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
節堂中,一衆大順文武官員無不是愁容滿面。
建奴圍攻潼關,順軍精銳盡出,無論是正面硬剛,還是夜間襲擊,還是側翼偷襲,皆是以失敗而告終。
若僅僅是潼關戰事不利,倒還好說。關鍵是,大順軍在整個陝西的戰事,看不到一絲順利。
李自成坐在上位,眼神中滿是疲憊。
“高一功他們傳回來了消息,建奴圍攻榆林,攻克米脂。我的老家,李家和李繼遷寨的百姓,不分老幼,全被建如屠了。”
“他孃的!”李自成忍不住罵出來。
“老子造大明朝這麼多年的反,明軍也不過是刨了我老李家的祖墳。”
“明廷老朱家的鳳陽祖墳被我們刨了,明軍刨我老李家的祖墳,算是一報還一報,該認得認。”
“可他孃的建奴忒不是東西了,那些鄉親礙着他們什麼事了?”
“都是一幫土裏刨食的可憐人,男女老幼,一個不留的全被這幫畜牲了。”
劉宗敏同樣不忿,清軍能這麼對待李自成,就能這麼對待他劉宗敏。
“皇上,米脂是您的老家。建奴在米脂屠了這麼多人,爲的就是殺雞儆猴,是想要震懾您吶。’
“高一功、李過他們傳來消息了,建奴直直的奔着西安城去了。”
“一個米脂,建奴都能幹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咱們弟兄的家眷,咱們大順朝的官員,可都在西安城裏。”
“西安城要是落在建奴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李自成強壓下心中怒火,“這也是我召諸位弟兄來議事的原因。”
“多鐸領兵倒是被咱們擋在了潼關,可阿濟格領兵,從陝北打過來了,而且是奔着西安城去的。”
“咱們大順,被建兩面夾擊了。”
劉芳亮說道:“皇上,這延安府南邊,可就是西安府。”
“建奴又都是騎兵,行軍速度快,動作利索,說到可就到。”
“臣覺得,咱們得儘快回師西安,絕不能讓建奴摸到西安城。”
李自成當然也是想領兵去馳援西安。
西安城裏有大順朝一衆文武官員以及他們的家眷,其中還包括一衆明軍降將的家眷。
對於李自成而言,西安,遠比潼關重要。
他想救西安,但經過這麼長時間同清軍的戰鬥,他清楚的意識到,雙方軍隊的組織力,不在一個等級上。
高一功、李過那麼多人都沒能攔住阿濟格,自己要是帶的軍隊少了,估計作用不大。
可若是帶走的軍隊多了,潼關該怎麼辦?
“軍師,你覺得咱們大順,應該怎麼辦?”
李自成問向了宋獻策。
宋獻策跟隨李自成多年,他太瞭解李自成了。
當李自成的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宋獻策就明白了李自成的心思。
“皇上,西安,乃陝西重中之重,更是我大順僅存的大城。臣以爲,當火速救援西安。”
“西安無虞,則陝西無虞。陝西無虞,則我大順無虞。”
李自成默了一下,“救援西安,固然是應該。可是,兵力一抽調,潼關該怎麼辦?”
“回稟皇上,潼關是雄關,自古以來,能從正面攻破潼關的,寥寥無幾。”
“我大順攻破潼關,靠的不也是孫傳庭的督師大纛嗎?”
“臣以爲,可留部分兵馬,繼續堅守潼關。以潼關之堅,守些時日,當是不成問題。”
“另派遣兵馬,過去救援西安。會同高一功、李過等將軍,共同夾擊阿濟格。”
“只要西安之圍得解,我軍再興夜火速回潼關。”
宋獻策的話,算是說到李自成心坎裏去了。
“你們以爲呢?”李自成問向其他人。
“臣以爲,軍師的方法,不失爲錦囊妙計。”劉宗敏很是同意宋獻策的方法。
因爲仗打到這份上了,結局會是如何,大家心裏都有數。
當然,宋獻策說的,是極度理想的情況下纔會發生的事。
而事實恰恰不會如此。
高一功、李過他們,還得繼續堅守榆林、寧夏等城,根本就沒有精力去馳援西安。
之所以這麼說,無非是給堅守潼關,留下一份看似可能的希望。
“臣也覺得軍師的方法可行。”劉芳亮也出聲贊同。
汝侯劉宗敏同意,磁侯劉芳亮同意,軍師宋獻策同意,加上本就同意的大順天子李自成,事情的結果自然毫無懸念。
“既然大傢伙都這麼說了,那就按照軍師的計劃辦。”李自成開始拍板定下來。
“西安城要救,但是,潼關也不能放棄。”
“潼關要是丟了,陝西的門戶可就徹底敞開在建奴的眼前。”
“我親自領兵去救西安,潼關,就交由......”
