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日,寅時三刻。
京師尚且被墨色籠罩。
校尉營一間房內,早早亮起燭火。
盧象升對着面略顯模糊的銅鏡,仔細整理嶄新官袍上的褶皺。
這鏡子是他昨日,特意向附近的一戶人家借來。
畢竟京營裏全是糙漢子,鏡子作爲貴重財產難得出現,就算有,盧象升也不知找誰借。
並非盧象升過分看重外形。
只因今日,將在奉天門舉行崇禎三年第一次大朝會。
新任內閣也將正式亮相。
而明日,盧象升便要隨聖駕離開北京,前往烽煙未息的遼東。
但見鏡中映出的面容,英俊剛毅,鋒芒暗收。
盧象升動作沉穩地抓起長槍,心中難免波瀾微湧。
回想這數月來的經歷,真如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世上不僅有仙人,仙法,甚至連自己這等凡夫俗子,也能親身參與其中,踏上玄之又玄的修行之路。
上月廷宴,陛下於皇極殿親賜種竅丸,命他當場服下。
丹藥入腹不久,盧象升便覺一股熱流自丹田升起,流轉四肢百骸。
初時溫煦,很快便有些灼燙難當。
獨自煎熬間,陛下手指無聲無息地點在他脊背要穴處。
一股清涼平和的氣息透體而入,瞬間撫平了躁動的熱意。
盧象升之後再無異狀。
似那般舉重若輕的手段,至今思之,盧象升猶覺神乎其技。
值得一提的是,盧象升本打算將積蓄的七百兩銀,全部上交。
然陛下並未找他要錢。
不僅如此,散宴前,陛下另賜他四本法術典籍??算上槍法便是五本。
囑他覓地閉關,早日引氣入體。
起初,盧象升是在與孫承宗先生合住的宅院裏閉關。
清淨日子沒過兩天,大門就險些被絡繹不絕的訪客敲爛。
原因無他。
恭賀新首輔孫承宗的各方人馬,攜滿厚禮,蜂擁而至。
孫先生高風亮節,自是閉門謝客,一概不受。
然而拒了一波,又來一波。
門前車馬喧闐,人聲鼎沸。
莫說靜坐感悟渺茫氣感,便是尋常讀書也難以爲繼。
萬般無奈之下,孫承宗只得與盧象升商議,另尋一處清靜民宅暫居。
得陛下體恤,孫先生升任首輔後,這個月的俸祿已提前支取,手頭寬裕了些,這才能迅速賃屋搬離。
盧象升親自幫着將先生的箱籠搬運過去,以爲自此可得安寧。
誰知,“大佛”孫先生剛走,他這處“小廟”的門檻,卻險些被踏破。
且來訪者的聲勢,較孫先生在時亦不遑多讓。
若說僅是因他升任遼東巡撫,前來道賀,投資未來,他倒也勉強接受。
可來者之意,遠不止於此。
許多人攜女同來,明裏暗裏,透露出欲將女兒許配與他的意思。
盧象升每每正色解釋,言明自己早已娶妻,與家中夫人感情深篤,斷無停妻再娶之理,更不可能行寵妾滅妻之事。
可謂拒絕得乾脆利落,毫無轉圜餘地。
但他越是推拒,來者反倒越是熱切。
至少一半訪客直言,便是讓女兒爲妾也心甘情願。
最令盧象升哭笑不得的是,連成基命、錢龍錫這等閣部重臣,也派了府中管家前來“問候”;
言語委婉地表示,家中有品貌端良的孫女與侄女,可堪與巡撫良配。
盧象升不勝其煩,只覺京城人情網絡,比戰場猶要令人心力交瘁。
再難忍受的他,只能趁連夜收拾行裝跑路,一頭扎進京營裏,與周遇吉作伴。
京營重地,等閒人等不得擅入。
盧象升以爲,這次總算是得了清淨。
殊不知,麻煩從外來的“騷擾”,變成了渾人周遇吉日復一日的聒噪。
譬如用飯時,周遇吉必坐於他對;
長吁短嘆,愁眉不展,直嘆得盧象升食不下嚥,不得不開口問一句:
“周賢弟,何事如此煩惱?”
周遇吉便擺出一副苦瓜臉,甕聲甕氣、故意文縐縐地道:
“我能有何事?不過一個微末武夫,僥倖沾了盧兄你這遼東巡撫的光,才得升遷兩級,隨兄臺同赴遼東效力。除了每日操練這些意懶軍漢,我還能有何事?”
盧象升與他相識數月,深知其秉性豪直,不料他還有這般作態慪氣的時候,往往笑罵回去:
“行了,少在此處作怪!你不也得了陛下親賜的種竅丸?還不抓緊工夫修煉去,莫要在此擾我清靜。”
每到此時,周遇吉那副愁容瞬間冰消瓦解,嘿嘿一笑,恢復沒心沒肺的憨直模樣:
“盧兄,你是知道的,俺老周打坐不過一炷香,便覺渾身骨頭癢,哪有什麼勞什子氣感?倒是你,閉關這些時日,可摸到什麼門道了沒?"
盧象升起初修煉,與周遇吉情況差不多。
盤坐終日,除了腿麻腰痠,一無所獲。
或許是心志更爲堅毅,耐得住枯寂,加之陛下曾親手爲他疏導藥力,根基打得比旁人牢固些?
數日前,盧象升靜坐冥思時,當真在丹田處,捕捉到了遊絲般微弱的溫熱氣流!
如春蠶吐絲,細密綿長,循某種玄妙的路徑,於身體內部緩緩運轉。
想來便是“氣感”無疑。
只可惜時不我待。
轉眼便到了二月二十七,大朝會在即,遼東之行迫在眉睫。
餘下的修煉,恐怕要等到奔赴遼東的路途上,再尋隙揣摩了。
“盧兄,你拾掇好了沒有?”
周遇吉粗豪的嗓音在門外響起,打斷盧象升的思緒。
隨即,房門被推開。
周遇吉高大壯實的身軀擠了進來。
他先是瞧見那面銅鏡,頗覺稀奇其實一點也不稀奇地抱起來左右端詳;
還朝鏡面啐了口唾沫,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自己有些散亂的髮髻,嘴裏嘟囔着:
“這勞什子,照得人臉都是歪的..…………”
盧象升此時已整理完畢,正拿起一塊細布,小心擦拭他那杆心愛的亮銀槍,頭也不抬地回道:
“馬上便好。”
周遇吉放下鏡子,又道:
“外頭有人尋你。”
盧象升手中動作一頓,微微蹙眉:
“何人尋我?”
大朝會在即,誰會尋他尋到京營裏來?
周遇吉摸了摸下巴,神色間也帶上一絲古怪:
“來通傳的是個僕役。不過,確認得停在外頭的那輛車駕是誰家的??”
他看向盧象升,壓低了些聲音:
“是溫體仁,溫閣老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