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區的冷氣開得足,玻璃櫃裏陳列的蔬菜鮮翠欲滴,肉塊上泛着溼潤微光,連蒜瓣都裹着薄薄一層銀白霜粉。那扎站在操作檯前,指尖還殘留着剛纔握手時那一瞬的酥麻——不是錯覺,真的勾了,就在掌心最軟那處,像一根羽毛掃過神經末梢,又像電流猝不及防竄進骨頭縫裏。她低頭系圍裙帶子,手背悄悄蹭了蹭耳垂,滾燙。
“這扎!你發什麼呆?”寧靜一把拍她肩膀,“再愣神,茄子都要自己下鍋了!”
她猛一回神,差點被自己絆個趔趄,忙扶住臺沿,笑得有點傻:“沒、沒事!我就在想……航空餐得考慮高空味覺遲鈍,鹽不能少放,但也不能太淡,不然乘客喫着像嚼紙……”
“喲,行家啊?”謝娜端着一杯冰美式晃過來,眯眼打量她,“剛還捂嘴捂得那麼緊,現在倒能講出‘高空味覺遲鈍’了?”
那扎臉又熱,趕緊抓起案板上的茄子,“我……我去切菜!”
刀鋒落下去,咔嚓一聲脆響,紫皮裂開,露出雪白綿密的瓤。她切得極慢,每一片都厚薄均勻,像在雕琢什麼珍貴物件。餘光卻不受控地往斜後方飄——李洲正俯身看配料表,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利落,指節修長,正用一支筆點着“味精”兩個字,側臉線條幹淨得像用刀削出來。他忽然抬眼,朝這邊輕輕一瞥。
那扎手一抖,刀尖歪了半分,差點削掉指尖。
“哎喲!”她低呼,迅速縮手,把食指含進嘴裏——甜的,是剛纔偷舔過的一小塊糖漬橙皮,節目組備的試味小樣。舌尖嚐到微酸清甜,心口卻像被那道目光燙出個小洞,汩汩往外冒泡泡。
“怎麼了?”李洲已經走過來,聲音不高,帶着點剛洗過手的涼意,“切到手了?”
“沒沒沒!”她慌忙搖頭,吐出手指,指尖溼漉漉泛着水光,“就是……就是茄子滑。”
李洲沒說話,只垂眸看了眼她左手無名指根——那裏有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壓痕,是她習慣性轉戒指留下的。他喉結微動,很快移開視線,從旁邊拿起一把新刀遞過去:“用這個,刃口更穩。”
刀柄溫潤,是被人握慣了的觸感。那扎接過來,指腹擦過他指尖,又是一顫。
“謝謝李總。”她聲音輕得像氣音。
“叫我汪晗就行。”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或者……洲哥?謝娜姐他們都這麼叫。”
那扎耳朵尖又燒起來,卻見李洲已轉身去幫歐陽娜娜處理芒果,語氣溫和:“芒果要先用鹽水泡三分鐘,去澀味,再切丁,不然航空餐裏容易發苦。”
她攥緊刀柄,把那句“洲哥”在舌尖滾了三遍,終究沒敢出口。
這時朱因端着一盤蝦仁路過,笑着問:“洲哥,聽說你創業前是學食品工程的?那你覺得,航空餐最難突破的是什麼?”
李洲接過她遞來的蝦仁,放在燈光下細看:“不是技術,是心理。”他剝開一隻蝦,露出飽滿彈牙的肉,“人在三萬英尺高空,氣壓變化讓味蕾敏感度下降30%,但情緒反而更脆弱。所以一道菜,味道只要七分,剩下三分得靠記憶錨點——比如小時候媽媽做的蛋炒飯,或者初戀時路邊攤的烤茄子。航空餐不是餵飽胃,是餵飽那個想家的、害怕顛簸的、偷偷哭過的自己。”
全場靜了一瞬。
謝娜最先拍手:“絕了!這話說得比我們節目組臺本還戳心!”
寧靜挑眉:“喲,還有這層?那咱這道菜,得取個名字。”
李洲笑了笑,目光掠過那扎案板上整齊疊放的茄片,又掃過她圍裙口袋露出一角的瑞幸杯墊——昨晚她隨手塞進去的,印着褪色的小鹿logo。“就叫‘雲上茄香’吧。”他說,“茄子諧音‘思’,雲上,是歸途,也是起點。”
那扎手裏的刀“噹啷”一聲磕在案板上。
她猛地抬頭,撞進他眼裏。
他沒躲,也沒笑,只是靜靜看着她,瞳孔深處像沉着兩粒星子,不灼人,卻足夠她溺斃其中。
“雲上茄香……”她喃喃重複,聲音發啞。
“嗯。”李洲點頭,順手拿起她切好的茄片,放到不鏽鋼托盤裏,“我來醃。醬油、糖、蠔油、一點五香粉——比例我調,你幫我盯着火候?”
“好!”她答應得太快,又趕緊補救,“……哦,我是說,我、我負責火候!”
他彎了下嘴角,轉身去取調料瓶。那扎盯着他後頸一截白皙皮膚,突然想起大學時在圖書館後門,他也是這樣,襯衫領口微松,轉身時露出鎖骨,遞給她一本《食品感官分析》,書頁邊角被摩挲得發毛,扉頁寫着:“給追着我跑八次的小朋友——第八次,別停。”
那時她以爲那是鼓勵,後來才懂,那是邀請。
“這扎!”寧靜的喊聲炸雷般響起,“火!你的竈頭!冒煙了!!”