李自成的目光開始掃視衆將最後落在了巫山伯馬世耀的身上。
“巫山伯。”
“臣在。”馬世耀起身行禮。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這麼客氣,坐下說話。”
“謝皇上。”馬世耀落座。
“巫山伯,我領汝侯、磁侯他們去救西安。潼關,就交給你了。”
馬世耀心裏暗暗叫苦。
潼關交給我來守?
我手裏滿打滿算也就七千人,這麼點兵力,能守得住潼關嗎?
看出了馬世耀的苦色,李自成連忙安慰。
雖然他知道這麼做,對於馬世耀而言,十分殘酷。但形勢所迫,他又不得不這麼做。
潼關,總得留下人來守。
像劉宗敏、劉芳亮這樣的軍中頂樑柱,李自成是不可能留在潼關的。
那就只能選擇相對可靠的巫山伯馬世耀。
“巫山伯,你也是咱的老弟兄了,我信得過你。守潼關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給旁人,我也不放心。
“你就受受苦,受受累,替咱們大順,守住潼關,守住陝西的門戶。’
“等解了西安之事,我立刻派兵前來支援你。”
身爲大順皇帝的李自成,話都已經說成這樣了,馬世耀還能說什麼。
他重重的向着李自成行禮,“還請皇上放心,臣一定死守潼關。”
李自成點點頭,“有你巫山伯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傳我的軍令,各營將領回去之後,即刻整頓所屬兵馬,準備回師西安。”
當天,李自成領兵拔營,守衛潼關的軍隊,大部分開往西安方向。
次日清晨,清軍開始攻城。
在懷順王耿仲明的指揮下,清軍炮兵依舊對着潼關城頭猛轟。
留守潼關的大順巫山伯馬世耀,指揮軍隊進行防守。
清軍的火炮打在潼關城頭,守軍,卻是毫無鬥志。
“快,愣着幹什麼呢!”
“都他孃的沒睡醒啊,都精神着點!”
“快,快點,守好你們的位置!”
馬世耀大聲喝斥着守城的士兵。
清軍火炮轟鳴,壓的馬世耀的聲音蒼白無力。
一個將領跑到馬世耀身邊,“巫山伯,仗,不能再打了。”
“你說什麼!”馬世耀一把薅住那人。
“我說,巫山伯,仗不能再打了。”那將領重複一遍。
“不打了,你的意思是讓我投降建奴?”馬世耀厲聲問着。
“對,屬下就是這個意思。”
“你混賬!”馬世耀一腳將那將領踹開。
“皇上把潼關交給我了,我要是投降建奴,潼關怎麼辦?”
“潼關丟了,陝西可就完了!”
“陝西要是完了,大順朝可就也完了!”
那將領厲聲喊道:“大順朝,早就該完了!”
“反了你了!”馬世耀又是一腳踹過去。
“信不信,就衝你這一句話,老子就能一刀砍了你!”
“我信。”那將領回答的很大聲。
“我信您巫山伯能一刀砍了我,可砍了我,這潼關就能守住嗎?”
“這大順朝從山海關開始,一路到這潼關,有哪一仗是打贏了的?”
“他李自成怕死,帶着人跑到西安城去了,留下咱們弟兄在潼關送死,憑什麼?”
“他李自成的命是命,咱們這七千弟兄的命就不是命?”
“你敢編排皇上!”馬世耀一把又把那將領薅起來。
“巫山伯,屬下這是編排嗎?說下說的哪句話不是事實?”
“他李自成要是把咱們這七千弟兄當人看,就不會把咱們留在潼關送死。”
“那麼多人都打不過建奴,他李自成真就覺得咱們這七千人能守住潼關?”
“巫山伯,你醒醒吧。”
馬世耀緊緊的盯着那將領,最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得將對方重重的推開。
那將領撲通跪倒在馬世耀身前,“巫山伯,屬下跟隨您多年,屬下是真不想看着您送死。”
“李自成在開封城下瞎了一隻眼,他沒有人主之相。大順朝,怕是要完。”
“建奴的火炮整天的打,咱們整天躲在關裏捱打,這樣的日子,您還沒有受夠嗎?”
