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地彈,灰色套裝小隊,無人機陣列還有這麼多的狙擊崗.......這一次行動就要上百萬了吧?我還以爲會是人海戰術呢......這麼有錢,倒是多給我漲點工資啊。”
安吉將眼睛從望遠鏡上挪開。
遠方升騰的濃煙遮住了月亮,森林中被點燃的樹木照亮了羣山深處。衝擊波剛剛散去不久,滅火水龍便已跟進,還能看到一隊戰鬥小組正在前往轟炸點。
不管那究竟是不是敵對組織“升格會”的據點,裏面肯定不會有活物了。
這從一開始就是場殲滅行動。
對於這些背離人類的渣滓,要麼投降,要麼毀滅。
“大區內八成的神祕武裝都在這兒了。這幾年第十區沒有什麼出彩成績,打出成績好跟教團要經費和裝備,算是投資,在我那兒這種情況不少。”搭檔在她旁邊解釋道,自己也端着一個望遠鏡四下晃動。
“你們第二區真有錢。”
“不然怎麼能排第二一一嚯,管理局派人過來了,又沒往他們那兒轟,這麼激動幹什麼。”
安吉正打算看看管理局來人的情況,但爆炸後恢復正常的風向正指着他們這個山頭,嗆人的煙霧眨眼間覆蓋了整座山。
她咳嗽着彎腰撤向背風面,跌跌撞撞順着那條還算平緩的小路下山,腳下一滑差點從山坡上滾下去,還好特工及時她拽了一把。
等跑到能順暢呼吸的地方,她鞋子都快踢飛,整個人灰頭土臉,一身菸灰。
她這套衣服算是毀了。
“沒考慮到變風,我的......”特工故作自然地整了整外套,“那啥,咱們的任務只剩下寫報告了。結束之後要不要去看場電影,當我給你賠罪?"
“我剛纔已經看過任何特效都比不上的大場面了。”
兩天沒閤眼,安吉累得要命,沒精力應付社交??她不懂怎麼會有人在這種時候搭訕呢,都成兩個小灰人了,還有啥好說的。
轉折這麼生硬,也不挑個好點的時機。
掏出手機發現馬上要到十一點,她又給石讓打了個電話,打算找個藉口從這尷尬的場面脫身,結果發現還是關機,任務順利結束的欣喜一下子蕩然無存。
石讓已經失聯一整天了。
“我得去我朋友那兒看看是不是真出事了,能載我一程不?你的任務報告我包了。”
除了抱緊手裏承載着幾百條人命的紙箱,石讓什麼也做不了。
如果他沒有一意孤行在升格會露面之前強闖257區域,就不會導致特工死亡;如果他沒有向聯盟傳遞升格會的存在,就不會招致這場差點讓他送命的轟炸;如果他沒有在那天夜晚撰寫檔案,後續的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
他出於好奇投下了最初的那顆石子,想看水波的形態如何,可激起的波濤不斷增長,化作海嘯淹沒了無數人。
他知道琴有可能強行從他腦子裏挖出記憶,他也知道據點裏有不少“環形蟲”那樣的殺人犯,聯盟的突襲反倒幫他解決了隱患。可是他差點就死了,還有人在他眼前死了,因爲他投下的石子死了。
如果琴沒有來有傳送能力的幫手,石讓就得死在那兒。
他不可能不受到衝擊。
這羣人......這羣人是惡人,他們剛纔還在相互利用,相互算計......
“快走,他們把出城的路封鎖了,很快就會開始搜查。”被稱爲鏡子的青年拉了他一把。
在夜色中,對方深色皮膚上的表情很難捕捉。
鏡子的聲音中盡是冷漠,但一面走,還一面脫下罩袍,用布料包好那隻斷手,抱在懷中。揭去那頗具外區風格的罩袍,他在底下倒是穿着一身便服。
石讓艱難開口:“他們是不是......”
“聯盟很少留活口,而我們還活着,所以動作快,離開這裏。”
“可是......”
死亡來得如此迅猛,沒有血和尖叫,缺乏那名特工在眼前喪命時劇烈的衝擊。
石讓背對遠方燃燒的森林,跟着鏡子離開獵人小屋。
直到濃煙遮蔽天空,石階也將他帶到了山底,到那層陰霾才漸漸在他肩頭落實。
令人呼吸困難的硝煙飄到了這附近,胃裏還沒消化完的食物突然變得無比明顯,石讓把紙盒往旁邊一挪,對着旁邊的草叢伸頭吐了起來,渾身戰慄,簡直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裏嘔出。
鏡子等了他一會兒,但見他蹲在原地,大有崩潰不走的意思,才走來拽着他繼續前進。
今天清晨石讓視升格會爲威脅,下午視他們爲敵人,夜晚又因他的願望猶豫是否要與之互相利用。
他尚未完成如此巨大的心理轉變,爲他帶來這些轉變的人卻都不在了。
往好處想,他不用擔心身份暴露了,所有的知情者都已經死了??也許有人往外傳遞了些許信息,但知全情的當事人已經死了。
石讓不會爲罪有應得的人傷心,但他不想看到生命咔嚓一聲消失,像曬乾的枯葉一樣被碾碎……………
石讓後知後覺地想反駁鏡子剛纔的說法,想說泛大陸聯盟不像對方口中那樣冷酷無情,但事情剛剛在他眼前發生。據點爆炸的火光直衝雲霄,他親眼看到了炸彈落下的瞬間,感受到了一部分衝擊。
此刻想來,轟炸之前的詭異震動也清晰了????那是開火之前用於定位的試射。
“獵鹿人”是聯盟的間諜,一名間諜遞送了關鍵情報,幫助聯盟完成了對升格會的打擊,這是一份功績和對組織的莫大貢獻。
“石讓”現在卻是半個升格會的成員了,而和他達成合作的琴死了。
他現在應該怎麼辦?琴有沒有把他的身份傳遞給其他成員?
