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已至。北方如今早已落雪。京都的寒冷雖然比不上霜川,卻也讓人有些難耐。
如今的京都皇宮顯得很冷清,每日的朝政也都是做做樣子,百官人心惶惶,尤其是……新任命的帝星將居然是個女的,女子何以堪當大任?難不成大秦終於要沒落了嗎?
百官如此想着,面上卻都平靜如常。只是小皇帝心情始終很好,似乎比往日更好,彷彿沒有戰亂,彷彿遙遠的長河畔上,沒有雄踞連慶山城的亂軍賊子。甚至小皇帝還經常宴請百官,或許是要讓這冷清的皇宮熱鬧些。
一切顯得荒誕。
與皇宮那座小城相比,京都這座大城還是很熱鬧的,就好比人們知道南方是安全的,但北方又何嘗不是?京都的冬天熱鬧非凡,尤其這一年,許多人選擇了來到京都,度過最爲寒冷的冬季,在這裏喫着羊肉火鍋唱着歌,然後等待着秦楚之爭結束。
百姓與江湖人的想法總是很簡單,就算打仗,也打不到都城來吧?就算打到這裏來了,也不至於濫殺無辜吧?何況連慶與京都實在是隔得太遠了。
南蠻祕境的冬天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顯得熱鬧無比。
尤其是很多江湖人在得知了去年驚動江湖拯救武林的末樓客棧坐落在了銀月國時,很多江湖人都紛紛前來。有的隱士高人是真的爲了來品嚐廚子丁七兩的手藝,但更多的江湖俗人還是來詢問客棧的意向。
關於這場戰爭。
九大派除了玄機劍派已經站隊楚軍,其餘各派都保持着沉默。嚴格來說,九大派的站隊便意味着八座城池地域內江湖人的站隊,這不是微末的力量,而是帝國與楚軍都會爭取的決定勝負的力量。
但誰也不知道江湖武林這股龐大力量會傾向於誰。
然後人們想起了前龍將天下第一忠義大將的兒子,那個揭穿了言醒陰謀的書生。
書生其實也有些意外,客棧其餘人同樣如此,雖然藉着來了一羣江湖人,廚子認爲這鬼客棧總算是擺脫了赤字危機,但他實在是沒想到,來的人會這麼多,客棧能容納數十人,在冬日到來之時,這偌大的客棧卻是日日爆滿。
書生都不得不感嘆,掌櫃平日裏看着沉悶,什麼事情也不做,但管的幾件閒事都很關鍵,一個如此安分靜淡的人,卻是短短一年便獲得了江湖的認可。該是說名師出高徒呢,還是說掌櫃本就是一個不平凡之人?
只是書生沒有表態,書生留給江湖人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喫好喝好,至於各門派會怎麼想,打起來了就知道了。
書生的確不知道各個武林勢力如何站隊,霸劍門門主失蹤,玄機劍派站隊但到現在並無表現,而臨徽城鐵獅教的人,福津城玄武門的人,東海城雲慈谷的人都沉默着。至於武林泰山北鬥的安連城佛宗,葉揚城道教,則是謝絕遊客,閉谷當中。至於最北方霜川城寒隱宗,一向不問世事,人們只道恐怕戰爭打起來了,寒隱宗也不會過問。
所以人們並不知道江湖的這些龐然大物們的動向,但人們認爲有一個說法是對的。
那便是末樓客棧能夠影響到武林中人的選擇。
雲慈谷鐵獅教與末樓客棧交好。而如果雲慈谷鐵獅教站隊,那麼一系列的反應便將是接踵而至。羣雄匯聚於南蠻,便是要想知道,這場秦楚之爭,到底會怎樣。
他們是江湖人,但也明白一件事,這場沉悶了三十年之久的戰爭,不會放過這片土地的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人,他們並非看客。
可書生的確沒有告訴他們該怎麼做。
儘管書生早已經有了想法。
……
……
兩軍對峙是沉悶而又無趣的。但這樣的無趣,卻是夾雜着不小的兇險在其中。
郭綠川有些焦急。
他一直將希望寄託在風展身上,這位前少主雖然在郭綠川看來的確不適合做皇帝,但風展確實有着某種令人着迷的領袖氣質。這個痞氣十足的人不拘小節,而且做事很公平,爲人仗義率性而爲。
爲此,風展最終的選擇是客棧,郭綠川很遺憾,但也一直認爲是情理之中。
只是楚軍與風展之間的這層情誼,難道真的起不到半點作用麼?
