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聖公乃聖人之後,見國事艱難,慷慨助國,不無可能。”
朱慈?選擇相信衍聖公的覺悟。
同時,也是變相的在維護山東巡撫朱大典。
“怎麼,難道朱御史你不相信衍聖公的報國之心?”
朱壽圖一時語塞。
衍聖公府但凡是有報國之心,他就很難傳承這麼長時間。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說,又是另一回事。
“那倒不是,只是有所懷疑。”
“當此國難之時,爲國事而疑慮,這是好事。”
朱慈?充分肯定朱壽圖的精神。
現在先將衍聖公府捧起來,捧得越高,將來纔會摔得越狠。
朱壽團見狀,只得行禮退下。
“朕聽說,今年的夏糧,還沒有如數收齊。”
戶部尚書錢謙益聞言,一抹苦澀湧上心頭。
賦稅徵收,本就是戶部的職責。
而根據皇帝的對戶部的分工,稅務的事,正好歸錢謙益這個戶部尚書負責。
他不得不硬着頭皮上前回道:“回稟皇上,各地因戰亂、災害等情況,還有地方的賦稅未能如數押解進京,戶部已經下公文去催了。”
朱慈?沒有說話,而是微微閃了一下眼神。
誠意伯劉孔?收到信號,當即出列。
“啓稟皇上,臣蒙聖上信任,專職督餉。可臣每每前往戶部索餉,戶部要麼說沒有,要麼就推脫。”
“按我大明規制,夏糧徵收,最遲不得晚於八月。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戶部竟然還沒有收賦稅。”
“前方的將士浴血奮戰,以命相搏。後方的將士整日訓練,時刻準備開赴戰場。”
“賦稅收不上來,軍費就撥不下來,朝堂各衙門的開支也撥不下來,難道我大明朝真的要山窮水盡?”
“真不知道戶部辦的是什麼差事!”
“臣在此彈劾整個戶部衙門,屍位素餐!”
劉孔?本來在內閣中是湊數的,屬於小透明狀態。
慢慢的,劉孔?算是找到了自己的定位,那就是當皇帝的噴子。
皇帝有什麼不好說的話,我劉孔?來說。
皇帝有什麼不好辦的事,我劉孔?來辦。
皇帝有什麼不好罵的人,我劉孔?來罵。
如今這個賦稅的事,甭問,罵戶部就對了。
罵戶部罵的越狠,自己做的就越對。
戶部的一幹官員,還沒辦法辯解。
賦稅的事,就是戶部的責任,這個無法洗白。
大明朝有兩個衙門最難,一個是兵部,一個是戶部。
越是到後期,這兩個衙門就越難。
兵部的難,不在於軍隊本身,而在於軍費的籌措。
說到底,還是財政問題。
既然是財政問題,那就還是戶部的鍋。
戶部尚書錢謙益、倉場尚書張有譽,左侍郎周堪賡、右侍郎何楷,四位堂官碰了一下眼神,齊刷刷的請罪。
“臣等有罪。”
尤其是戶部尚書錢謙益,更是態度誠懇。
“臣蒙皇上信任,擢掌印戶部。奈何臣才疏學淺,不堪重任,上不能解國帑於欠虧,下不能解民生於倒懸,以至延誤國事,臣萬死難辭其咎。”
“臣已無顏再執掌印戶部,唯請皇上黜臣於廟堂,捕臣於刑獄,以恕臣之罪責。”
錢謙益是個官迷,他做夢都想當官。
但戶部尚書這個官,他是發自內心的真不想當了。
大明朝的戶部尚書,給狗狗都不當。