她一個激靈撲過去,手忙腳亂關小火,鍋裏剛下鍋的茄片邊緣已焦黃卷曲,騰起一縷青煙。李洲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後半步,伸手越過她肩膀,穩穩擰回火力旋鈕。
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咖啡豆烘焙後的暖調,像冬日陽光曬透的毛衣。
“火候要等油溫六成熱,”他聲音貼着她耳廓落下,低而清晰,“手離鍋遠些,別燙着。”
她僵着脖子,連呼吸都忘了,只覺耳朵燙得要燒起來。眼角餘光瞥見監視器——鏡頭正懟着她通紅的耳尖,還有李洲那隻懸在她腰側、收回去一半的手。
副導演在導播間狂按對講機:“快切!切謝娜!謝娜你在幹嘛?!”
謝娜正舉着手機錄像,屏幕裏清晰映出那扎繃直的後頸線,和李洲垂落的睫毛。
“拍什麼?”李洲忽然回頭,朝謝娜方向揚了揚下巴。
謝娜秒慫,立刻把手機倒扣在臺面上,乾笑:“沒拍!真沒拍!我就是在……找調料!”
李洲沒拆穿,只收回手,從兜裏掏出一方素淨藍布手帕,遞過來:“擦擦汗。”
那扎怔住。那手帕邊角繡着極小的銀線鹿角紋——和她去年生日,他送的那條一模一樣。
她沒接,只盯着手帕,眼眶發熱:“洲哥……你是不是……”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會來?”她聲音發緊,帶着孤注一擲的顫抖。
李洲看着她,終於沒再掩飾。他往前半步,徹底擋住了所有鏡頭角度,只留給她一個側影輪廓。然後,他拇指在她手背上極輕、極重地按了一下,像蓋下一顆印章。
“你猜。”他嗓音微啞,帶着笑意,“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圍裙口袋露出的杯墊一角,又落回她臉上,一字一句:
“我改主意了。”
“不是第八次。”
“是第九次。”
“這次,換我追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廚房頂燈忽然滋啦閃了一下。整個錄製現場陷入半秒黑暗。
再亮起時,那扎手裏緊緊攥着那方藍布手帕,指節發白。李洲已轉身走向調料區,背影挺拔如初,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過是竈火噼啪一聲輕響。
她低頭,手帕一角被她無意識咬出淺淺牙印。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是剛纔咬破嘴脣滲出的血。
可心裏甜得發齁。
像吞下整罐蜂蜜。
這時林清霞端着一碟醬爆茄子過來,笑吟吟插話:“洲哥,聽說明天海航要派評審團來試菜?聽說領隊是位特別嚴格的女總監,姓楊,據說連米其林三星主廚的擺盤都能挑出三處不對。”
李洲正往鍋裏淋熱油,聞言眼皮都沒抬:“楊總監啊。”他語氣平淡,甚至帶點熟稔,“她是我媽。”
滿場譁然。
謝娜手裏的冰美式差點潑出來:“啥?!你媽?!”
寧靜震驚:“等等……你媽是海航食品總監?那昨晚你說‘普羅大衆都說難喫’……”
李洲將醃好的茄片滑入熱油,刺啦一聲,白煙升騰。他翻炒幾下,油亮紫茄裹着琥珀色醬汁,在鍋裏溫柔旋轉。
“我媽說了,”他聲音混着鍋鏟刮過鐵鍋的輕響,清晰傳進每個人耳中,“如果哪天有人能讓她嘗一口,就主動說‘這道菜,我想打包帶回家’——那這個人,她就認作半個兒子。”
他盛出一勺茄丁,吹了吹,遞向那扎:“嚐嚐?”
那扎接過小瓷勺,指尖觸到他指腹溫熱。她低頭,看見醬汁裏浮沉的幾粒金黃蒜末,像散落的星子。
她沒說話,只把勺子送入口中。
鹹鮮微甜,蒜香霸道又溫柔,茄肉軟糯得恰到好處,醬汁濃稠卻不膩,舌尖回味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橙皮清香——是她剛纔偷舔過的那種甜。
她慢慢嚥下去,抬眼看他。
眼睛亮得驚人,像盛滿了整個銀河。
“好喫。”她聲音很輕,卻像擂鼓,“特別好喫。”
李洲笑了。不是剛纔那種得體的微笑,而是眼角舒展,脣角上揚,露出一點點白牙的、毫無保留的笑。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極輕地擦過她嘴角沾的一點醬汁。
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那就定了。”他收手,轉身去拿第二份食材,背影鬆懈又篤定,“雲上茄香,明天就上評審桌。”
那扎攥着空勺,站在原地,心跳聲震耳欲聾。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來當嘉賓的。
他是來兌現承諾的。
第九次。
他不要她追了。
他來接她回家。
這時,歐陽娜娜抱着一摞餐具經過,小聲嘟囔:“奇怪……我怎麼覺得這醬汁味道,跟瑞幸新品‘雲朵茄茄拿鐵’一模一樣?”
沒人接話。
只有那扎低頭,悄悄把那方藍布手帕,按在胸口跳得最兇的位置。
布料下,心跳如雷。
一下,又一下。
敲打着所有未出口的告白。
敲打着所有未抵達的明天。
敲打着,這場始於楊超月帶她進廠,卻終於李洲掀開鍋蓋的、漫長又滾燙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