這場戰爭,表面上看帝國與楚軍勢均力敵,在軍力上兩軍似乎相差不大,楚軍佔據長河天險,易守難攻。而帝國在將領上來說,神兵絕將營或許人才輩出,但終究不是東楚八將的對手,帝星將如今只餘三人,雖然龍將的實力甚至能夠超越全部八將,但覺醒了風神血脈的新任少主風絳的實力如今也是未知數,或許依舊不是項武的對手,但絕對可以起到牽制。
如此看來,這場戰爭便沒有值得懼怕的。
但郭綠川的焦急,卻也就是因爲這個。
帝國的反應太平靜了,即便以往面對弱小於自己不少的鐵黎人,帝國的態度也是非常的認真。
而這一次,帝國同樣很認真,但作爲帝國最爲忌憚的存在,這三十年來幾乎是無處不打壓的存在,如今終於真真正正的與帝國分庭抗禮,帝國的反應於衆人來說也在情理之中,可於這位智者而言,郭綠川認爲帝國的反應太平靜了。
這意味着,帝國也許藏着某種極爲可怕的力量沒有使用。
而龍脈武者的出現,也說明了其與帝國之間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郭綠川推演了數十次,認定了一件事,龍脈武者必然藏着某個祕密,而這個祕密或許是江湖浩劫的根源。
而龍脈武者必然得到了秦國的某種幫助,或者之間存在着交易。否則他不會出現的時間如此巧合。剛好就在楚軍現世的時候出現。
那麼……
難道整個江湖的那些強者們,或者那些能夠影響江湖人做決定的名俠名士之中,就沒有一個人能夠與自己想法契合,繼而帶領羣雄相助楚國麼?
自然是有的。
郭綠川以爲那個人是客棧的掌櫃,但他並不知道,客棧的事情,很少是掌櫃去想,都是落在了一個賬房身上。
……
……
長河天險。
北方人不善水戰。因此長河天險讓這場戰爭的對峙變得漫長,這兩個月來,帝國與楚軍都是一些極爲細微摩擦與交鋒,主要體現在情報部門上。
死在張小風手上的帝國細作有十數人,這些人都是帝國栽培已久的輕功與暗殺的好手。但是都被張小風一一解決,最終也使得帝國放棄了在這一方面去滲透楚軍。
楚軍之中,有着僅次於阿卡司這樣的刺客高手。這是歐陽洗的判斷。也由此,神兵絕將營諜營的人不再出動。
這場戰爭,帝國起先很想討些巧,楚軍與帝國不同,帝國即便沒有了龍將,也一樣能夠運作。淡出軍如果沒有了東楚八將,便是一個空殼子。
所以一開始,帝國的側重點沒有在與楚軍正面交鋒,而是想着如何殺死東楚八將。
這也是帝國爲何會下密令給阿卡司的原因。阿卡司的確可以辦到,但阿卡司選擇了不回應。如今神兵絕將營的人也都明白了一件事,這東楚八將絕非等閒之輩。
風倦離的一生十分坎坷,東楚八將之首,才過了天命之年便已經死去。但這些年來他的努力下,楚軍中尋來的各位將領,也都是實打實有着強大能力的高手。
東楚八將之首的風倦離,對應過去的便是帝國的龍將。
如今項武爲三軍統帥,他不得不承認,這位風倦離,雖然已經死了,但他爲楚軍所做的一切,不亞於自己爲帝國的付出。
無論是武將,諜將,謀將,在項武看來,東楚八將都是極爲優秀的人才。
這樣的一羣人集合在一起,形成的反抗勢力,將會非常難對付。
偏門左道難以取勝,要想戰勝楚軍,必然還是隻能取決於戰鬥本身。
可這長河天險,難以攻克,楚軍之中的弓箭高手孟追,實力比神兵絕將營弩營統領要強大很多,而起所率領的萬餘名弓箭手,也都得其所教,帝國若以船隻渡江強攻,損失會非常慘重。
如何渡河,成了秦軍所有人都在思索的問題,也成了這場對峙長達如此久的原因。
南方的冬天雖然也寒冷,但到底不如北方,尤其是,這裏的冬天並不下雪。