莫說是我錢謙益不擅財政了,就是將萬曆朝的戶部尚書張學顏、崇禎朝的戶部尚書畢自嚴找來,他們也玩不轉現在的財政困境。
朱慈?淡淡一笑,好不容易把你錢謙益綁到戶部尚書的位置上了,想跑,門也沒有。
大明朝缺錢,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自萬曆朝以來,朝臣對於皇帝的內帑總是抱有幻想。
畢竟萬曆皇帝一輩子就幹兩件事,摟錢、打仗。
萬曆皇帝內帑有錢。
得益於萬曆皇帝的摟錢能力,泰昌皇帝的內帑也有錢,天啓皇帝前期靠着萬曆皇帝的內帑遺產,也算能玩的開。
等到萬曆皇帝留下的內帑花完了,天啓皇帝就現了原形。
天啓朝的軍隊欠餉極其嚴重。
什麼魏忠賢能搞錢,不存在的。
等到崇禎皇帝上臺,天啓朝留下的鍋,立馬就炸了??寧遠兵變。
被欠餉的士兵逼死了遼東巡撫畢自肅,而畢自肅的親哥哥正是時任戶部尚書的畢自嚴。
崇禎皇帝的搞錢能力,比天啓皇帝強太多了。
崇禎皇帝整頓過鹽稅,整頓過商稅,整頓過關稅,限制過讀書人的優待。
甚至崇禎皇帝直接派宦官張憲去管戶部、工部。
這也就是朱慈娘沒有內帑,不然,那些文官早就吵吵着要發內帑了。
可有些事,崇禎皇帝能直接去做,作爲崇禎皇帝嫡長子的朱慈?,卻不能直接去做,只能借力打力。
面對的情形不同,不能一概而論。
而錢謙益,正是朱慈?要借的那個力。
他當然是不會同意錢謙益辭職的。
“錢尚書是萬曆三十八年的探花。如果說探花郎都是才疏學淺之輩,那我大明朝,恐怕幾個人敢說自己有能爲了。”
“錢尚書之名,朕自幼便有耳聞。愛卿雖是在江南治學,可才名卻早已傳聞天下。”
“賦稅拖欠,本就是我大明朝的頑疾所在。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也不能全怪愛卿。”
“況且,朝堂已經派人去巡查鹽政。東邊不亮西邊亮,說不定,鹽稅可彌補國庫的虧空。”
“不僅是錢尚書,還有張尚書、周侍郎,何侍郎,戶部幾位堂官的所作所爲,朕都看在眼裏,朝廷都看在眼裏。’
“值此戡亂救國之際,解民倒懸之時,朕如今不過剛逾志學之年,經驗尚淺,亟需輔弼。”
“難道卿等真的忍心棄朕而去?”
“不管卿等如何去想,朕實在捨不得卿等。”
說着,朱慈?語氣一振,“錢尚書,你的辭呈,朕不批。”
“你們戶部的罪,朕也不赦。”
“錢尚書,你回去帶着戶部的臣工,好好的將差事辦妥。”
錢謙益一聽,皇帝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自己要是執意再說走,那就有點給臉不要臉了。
“臣遵旨。”
戶部的其他幾位堂官,本來就沒說要辭職,只是請罪。
見錢謙益領旨,他們也跟着領了旨,“臣等遵旨。”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散了朝會,朱慈?便計劃着趕往勇衛營。
到那裏,騎騎馬,射射箭,鍛鍊鍛鍊身體。
順便和勇衛營的官兵,交流交流,增進感情,這也有利於增加他們的忠誠度。
出了武英殿,面朝勇衛營方向,朱慈?連腿都沒邁,說道:
“聽說,巡查江淮鹽政的右都御史楊維垣一到揚州就病倒了?”