如果他擁有異常效應的事情暴露,聯盟會對他做什麼?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聯盟來的太快,一分鐘的最後通牒都沒結束,攻擊就已經抵達。
整個據點裏,只有石讓帶着迷你人們接受優待逃了出來.......
不,還帶着一句在他腦中迴響的話??
“爲了人類的未來”。
這是升格會的口號?
可是,爲什麼?
特工炸裂的頭顱和環形蟲滿不在乎的笑,琴只顧利益的話語和鏗鏘有力的囑託,種種片段從他眼前一一閃過,最後被眼前領路者晃動的背影取代。
到底爲什麼啊......
山底灌木間藏着一輛麪包車,鏡子爬上駕駛座,朝本該裝滿人的後車廂望了一眼,把包裹住的斷手放在角落,默然發動車輛,開上山道。
“我會負責把你帶到下一個跳躍點取得照片??如果那裏還沒被炸掉,應該就能甩掉聯盟的人了。她說你記住了所有資料,‘神之眼”在哪個大區?”
石讓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她”是指琴,“第二區。”
“那我就聯繫第二區的人,讓他們來接你,在此之前,我會保護你。”
石讓感覺到紙盒裏有一陣隱隱約約的哭聲,輕得能被車聲蓋過,還有人在戳他的手。不知何時他的手指競摳破了紙箱,或許造成了一陣驚嚇,但他現在沒有心思與迷你人交談,只是抽出指頭,陷入恍然。
他自己都快崩潰了,談何安慰別人?
鏡子默不作聲地開着車,他的打扮和麪相像是十一區或十二區的人,宛若雕塑一般的面龐上沒有顯現出半點悲傷。
等他們過了一個分岔口,謹慎穿過山路旁拉着警戒線的區域和一羣似乎正在調查命案的警察,石讓忍不住問:“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沒人跟你介紹組織嗎?”
“沒來得及。”
“不管是聯盟還是管理局,都把我們寫在了‘格殺勿論”的名單上。他們把我們視爲一種應該被滅絕的東西,並且也在試着這麼做????就像它們以前對其他異常組織做的一樣。所以,對,這種事經常發生,他們會成批成批地殺
死我們,就像宰牛宰羊一樣。以前管理局還會費點功夫把躍升者收容,把普通人變成實驗體,後來他們乾脆把普通成員槍斃了事。”
對向的車燈一次次照亮駕駛室,燈光像閃光燈間歇點亮石讓和鏡子的臉龐。
石讓大腦裏負責處理哲學和理唸的部分徹底宕機了,他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但現在他已經無力思考這些。
他麻木地用手搓着臉上還有血漬殘留的位置,直到皮膚灼熱作痛。
他從未如此渴望回家,只想倒頭將這一切拋入夢中。
不久,鏡子在一處岔口放慢車速,想要拐向岔道,往遠離雲陵市的方向開,但有輛聯盟的車輛停在岔道上,他只得硬着頭皮繼續向前。
不需要他說什麼,石讓也猜到那個跳躍點去不了了。
根據觀察,鏡子的異常效應是消耗照片,開出一條往照片上地點的傳送通道,有距離限制和傳送冷卻。據點遇襲是緊急情況,鏡子來的很匆忙,恐怕沒有帶備用的照片。
車子還在行進,但他們卻像是被困在了原地。
隨着直直前行,路上的聯盟車輛越來越多,隨時可能出現哨卡攔住他們。
當窗外閃過【↑40KM雲陵市】的指示牌時,石讓想起一件事。
“你要往城外開?”
“雲陵市不能去,那裏到處都是聯盟的人。可能有幾個岔口他們沒有佈防,可以從那裏下去......”
“我得回去一趟。”
“我說了,那裏不能去。”
“我有個??我老婆有個朋友,她在給聯盟幹活,隔三差五就會來我這兒串門,我一直就靠這層關係掩護自己。昨晚她沒找着我,今晚她有可能還會來!”石讓加重了語氣,“聯盟不知道我加入了你們,我還沒有暴露,只要能
打發走她,我那裏就是最好的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