連慶城中的熱鬧如今幾乎與北方的那座都城無二。雖然看起來這座城最爲危險,但即便秦軍渡河,也還要四十餘里地要走,尤其是,連慶山外十分容易設伏,要到達連慶城,極其困難。
楚軍如今佔盡地利。
只是這場戰爭最終是要打起來,因爲楚軍存在的越久,帝國的威嚴便越少。沒有人知道秦軍會怎樣渡河。
……
……
秦軍營帳內。
帝雲獨帝驍羽項武帝月洛都在營帳之中。
項武與帝月洛的神情還算平靜,帝雲獨和帝驍羽則就有些驚駭。因爲就在不久前,他們還在與神兵絕將營的人商議如何渡河之時,接到了來自京都皇帝的密詔。
項武看完密詔後便讓神兵絕將營的其餘人散去了,只留下了三名帝星將。
而當所有帝星將看完這一切後,便是如今的反應。
項武說道:“你們以爲如何?”
帝驍羽說道:“這天氣如今還是大晴天,大人比我們更清楚各地的天時,陛下這話,可能信?”
帝雲獨往日裏一向狂妄,但是面對帝月洛和項武,他也很收斂,說道:“這些事情,雖然出自陛下之言,但未免有些失真,欽天監的那羣人,往日連預測個颳風下雨都不見得能全中,這……”
帝月洛神情很淡,他冷冷的說道:“既然皇帝命令我們這麼做,我們便做就是了。”
稱呼陛下爲皇帝,臣子的語氣裏來說這是一種違逆,但帝星將本就是極爲傲氣的,其中以帝月洛爲首。所以衆人也都習以爲常。
項武深深的看了一眼帝月洛,他想起來一件事情。
那日在皇宮裏,陛下準備安排讓他來負責帝星將招募的事情,那個時候帝月洛的神情十分反常。
項武沒有說出來這件事,後面也暗中調查了許久,但帝月洛就彷彿失憶了一般,不再提起這些事情。項武也知道其中或許暗藏着極大的兇險。
他沒有再問。
回過神來,項武說道:“帝月洛說的沒錯,既然陛下讓我們這麼做,那便這麼做吧。”
“今夜,於夜深時,渡河。”
帝雲獨帝驍羽對視,最終二人沒有說話。
入夜時分。楚軍陣線。
從秦楚對峙開始,孟追與王鴻熙便負責前線,王鴻熙負責步兵騎兵,而孟追負責弓箭兵。擁有着鷹之眼的孟追,在深夜之時也能夠看到很遠處的動靜。
今夜原本與往日無異。
王鴻熙巡守着營寨,而孟追則在高處一顆大樹上坐臥着。
秦軍沒有集結船隻,這說明今夜便與之前一樣不會有任何交戰。他準備過會兒便睡去。
但忽然間,孟追打了個噴嚏。
“怎麼這麼冷?”孟追原本沒在意,只是自言自語隨口一句。但很快,這位冷靜的老獵人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額頭上傳來了一絲極爲冰涼的觸感。
最開始如同一片羽毛輕輕的一觸,然後……那個頻率慢慢的變快。就像逐漸猛烈起來的雨水一樣。
孟追睜大着眼睛看着天空,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之色。
他雖然不是連慶人,但來連慶的次數可不少,冬天的連慶與北方完全不同,這裏只是乾冷,但並非嚴寒。
如今這一刻,空氣中的溫度不斷的變低,便是境界高深如他,也感覺到了些許的寒冷。
最爲可怕的是……連慶居然……下雪了。
或許連慶偶爾也會下雪,但是些難以察覺的細雪沫子。可這場雪完全不同,孟追從感覺到涼意到發覺下雪只有數息時間,而後再過了數息時間……
風雪已經變得很急。
他驚坐而起望向了北方,隨即瞳孔之中便充滿了驚駭。
長河……正在一點一點的結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