朱慈?的伴讀太監孫有德回道:“回稟皇爺,據揚州那邊傳回來的消息,確實是這樣。”
“差人去一趟揚州,告訴楊維垣,就說,他的病,可以好了。”
“奴婢明白。”
而錢謙益在散了朝會之後,見快到了下班的時間,就沒再回戶部辦公,而是去了自己好朋友吏部尚書徐石麒的家裏。
徐石麒家中,正廳內,徐石麒、錢謙益分左右而坐,手邊都放着一杯熱茶。
“受之兄,這是我從浙江老家帶過來的,雖不是龍井那樣的名茶,但品起來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來,嘗一嘗怎麼樣。”
徐石麒客氣的禮讓着。
錢謙益哪還有心情喝茶,“寶摩兄,都這時候了,你就是把瓊漿玉露擺上來,我也沒心思品了。”
“朝堂議事的時候,寶摩兄你也在場,當時的情況你都清楚,大明朝的情況你也清楚。”
“朝廷急等着用錢,可賦稅就是收不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大明朝的賦稅什麼時候收齊過。”
“朝堂上,誠意伯劉孔?彈劾我,彈劾整個戶部屍位素餐。我估計,劉孔?的背後,肯定有皇上的授意。”
“今天提到賦稅的事,皇上順手又提了鹽稅的事。前方還算安穩,楊維垣又早就到了揚州。”
“沉寂了這麼多天,兩淮鹽政,恐怕要掀起大案。”
“到那時,我這個戶部尚書就更難做了。”
“寶摩兄,你我可是多年的朋友,我雖然比你早幾年登科,可真要是論起朝堂經驗,我遠不如你。”
“今天,我就想向寶摩兄你取取經,看看接下來我這個戶部尚書該怎麼辦。”
“受之兄,你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徐石麒的語調平緩,卻又透着滄桑。
當着老朋友的面,錢謙益直截了當。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我當然是想聽真話,只要是真話,再苦的藥,我也能把它喝下去。”
“受之兄,你就不該出來做官。”
作爲老朋友,徐石麒說的很直接。
當然,也很難聽。
錢謙益一怔,接着又沉下心思,靜靜的聽着自己這位老友的訴說。
“受之兄,你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天下的讀書人皆以你爲榜樣。
“可,也僅僅是在讀書人中。”徐石麒強調了一下限定詞。
“真正在朝堂上做官的,有幾個拿你錢受之當回事?”
“天啓元年,你出任浙江鄉試主考官。也是在那一年,浙江鄉試被爆出舞弊。”
“浙江的舞弊案,矛頭直指你這位主考官。可你真的參與舞弊了嗎?”
“當然沒有。”錢謙益急切的否認。
“我是什麼人,寶摩兄你清楚。我家裏有錢,也有才名,我沒必要去通過舞弊獲得什麼。”
徐石麒反問:“你我是多年的老友,我相信你錢受之,可其他人相信你錢受之嗎?”
“或者說,其他人,願意相信你是清白的嗎?他們只願意相信你真的參與舞弊。”
錢謙益低下了頭。
徐石麒:“話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說的再直白一些。”
“浙江鄉試的舞弊案,你錢受之是清白。但清清白白的錢受之,偏偏就是因爲這個案子,被人鬥倒了,而且倒的很徹底。”
“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有理都能變成無理,這樣的案子都能輸了。所以我才說,受之兄你,不適合當官。”
錢謙益的頭,低的更沉了。
“要我說,相對於廟堂,受之兄你更適合江湖。”
“讀書經,開壇講學,鑽研聖人之道,這才受之兄你的長處。”
“在常熟縣老家,你有錢有產有地,又有聲望,當地縣衙以你爲尊,當地的士子以你爲榮,又有佳人在旁。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不好嗎?”
“何苦非要一腳踏進這深不見底的朝堂。”
“佛家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你錢受之,是着相了。”
錢謙益抬起頭,緩緩吟出了一首詩。
“飛來山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不瞞寶摩兄,我就是想做官。”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我不覺得想做官是什麼丟人的事。”
“當初我接到就任戶部尚書的詔命時,心裏是高興的。但我在戶部尚書的位置坐了不到三天,我就後悔了。”
“戶部那一摞一摞,密密麻麻的賬冊,上面就只有兩個字,那就是缺錢。”
“我知道大明朝缺錢,但我沒想到國庫的虧空竟然這麼大。”
“那時我就後悔了,我不該接這個燙手的差事。”
“朝堂上所有衙門都向我伸手要錢,誠意伯劉孔?更是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向我要軍費。不是我不想給,是真的拿不出來。”
“好不容易熬到收夏糧的時候,結果不出所料,地方的賦稅一再拖欠,根本就收不齊。”
“平時見了面,有的叫我先生,有的叫我大司農,說的可好聽了。”
“等真到了事上,我這個東林黨黨魁,別人是一點面子都沒給。”
“我早就萌生了退意,今日朝堂議事,本想藉着劉孔?的彈劾,順勢提出辭官。”
“我就想着,這次離開了朝堂,我就老老實實的回到常熟老家,本本分分的讀書耕田,安享晚年。此生不再過問政事。”
“可結果,寶摩兄你也看到了,皇上一再挽留,聖上就是不肯放我走。”
“如今,聖上明裏暗裏的是想要整頓兩淮鹽政。’
“兩淮鹽政牽扯太多,不是我這一個戶部尚書能捋的清的。”
“屆時一旦出事,恐怕我就是下一個陳新甲。”
徐石麒:“受之兄,你不會成爲下一個陳新甲的。”
錢謙益一振,“寶摩兄的意思是,我不會成爲兩淮鹽政的替罪羊?”
