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正是豔陽當頭,一個毫無形象的女子坐在洗衣房的臺階上。
席地而坐這種行爲她好久沒有嘗試過了,之前接受了楚漣兒的身份,穿的都是綾羅綢緞,連逛個花園坐石凳上,果丁都會給她找個墊子。
現在的狀態比較舒服,穿着丫鬟的粗布衣服,又結實又禁髒,再也不用擔心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報銷幾百兩銀子的衣服了。
想着,向芷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逆境中的自我安慰,還真有自欺欺人的嫌疑。
原本在洗衣房管事兒的王媽不是膽大的,怕楚漣兒日後再得寵,不敢過分針對,但趙管家來了一趟,帶頭找了一回茬,說向芷遙洗的不合格,讓她再來一遍。
於是等她再次完工,已是午時將盡,馬上又要開始幹下午那場活兒了。看着自己那雙通紅的手,向芷遙無力的嘆了口氣。楚漣兒這細皮嫩肉的身體拿來做苦力真的是糟蹋了。
在洗衣房做工的日子持續着,王媽受了趙管家的教唆,每天變着花樣的來挑向芷遙的刺兒,頭一段時間她是真的受不了這高強度的體力活,她的工作讓果丁接手了大半,還是要到日落後才能完成。
趙管家發現了果丁會幫她,第二天就把果丁調到了別的地方,不讓兩人見面。工作本就難於完成,還有王媽惡意挑毛病,向芷遙身體實在是喫不消,就想到了賄賂王媽。沒想到的是,王媽拿了錢轉臉就跟趙管家通風報信去了。
待趙管家趕來,讓身邊跟的家丁給了向芷遙一個耳光。
那時,向芷遙正蹲在水渠邊洗衣服,被打的跌坐在地上,卻默默爬起來,垂頭聽着侮辱謾罵——看上去無害,可沒人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定力,纔沒跳起來揍人。
說實話,若這趙管家能把銀票甩回她臉上,她還真高看他一眼,可事實上她只看見了兩個人分錢的猥瑣景象。
真是令人作嘔。
這一天她是一直熬到星鬥高璇,才得以回房歇息。當然,並不是因爲她的工作結果讓王媽連找茬都沒地方找,而是因爲王媽困了,熬不住了……
第二日,向芷遙頂着一雙熊貓眼,拖着疲憊的身軀再來到池子邊,聽着耳邊中年婦女刻薄的冷嘲熱諷,幾乎以爲自己要死在洗衣房了。
這一天還有一個壞消息。果丁抽空去了當鋪,卻得到消息,當鋪以後不再收她們的東西。又換了一家,結果還是如此。
那天中午,半死不活的向芷遙一邊啃着冷硬的玉米餅,一邊老神在在的得出了一個結論,“雲長歆已經知道我準備突然跑路了。這條路走不通了。”
說起來還得感謝前一陣子宮明給的信息,讓她知道了幽州所有錢莊當鋪鹽鐵鋪子都是公家控制的。現在全城當鋪不給她們兌換現金,只會是雲長歆介入了。
先是關起婉雲,再是封鎖財路。本來就插翅難逃,現在翅膀還被剪斷了。
“小姐,那咱們怎麼辦啊。”
向芷遙樂觀的跟她開玩笑,“還能怎麼辦,在平寧府做一輩子奴才唄。”
這當然是玩笑話,她有自己的打算。
在平寧府當下人的第四天,向芷遙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她得到了一次選擇的機會,可以離開幽州,獲得另一個人的庇護。
那個人是雲琰。
要說這世上有什麼人能和雲長歆抗衡,又能兵不血刃的將人從雲長歆眼皮子底下帶走,那就便非雲琰莫屬。
但她依舊選擇了留下。即使留下的代價是被人吆五喝六差遣作踐,她也不敢賭自己是不是飲鴆止渴,跳入另一個火坑當中。
那是一個下午,天空並不如何晴朗,空氣陰冷陰冷的,只要有風一過,就能輕易的打透向芷遙那身粗布衣服。
其他下人已經在裏面加小襖了,按說向芷遙也可以效仿,可穿上禦寒的衣服就註定了行動不便,降低工作效率的代價往往是沒時間喫飯睡覺,惡性循環。
所以寧可凍着。
端着盆子站起身來,大腦缺血讓眼前出現短暫的黑暗,向芷遙習慣性的扶住旁邊的樹,卻聽一陣緊湊的腳步聲接近。
因爲最近所有不尋常的人和事都是針對她,所以不用看便知道是衝着她來的,疲憊的晃了晃頭,讓眼前恢復了些許光亮,抬頭便看見龍井帶了一隊侍衛走到她跟前,旁邊還帶着果丁。
向芷遙平靜的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直接無視他們,自顧走到晾衣服的竹架旁,將洗好的衣服鋪在竹杆上。
乍一看,真的像是被奴隸生活同化了。龍井略微皺眉,走到她跟前,“現在你需要去一趟州府。”
“那我手上的活怎麼辦?”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的問出這麼一句,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抱着盆子就要返回水渠。
“交給別人。你現在趕緊沐浴更衣,沒時間耽誤。”龍井說罷,直接奪了向芷遙手中的水盆,拽着她走到果丁面前,“速度點。”
龍井沒告訴她沐浴更衣是要做什麼,果丁更是一問三不知,向芷遙乾脆把果丁支出去。
“龍井哥。”果丁走過去,面無表情的看着龍井。說起來,小姐囑咐她笑得甜一點,可她實在覺得彆扭,就擺了一張撲克臉。
“何事?”龍井警覺的退後一步,跟果丁保持兩米的距離。
果丁頓時覺得自己遭到了嫌棄,心道你不願意跟我接近,我還看不上你呢。心裏滿是不悅,對龍井的印象便降低幾分。
可是爲了完成小姐給的任務,又不能扭頭走人,便賭氣的朝龍井邁了一大步,“王媽近日總刁難我家小姐。你這麼把她叫走了,她做不完分配的工作,一定會受罰的。不如你去和王媽說一聲,如何?”
說着,又是朝龍井走了兩步。
龍井連連後退,兩人的情形看上去竟有幾分逗趣。他是真有點怕果丁,連忙道,“好,我去說,你別再過來了。”說完,身型一閃,直接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