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會最後十日。
武名錄的第二頁上演着極爲激烈的對決。丁七兩在這個過程中被人挑戰了十二次。其中還輸了兩次。排名降了四十名。
天下第一樓現世後,在九大派與江湖羣雄們都默認了那位沈家後人的規則後,羣雄便不遺餘力的開始爭奪排名,前三百的排名。反倒是武名錄第一頁,極爲安靜。
此間的激烈,對應的,卻是樓內的祥和。天下第一樓分爲兩層,驅動間在第一層,每天都會有很多人試着驅動天下第一樓,但這就彷彿一個上了鎖的箱子。沒有對的鑰匙,便怎麼也打不開。
也有人認爲驅動間就是個幌子,真正的驅動間,可能是每一個房間。但這些猜測慢慢的在這些天被證明,純粹無稽之談。
公輸無構被人稱之爲神匠,乃是因爲其人擁有着跨越時代領先這個時代數百年的才能。在人們尚在使用馬車的時候,公輸便已經做出了能上天入地的機關銅雀。
而公輸家的那些攻城兵器,纔是這些大國們最爲忌憚的。銅雀起到探查情報與奇襲的作用,巨大的攻城兵器則保證了強悍的正面對敵能力。
廚子想起南蠻祕境之行,自己也是折騰了許久,未能找到驅動末樓客棧的方法。廚子不知道末樓客棧便是天下第一樓,他只道這天下第一樓必然比客棧更難驅動,而客棧對丁七兩來說,就已經顯得極爲複雜。
然後他想到了書生,他記得掌櫃昏迷的時候,書生似乎很容易就驅動了客棧。丁七兩不禁在想,要是書生此刻在這裏,沒準兒能幫着掌櫃開動此樓,然後奪得這武林第一至寶。
但想歸想,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此地偏遠,書生在何處廚子都不知道,風展已經找了許久,卻不見其人。就算書生很巧很巧,也在這裏,可書生沒有參加武林大會,根本進不來這座天下第一樓。
丁七兩直視好奇,書生留了信,讓掌櫃不要來京都,不要來武林大會,這該是意味着,書生自己必然是要來京都來武林大會,可書生呢?
掌櫃讓自己留在這天下第一樓裏,說是觀察,可卻也未有交待清楚,到底是要觀察什麼,丁七兩想着想着,忽然感覺有人在看自己。
他猛然抬頭,卻發現是夏侯獨。
二人隔得不遠,丁七兩不避諱夏侯獨的目光,直視着夏侯獨。
夏侯獨在武林大會的表現,鑄就了其血刀的兇名,但丁七兩不懼怕任何一個用刀之人。
“聽說,你的解牛刀法從不給自己退路,我原以爲,你當是有膽氣膽量的,可沒想到你是個懦夫。”
說這話,夏侯獨便走近了丁七兩,挑釁的看着丁七兩。
“依據武林大會慣例,只要負場不超過六次,便能繼續挑戰,你只不過輸了三次,爲何不敢挑戰我。”夏侯獨的腔調中透着鄙夷。
但丁七兩知曉了夏侯獨來意後,便不再理會夏侯獨。
他現在的心思同武林羣雄一樣,在於天下第一樓這裏,而武名錄,幾年之後還會再開武林大會,到時候,他以更高的境界,再去提升自己的名望。至於夏侯獨,丁七兩則是完完全全的沒興趣。
丁七兩背過身去,彷彿沒有聽到,夏侯獨的眼中滿是殺意與陰狠。
“你我終有一戰,可惜,你選擇了一個更慘烈的戰場。”夏侯獨離去。
隨着武林大會逐漸走到末尾,第一頁的排名一直沒有新的變化,而這些天,人們通過與這個沈小獵的對話,言談舉止多方面確信,這個人便是世人口中的那個天才少年沈小獵。
他博聞強識,才華橫溢,面對羣雄的質問他對答如流,面對羣雄的疑慮他談笑間解惑。
在場多是江湖人,在大家參悟天下第一樓玄機奧妙的時候,這位沈小獵也經常邀請衆人品酒飲茶,人們起先滿是戒備,卻看到寧無邪這位天下第一人都無所顧忌,於是羣雄也跟着暢飲。
而人們漸漸對這個才華橫溢的沈家獨苗欣賞起來,原本廝殺慣了的江湖人,大多都不是拾得雅趣的人,但這羣人與沈小獵喝酒品茶,卻能感覺到極爲的舒適。