徐石麒苦笑一聲,接着又感嘆一聲。
“王曰:“舍之!吾不忍其?棘,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歟?”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
“受之兄以爲,先帝是爲了推脫議和之事的責任,便將所有罪責都推到陳新甲身上?”
錢謙益:“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徐石麒回答的十分肯定。
“陳新甲的案子是我審的,案卷是我親自整理的,陳新甲有罪無罪,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起初,陳新甲的定罪緣由是:賣總副鎮金銀累鉅萬、陷遼城四、陷腹城七十二、陷親藩七。
“先帝特意降旨,松錦大戰的失敗,不予追究。但失陷七位藩王,罪不可恕。”
“最終,陳新甲的罪名被定爲:居中調度臨時不能策應因而失誤軍機者斬律。”
“這裏面壓根就沒有提議議和的事!”
“若是議和有罪,公然主張議和的楊嗣昌早就該死了。”
“先帝不是傻子,他若是爲了推脫責任而處死陳新甲,誰還敢爲他賣命。”
“所以我才說你錢受之不適合做官,竟然連這種坊間的謠傳都信。”
錢謙益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衝擊。
徐石麒接着說:“陳新甲深受先帝信任,不然憑他一個舉人,無論如何都坐不到兵部尚書的位置。”
“陳新甲本就不乾淨,若不是先帝保他,他早就應該下獄論死了。
“可陳新甲做的事太多了,連議和這麼重要的事竟然都能泄露出去。先帝對他徹底失望,不再保他,所以纔有了陳新甲之死。”
“適才受之兄你說自己會不會成爲下一個陳新甲,我說不會。”
“先帝不會蠢到爲了推脫責任而處死陳新甲,當今聖上也不會爲了推脫責任而獻祭你錢受之。”
“皇帝,最需要的就是臣子支持尤其是當今聖上是新君登基,更需要臣子襄助。”
“皇帝如果因爲兩淮鹽政的事就把你錢受之推出去,那以後誰還敢給皇帝賣命?”
“不提文官,前方還有那麼多的官兵在替朝廷賣命,他們知道會怎麼想?這個時候,皇帝是不會做令人心寒的事。”
錢謙益還是有些猶豫,“就算不是陳新甲,不是還有晁錯?”
徐石麒沒有回答,反問道:“那我大明朝有七國之亂?”
“沒有七國之亂,漢景帝何苦要殺晁錯?”
“兩淮鹽政的事,辦的好,你錢受之這個戶部尚書自然有功。辦不好,你最多不過是罷官奪職,以謝其罪。”
“時局太亂,朝堂要穩。就算是要拿人祭旗,也不會拿朝堂上的人開刀。”
“想要整頓兩淮鹽政,必須要死人。朝堂上會不會死人我不知道,就算是死人,也是有限的。真正會死人的,是兩淮都轉鹽運使司的人。
“鹽政一啓,肯定會有人找你這個戶部尚書說情,也會有人彈劾你這個戶部尚書。
“兩淮鹽政,皇上會派人去整頓。你錢受之不用去管。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朝堂上抗住各方的議論。”
“只要你這個戶部尚書能夠在朝堂上將事情抗住,無論兩淮鹽政事成還事敗,皇上都會如先帝保陳新甲那般保你,你將會得到一個體面的收場。
錢謙益恍然大悟,“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今日多虧了寶摩兄解惑,不然,我怕是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
徐石麒:“兩淮鹽政的事,不止是受之兄你這個戶部尚書卷了進去,就連我這個吏部尚書,也被捲了進去。”
“受之兄你將事情抗住,不僅是爲國,同時也是在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