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扎站在操作檯前，手指無意識地繞着圍裙帶子打了個結，又鬆開，再打一個。她低頭盯着自己腳尖，耳根還燙着，掌心那點微不可察的癢意卻像被火燎過似的，一路燒到心口，燒得她呼吸都發緊。

她偷偷抬眼——李洲正側身跟寧靜說話，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他說話時喉結輕輕滑動，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奏感。寧靜一邊聽一邊點頭，忽然抬手用筷子尾端戳了下他胳膊：“哎，李總，你這肉沫茄子，打算怎麼做？我剛看你還順手拿了兩小把香菜，莫非……是想搞個‘航空版魚香肉絲’？”

李洲笑了笑，沒接話，只把茄子豎着切成薄片，刀鋒壓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輕響，穩而準，像他這個人一樣，不急不躁，但每一下都落得實在。

那扎看着他切菜的樣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是在瑞幸總部咖啡館的玻璃門外。那天她穿了條淺藍色連衣裙，抱着一疊簡歷，因爲緊張，在臺階上差點絆倒，是他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肘彎，沒碰到，卻讓她心跳漏了一拍。後來她才知道，他就是汪晗，那個名字剛出現在財經新聞裏就被她記了三遍的人。

“這扎！發什麼呆呢？”謝娜的聲音炸雷似的從斜後方響起，嚇得她肩膀一抖，手裏的蒜瓣“啪”地掉進水槽，“哎喲我的小祖宗，你這走神走得也太深了！再不開工，咱們氣人隊可要輸給人氣隊啦！”

那扎趕緊彎腰去撈蒜，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水，手腕忽然被人輕輕一託——是李洲。他不知何時已站到她身後，離得極近，襯衫領口散着一點若有似無的雪松香，乾淨清冽。

“蒜皮難剝，用刀背拍一下，再剝就快。”他聲音壓得低，像怕驚擾什麼，又像只說給她一人聽。

那扎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換。他指腹擦過她手背，溫熱，短促，像一道無聲的電流，順着靜脈直衝太陽穴。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微微的震動，隔着薄薄一層布料，震得她指尖發麻。

“謝、謝謝李總……”她聲音發虛，頭垂得更低，耳墜晃了一下，折射出細碎光斑。

李洲沒多留，只應了一聲“嗯”，便轉身去幫歐陽娜娜處理蝦線。那扎這纔敢悄悄吸了口氣，低頭看自己右手——剛纔被他指尖擦過的地方，皮膚竟泛起一層極淡的粉，連指甲蓋都透着羞赧的紅。

“哎喲喂～”柳姣不知何時湊過來，手裏捏着半顆剝好的蒜，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們這扎，臉怎麼紅得跟剛蒸熟的蝦一樣？誰欺負你啦？”

那扎猛地抬頭，眼神慌亂得像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就想否認，可話到嘴邊，看見柳姣眼裏促狹又溫柔的光，又泄了氣。她咬了咬下脣，小聲說：“……沒人欺負。”

柳姣“嘖”了一聲，把蒜塞進她手裏，壓低聲音：“別裝啦！姐在監視器後面都看見啦！他剛扶你手腕的時候，鏡頭特寫——你睫毛抖得跟撲棱蛾子似的！”

那扎捂住臉，耳朵尖都紅透了：“姣姐！！”

“行行行，不逗你。”柳姣笑着拍拍她肩，轉頭看向李洲方向，忽然若有所思，“不過啊……他剛纔遞醬油瓶給寧靜的時候，手肘不小心蹭到她胳膊，靜姐沒躲；可他扶你，你躲都沒躲，他還收手比誰都快。”

那扎愣住，指尖無意識摳着蒜皮邊緣。

柳姣歪頭一笑：“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心裏有數，知道哪裏能碰，哪裏得停。”

那扎怔了怔，心頭忽然像被什麼軟軟撞了一下，又酸又漲，像是泡在溫水裏的棉花糖，甜得發膩，卻又沉甸甸墜着。

她低頭繼續剝蒜，動作慢下來，不再慌亂。蒜皮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飽滿潔白的蒜瓣，像一顆顆小小的、安靜的心。

這時，朱因端着一盤切好的雞胸肉路過，笑吟吟道：“這扎，你這蒜剝得真好，白白淨淨的，跟你的手一樣。”

那扎抬頭，撞上朱因含笑的眼睛，忽然就笑了，不是羞澀的笑，也不是強撐的笑，而是很輕、很軟、很真實的笑，像春水初生，漣漪一圈圈漾開。

她把剝好的蒜放進小碗，聲音清亮了些：“朱因姐，您要不要嚐嚐我醃的醬汁？我放了點蜂蜜和檸檬汁，不齁鹹，適合高空味覺弱的時候喫。”

朱因眼睛一亮：“哎呀，這想法妙！”她立刻湊近看，“來來來，教教我怎麼調！”

兩人蹲在操作檯邊，頭挨着頭研究醬汁比例。那扎一邊攪動一邊說：“其實我覺得航空餐最難的不是口味，是心理——人在密閉空間裏，容易焦慮，味覺也會變遲鈍。所以不能太刺激，但也不能太寡淡，得有點記憶點，比如一口下去，舌尖先嚐到微酸，然後回甘，最後是淡淡的鹹香……像……像某個人突然出現，嚇你一跳，可回頭想想，全是甜的。”

朱因一怔，隨即笑得更開，伸手點了點她鼻尖：“小丫頭，嘴這麼甜，怪不得有人追八次都不放棄。”

那扎臉又熱了，可這次沒躲，只眨眨眼，眼尾彎起一道俏皮的弧：“因爲值得呀。”