這個沈小獵很會說話,在場的江湖人也拋出很多話題,他都能侃侃而談。
也有人追問當年蓮空城細節,他努力的回憶着,說的是人們大多知道的一些事情,也有極少數不知道的,比如弛硯南和沈潮崖並不是死於帝星部或者神兵絕將營之手,而是死於另一位高手手上。
這些東西便是隱祕,但這個沈小獵很是坦然的說了出來,到有些不能說的地方被人問及的時候,他便說:當時不過六歲,有些事情記不得了。
衆人倒也不覺有他。這些話,真真假假難以分清,但除開沈小獵,他們想不出這個書生扮相的人還能是誰,加之當年參與過蓮空城事件的人有相當一部分在這裏,他們都沒有覺得這棟天下第一樓有任何問題。
人們就漸漸的開始不再那麼懷疑這個沈小獵。
便連丁七兩也開始相信,這個與書生穿着相似的人,就是沈小獵。
入夜時分。天下羣雄早在這些天將武林大會的現場依據寧無邪的意思改在了這山谷裏。羣雄們露營於山谷之中,一來這個位置在衆人看來還是過於被動,很容易腹背受敵,所以不少江湖高手都願留守於黑夜之中。
他們舉着火把,來回的遊走着,如果天下第一樓是帝國的陰謀,他們相信,只要足夠的謹慎,便不會被帝國的軍隊制約住。
天下第一樓外也有人巡邏,一共十餘人。爲的,一來是保護樓中的沈家後人,二來是困住樓中的沈家後人。
這沈小獵雖然逐漸取得了衆人信任,但江湖羣雄在夜間的警惕,卻不會放鬆。
那書生扮相的人在天下第一樓第二層樓的窗戶上看着樓外巡邏的江湖人,目光漸漸空洞起來。
白日裏喧囂熱鬧的天下第一樓,在此刻,也顯得空蕩冷清。
忽然有風吹來。樓外巡邏之人只感覺手中火把的火光彷彿一瞬間黯淡了一下,然後又恢復正常。
他們四顧望瞭望,確信那隻是風。沒有異常。
而原本目光空洞的沈小獵,忽然間雙目有了神採。他知道,自己的身後多了一個人。
他轉過身去,並不意外這個人的到來。
這個人一頭銀髮,面容俊秀如女子,即便他一個男人,面對這個人,也不禁多打量了幾眼。
“阿卡司,你來了。”
他彷彿在等着阿卡司。
阿卡司確實有很多疑問,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問題會不會影響到這個書生的計劃,因爲現在的一切,在他眼裏,很反常。
在阿卡司的印象中,帝國有兩個書生,這兩個書生很神祕。一個是沈小獵。沈小獵的面孔多爲軍中人知曉,常年在霜川的最前線,阿卡司都沒有見過。
另一個是言醒,宰相之子,言醒也是一個聰明人,較之於沈小獵,言醒的計謀一般較爲保守,而言醒本人,也很少拋頭露面,幾乎從來都只在幕後。阿卡司見過言醒幾次,大多是交付一些極其重要的任務。
比如幾天前,言醒還對他說,讓他密切關注天下第一樓內的動靜,有任何反常便向他彙報。
所以阿卡司不明白,爲何眼前這個人分明是言醒,卻要假扮沈小獵來欺騙武林衆人。真的沈小獵現在又在何處?
作爲少數見過言醒的人,阿卡司在進入天下第一樓後便一直感覺到不對勁。可他無從彙報。因爲他要彙報的人,就在這裏,他相信自己知道的,這個人也都知道。
眼前這個書生扮相的人,並不是沈小獵,而是言醒。
“這不像你。”阿卡司忽然有些懷疑。
“因爲我一直都在幕後,忽然來到衆人面前,所以你覺得不像我?”言醒說道。
“你曾說天下第一樓會是項武與沈家書生針對天下人的一個局,可如今,這個佈局人卻是你,你父親與項武多年政敵,何至於要你這樣的人物親自替項武佈局。”阿卡司看着言醒,他對言醒的接觸並不多,只是作爲銀月國皇子,他會對每個國家的重要人物做足夠細緻的瞭解。
在阿卡司的印象裏,這個言醒,是一個極其低調的人。
“我在你的眼中,是不是從來不會來到臺前,只會出現在幕後?”言醒忽然笑了。
“可是否連你都會懷疑,我,好像不是我?”