“他李自成既然已經把咱們弟兄丟在潼關了,那咱們也沒必要再爲李自成賣命。”
“咱們這七千人,守不住潼關。一旦潼關失守,以建狠毒的性子,只怕咱們弟兄一個也活不了。”
“莫不如趁着潼關未破,咱們主動投降建奴,才能換來一線生機。”
見馬世耀不爲所動,那將領跪着抱住馬世耀的大腿。
“巫山伯,您難道真的就忍心眼睜睜的看着這七千弟兄,全都喪了命?”
馬世耀沒有理會那將領,轉身看向其他人,無不是軍心渙散,鬥志皆無。
其實,馬世耀的心裏也明白,自從昨日李自成領兵離開關後,自己的這七千人馬,心就已經亂了。
守,肯定是守不住了。
他思索再三,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降了吧。”
正在領兵攻打潼關的多鐸,忽然看到潼關城頭升起一面白旗,城門緊接着打開,有人走出城門。
“停。”多鐸喊道。
“豫親王有令,停止攻城。”有傳令兵隨即傳遞軍令。
懷順王耿仲明便令炮兵停止發射,催馬來到都多鐸身邊。
“流寇就是流寇。”多鐸看着潼關,很是不屑。
“祖大壽守錦州,金國鳳守松山,哪個不比潼關難,哪個不是守的屍山血海,血流成河。”
“闖賊守潼關才守了幾天啊,這就投降了。”
“真不明白,崇禎皇帝是怎麼被這羣流寇逼的上了吊。
“阿山。”
“奴纔在。”一名女真將領上前。
“帶人去看看,如果沒問題,就控制城門,迎接我軍進城。”
“奴才領命。”
阿山帶人飛馳進入潼關,並控制城門及城頭。
看到阿山發來的安全信號,多鐸這才下令,“進城。”
潼關守將巫山伯馬世耀退去甲冑,卸下兵器,手捧大順所制官印,恭敬的行禮。
“罪將馬世耀,恭迎大清豫親王殿下入主潼關。”
多鐸坐在馬背上,神採奕奕,輕輕揮動馬鞭,示意屬下收繳馬世耀官印。
另有大批軍直接入城,接管潼關。
“識時務者爲俊傑,爲避免潼關流血,馬將軍,你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罪將無知,明珠暗投。今見豫親王領兵,方知大清神威,方知何爲明主。望豫親王不計前嫌,允罪將棄暗投明。”
“好,好,好,說的好。”輕而易舉的拿下潼關,多鐸很是高興。
“馬將軍,這潼關裏有多少兵馬?”
“回稟豫親王,潼關現有兵七千。”
“七千?”多鐸大喫一驚。
“潼關如此重地,怎麼會只有七千人防守?”
“前番本王見到的闖賊,可遠不止七千。”
馬世耀連忙解釋,“回稟豫親王,李自成接到西安求援,這才領大隊人馬救援西安,只留下了七千人防守潼關。”
多鐸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看來,英親王那邊,進展順利。”
“馬將軍,不必如此多禮,隨本王入關吧。”
當天,清軍接管整個潼關。
原潼關的七千守軍,被勒令待在軍營,無令不得外出,旁有清軍監視。
入夜,夜色已深。
馬世耀的房間中,一名百姓打扮的親兵被馬世耀喊來。
不甘心就此投降的馬世耀將一封書信交給這親兵。
“你趁着夜色,連夜出關,奔向西安,將書信交給皇上。”
“建奴大兵壓境,我潼關守軍兵微將寡,無奈假降。還請皇上當即派兵回師潼關,臣馬世耀從中接應,內外夾擊,定可擊破建奴,奪回潼關。”
“切記,一定要隱祕,一定要快。”
“屬下明白。”
那便裝親兵帶着馬世耀的親筆書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多鐸房間,固山額真阿山走進。
“王爺,奴纔在巡夜時,重點盯着馬世耀,果不其然,發現他祕密派人出城。”
“奴纔將人擒獲,並翻出一封書信,是馬世耀寫給李自成的親筆信。”
“書信呢?”
“在這。”阿山將書信呈上。
多鐸接過翻看,發出一聲冷笑。
“這個馬世耀,還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你帶人,在金盆口設下埋伏,本王明日以打獵爲名,邀馬世耀前往。”
“明日本王會先找由頭卸了他們的兵器和甲冑,等他們到了金盆口,馬世耀連同他那七千人,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