話音剛落，廚房門口傳來何老師的聲音：“各位女神注意啦！專業評委團已入場，他們中有三位是海航資深乘務長，還有兩位是米其林三星餐廳的主廚！大家抓緊時間，二十分鐘後開始品評！”

現場頓時忙作一團。

寧靜那邊已經炒好了蝦仁滑蛋，香氣四溢；李洲的肉沫茄子正在砂鍋裏咕嘟冒泡，熱氣裹着醬香升騰；歐陽娜娜的芒果椰奶凍剛入模，晶瑩剔透；朱因則在煎雞胸肉，滋滋聲裏飄出焦香。

那扎看着自己的醬汁，又看看李洲的砂鍋，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走過去，小聲問：“李總，我能借您一點茄子汁嗎？就一小勺。”

李洲正掀開砂鍋蓋，白氣氤氳中抬眼：“嗯？”

她指指自己碗裏醬汁：“我想加一點茄香進去，讓味道更圓潤。”

他沒說話，只拿起長柄勺，舀了一小勺深褐色濃稠的醬汁，緩緩倒入她碗中。湯汁滴落時，他手腕微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又迅速移開，彷彿只是隨手一澆，毫無深意。

可那扎知道不是。

因爲就在那一秒，他左手食指極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在自己右腕內側，敲了三下。

——那是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號：三下，代表“等我”。

她垂眸，嘴角悄悄揚起，沒讓任何人看見。

評委入座，十位女神依次端上作品。

輪到氣人隊時，寧靜先報菜名：“我們的航空餐叫‘雲棲小築’，主菜是蝦仁滑蛋配藜麥飯，配菜是醋溜藕片，湯是紫菜豆腐羹。”

評委點頭，嚐了一口，讚道：“口感清爽，鹽度適中，適合高空環境。”

接着是歐陽娜娜的“雲朵之吻”芒果凍，評委笑着說：“甜度精準，凝膠強度合適，不會在顛簸中化開。”

輪到那扎，她捧着小青瓷碗上前，碗裏是琥珀色醬汁淋過的雞胸肉塊，旁邊點綴幾粒枸杞和嫩豆苗。

“這道菜叫‘星野歸途’。”她聲音不大，卻清晰，“雞胸肉低溫慢煮至柔嫩，用我調的複合醬汁醃漬，裏面加了茄子汁、蜂蜜、檸檬和一點點迷迭香——迷迭香象徵‘記得’，希望旅客在萬米高空，也能嚐到一點家的味道。”

評委們互相交換眼神，一位乘務長率先嚐了一口，眼睛微亮：“這個醬汁……很特別。酸、甜、鹹、香，層次分明，但不打架。而且……有一點難以形容的暖意。”

他看向那扎：“是你自己研發的？”

那扎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半是我，一半……是別人提醒的。”

評委笑：“哦？那得謝謝這位高人。”

她沒答，只望向操作檯方向。

李洲正低頭擦手，聽見這話，抬眸看她一眼。目光相觸的剎那，他極輕地勾了下嘴角，像偷藏了全世界最隱祕的糖果。

評委們繼續品嚐李洲的“山海一隅”肉沫茄子蓋飯。主廚夾起一筷茄子，入口即化，肉末酥香，醬汁濃而不膩。

“這個醬，是自制的吧？”主廚問。

李洲頷首：“基礎是豆瓣醬和黃豆醬，加了烤杏仁碎提香，還有……一點新鮮茄子榨汁。”

“哦？”評委挑眉，“爲什麼加茄子汁？”

李洲頓了頓，目光再次掠過那扎微紅的耳尖，聲音平靜，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因爲聽說，有人覺得，茄子燒得好，比愛情還難馴服。”

全場一靜。

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寧靜笑得拍桌子：“哎喲喂！李總這是在內涵誰呢？！”

謝娜直接笑倒在何老師肩上：“完了完了，這期播出去，網友要扒出八百個戀愛腦解析帖！”

那扎沒笑，只是靜靜站着，手指悄悄蜷進掌心，指甲陷進柔軟的肉裏，可心口卻像被陽光曬透的棉絮，蓬鬆、滾燙、滿得快要溢出來。

她終於明白，他爲什麼會來。

不是爲節目，不是爲曝光，更不是爲那點贊助商身份。

他是來告訴她——

你追的不是幻影，不是錯覺，不是單方面的執念。

是你站在光裏，而我，一直朝你走來。

哪怕八次被拒，哪怕要等到今天，等到這一刻，在所有人面前，用一道菜，一句玩笑，一次指尖的敲擊，一勺滾燙的茄汁，告訴你：

我在。

我一直都在。

而且，我比你想象中，更早、更久、更深地，愛着你。

評審結束，結果揭曉——氣人隊以微弱優勢勝出。

歡呼聲中，李洲走到那扎身邊，遞來一杯剛做好的冰美式，杯壁沁着細密水珠。

“喏，補給。”

她接過，指尖相觸，他拇指在她手背輕按一瞬，像落下一枚印章。

她仰頭喝了一口，冰涼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在舌尖綻開一絲奇異的回甘。

——原來最烈的甜，從來都藏在最深的苦底。

她抬眼看他，沒說話。

他亦不語，只微微側身，讓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恰好將兩人影子融成一片，輪廓交疊，不分彼此。

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幕。

而無人知曉，在那扎圍裙口袋深處，一張被體溫焐熱的紙條靜靜躺着，上面是李洲剛寫的字，力透紙背：

【第八次，我親手把答案，端到了你面前。】

【這一次，你還要拒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