“你作爲天機閣的白玉,在情報刺探與暗殺敵首上最爲強大,可連你都很難想象我的舉動,那麼天下人就更難猜測出我的舉動。”
言醒不再看阿卡司,而是望向窗外的月色。
阿卡司沉默,他的確懷疑過,眼前這個人的身份以及他真實的身份,到底誰真誰假?
可現在,阿卡司不懷疑了,因爲知道他白玉司身份的人實在太少。而且能站在這裏與自己說出這番話的,天底下應該只有言醒。
“這世間知道我與沈小獵的人,極少,沈小獵想要替項武一網打盡天下羣雄,我就來幫他這麼做,我幫的不是項武,反而是要讓天下人明白,項武要對付他們。項武纔是他們的敵人。”
阿卡司恍然,言醒這是要置項武於絕地。
“可如果你的意思與沈小獵的目的一樣,那讓他作繭自縛豈不是更好。”
“呵,你以爲,沈小獵真的會如此傻的給項武豎敵麼,表面上,沈小獵是替項武將這羣人一網打盡,但實際上,若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真的沈小獵,那麼他必然會替項武言和,而讓天下羣雄將矛頭指向我天機閣與言家。”
阿卡司有些驚詫,在天機閣內,他一直知道,這兩個聰明人之間早晚會有一戰,卻不想,這一戰竟然是這樣的。
如今阿卡司只有一個疑問。
眼前的人是言醒,而非沈小獵,那麼沈小獵在何處?
言醒看着阿卡司,不待阿卡司提問便說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也知道,不久前,沈小獵辭去了一切職務。如今他縱然還有項武的庇護,但既然不再是同道,我自然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對付他。”
阿卡司不再說話。他作爲銀月國皇子,此刻他已經知道這場局。
恐怕就在接下來不久,言醒便會藉着沈小獵的名號,搬出項武爲幕後,來對付這天下第一樓中的人,他不需要打敗天下羣雄,他只需要擒住江湖最強的三百人,便能制約住整個武林。
屆時,天機閣恐怕將稱霸武林。
而沈小獵,原本是要借天下第一樓,表面上替項武剷除天下羣雄,以這個目的來麻痹言家的人,實際上沈小獵是要藉着這次機會,讓天下羣雄與項武與軍部和解。
只是,這場對局,沈小獵輸了。因爲言醒已經看穿了沈小獵的所有安排,而沈小獵隻身一人,對付整個天機閣與言家也本就毫無勝算。
在阿卡司看來,恐怕沈小獵永遠不會出現了。
當所有的疑慮消除後,阿卡司便離去了。他將繼續監督天下第一樓,武林羣雄最終的結果如何他並不關心,事實上,如果武名錄前三百的人死在這棟樓裏,對於阿卡司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屋內的燭火忽然閃爍了一下。言醒面前的阿卡司消失了。
他預感到也許就在接下來幾日,甚至有可能是明日,言家針對天下羣雄的計劃就要開始實施。
天下第一樓是一座假的天下第一樓,而樓內的沈家後人也是假的沈家後人。
真真假假之中,阿卡司倒是很期待,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後面的幾天,便是連自己,也要小心翼翼纔行。
在確認阿卡司離去之後,言醒沒有睡,他在等人,阿卡司來了之後,他就知道。今夜,該還有不少人會來找他。
那些言家找來的聯盟,以及埋在天下羣雄中的棋子。
而這個過程中,他見到了一個他完全沒想到還活着的人,那個人病怏怏的,帶着孩子一般的怯懦和稚氣,眼中卻閃爍着陰毒。
“先生,又見面了,咯咯咯。”
鬼醫,彌臧。
(彌臧沒死的具體先不劇透,下一章會提到,天機閣作爲與客棧對應的**組織,裏面的成員沒有那麼好死掉的,畢竟,每一個客棧角色都會有一個類似於宿敵的存在,比如齊麟牙於丁七兩,阿卡司於風展,言醒於書生,阿秀的宿敵自然便是彌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