是什麼樣的地方嗎？”羅斯科話鋒陡然一轉，見對方搖頭，解釋說：“那裏有一大堆半身人與人類混居的自由城邦，每個城邦都有自己的法律和商業規則，那些在鄉下混不下去的窮苦人，大多會進城找活。

“雖然到處都是亂哄哄的，遍地幫派、殺手、邪教徒……可如果沒有這些自由城邦，你猜猜會發生什麼？”

素申子臉色略帶凝重：“鄉村聚落爲了爭奪土地、水源，大商人爲了控制礦產，各方彼此殺戮，無休無止。”

“對咯。”羅斯科帶着調侃語氣說道：“其實在我出生之前，瑞巴蒂差不多就是這樣，後來生意慢慢做起來，大家除了在鄉下刨土，還有另一處奔頭，日子纔算改觀。”

素申子默然不語，羅斯科忽然又問：“你抓過魚麼？”

“不曾。”

“你真是街頭出身嗎？怎麼這也不會、那也不會？”羅斯科譏諷一句，隨後說：“抓魚可不能靠着蠻力，最好是架起網兜，把魚趕往角落，這樣纔好下手。”

素申子聽懂了：“你是說，留下香料港這個角落，如果遇到變故，帝國的殖民者與其他附庸便會逃來這裏，到時候我們反而能夠更好掌控局勢。”

“不然呢？香料港又不產糧食，這麼多人活着，不還是靠珍珠行省其他地方支撐麼？”羅斯科直言不諱：“再說了，只要生意還能繼續做，帝國也不是不能談。尤其是現在這位克萊爾總督，連身份證明都能當成創收手段，還有什麼東西不能賣的？”

“你的話，讓我頗受啓發。”素申子這次來香料港，不光是爲了跟精靈復國者接洽，也想着深入瞭解本地情況。

驅逐殖民入侵、光復精靈統治，想做成這種大事，必須明確誰是可以團結的盟友，誰是要全力打擊的敵人，那些作壁上觀的羣體又是什麼態度，必須提前做好長遠設想。

……

“木精靈奴隸？我知道啊。”

素申子與羅斯科回到半身人大宅，正考慮去哪裏打聽木精靈奴隸的消息，芬爾南恰巧路過，主動插嘴：

“他們就在城東邊那塊荒地幹苦力，貌似總督打算新修一批豪宅，所以開闢出一片新城區。”

“修豪宅？這種事也歸總督管麼？”素申子問：“而且無緣無故，爲什麼要新修一批豪宅？”

芬爾南笑了：“瞧你這話說的，等有錢人來了，這批豪宅不就可以直接賣出去了麼？”

素申子意味深長道：“也就是說，我們這位克萊爾總督，他預料到香料港在不久之後的將來，會有一批富豪迫切尋找落腳之地？”

“大概是吧。”芬爾南不免感嘆：“人家是殖民地的總督大人，當然有着第一手的消息，幹啥掙錢、幹啥虧損，他可比我們早知道。”

羅斯科大感後悔：“哎呀！早知道我當初跟‘獨眼’借錢，就應該買下城東幾塊荒地，就算蓋不了豪宅，轉手賣給總督也能小賺一筆啊！”

芬爾南摟着他的肩膀，安慰說：“這種錢你也敢掙啊？總督大人要徵地，哪裏會花自己的錢？往下傳一句話，那夥大地精就會嗷嗷地往前衝。”

“又是這幫大地精，渾身臭味。”羅斯科一臉嫌棄。

“我過去看看。”素申子得知情況，沒有帶羅斯科，獨自動身前往。

香料港整體城區北靠丘陵、南臨港灣，城東原本也是一片山地，傳說聖樹焚燬的大災後，山體塌陷，只剩下一地破碎巖石，反倒成爲後來香料港建設的石料取材地。

艾蘭尼斯其實對城東一帶相當熟悉，他父親就是在這裏找活幹的勞工，雖然不至於淪爲奴隸，但終究還是底層出身。艾蘭尼斯父親一死，家中境況如墜深淵，連日常溫飽也維持不住。

城東大片棚屋，情況不比屏障城的窩棚區好多少，居住於此的基本都是混跡底層的城市精靈。

素申子一路穿行而過，路旁腳邊時常有倒臥不起的精靈，他們衣衫破爛、身材消瘦，幾乎就是皮包骨頭，臉色蠟黃、眼眶下陷，頭髮蓬鬆散亂，一臉詭異病態。

這些精靈哪怕躺在地上，也是佝僂軀幹、四肢扭曲，時不時抽搐一下，口中發出無法理解的囈語，已經不像正常活人。

“艾蘭？是艾蘭麼？”

當素申子一臉冰冷地路過棚屋，旁邊忽然傳來虛弱聲音，他扭頭望去，就見一名臉色泛起異樣紅暈的精靈女性，靠在窗邊朝自己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