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區的冷氣開得足,玻璃櫃裏陳列的蔬菜鮮翠欲滴,肉塊上還泛着微潤的光澤。那扎站在操作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圍裙帶子——節目組發的純白棉質圍裙,左胸處印着小小的瑞幸Logo,和她昨晚晚餐時用的那個杯子一模一樣。
她低頭瞥了一眼,耳尖又熱了起來。
汪晗就站在斜後方三步遠的地方,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結實流暢的手腕線條。他正把豬瘦肉切成薄片,刀落砧板的聲音清脆而穩定,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分明,像踩在她心絃上。
“這扎,茄子要先蒸還是先炸?”寧靜突然湊過來,手裏捏着一根青椒,挑眉問,“你盯着李總看了快兩分鐘了,再看下去,他手裏的肉片都要被你盯出花來。”
那扎猛地回神,臉頰騰地燒紅:“靜、靜姐!我沒有——”
“哎喲,還嘴硬?”寧靜笑着戳她額頭,“你眼睛都快黏他襯衫領口上了。”
鏡頭恰巧切過來,那扎慌亂中抬手去擋臉,卻撞翻了旁邊調料架上的一小罐辣椒粉。灰紅色的粉末簌簌揚起,在斜射進來的窗光裏浮成一片薄霧。
“哎呀!”她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去扶,指尖卻被罐口邊緣劃了一下,滲出一點血珠。
汪晗幾乎是同時伸手過來,從口袋裏抽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手帕,動作自然得彷彿演練過百遍:“創可貼在包裏,先壓一下。”
那扎怔住,沒接,只盯着他遞來的手帕——邊角繡着極細的銀線,是瑞幸的鹿角徽標,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她記得,他第一次送她咖啡時,紙杯託底也印着這個徽標;她第二次見他,在公司樓下躲雨,他撐傘側身讓路,西裝內袋露出一角,也是這塊布料。
“謝謝……”她終於伸手,指尖剛觸到帕面,汪晗卻已順勢將帕子按在她指腹傷口上,力道輕得像羽毛落地。
“別動。”他聲音低沉,帶着一點剛洗過手的涼意,“破皮了容易感染。”
那扎僵着不敢呼吸。攝像機鏡頭悄悄推近,拍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汪晗垂眸時濃密的睫影。他拇指指腹無意擦過她手背,溫熱,乾燥,穩如磐石。
“咳。”何老師適時開口,舉着平板走過來,“剛剛後臺導播說,咱們這期航空餐主題,得加個隱藏任務——每隊必須有一位嘉賓,全程不碰手機、不看提示卡、不向外援求助,獨立完成全部步驟。”
衆人一愣。
“啊?我連鹽和糖都分不清!”歐陽娜娜立刻舉手投降。
“那我負責煎蛋,反正不會糊。”蔡少分自告奮勇。
寧靜眯眼一笑:“規則沒說不能‘觀察學習’吧?”
她話音未落,目光已精準掃向汪晗案板上那堆規整的肉片——薄厚均勻,每片長度相差不超過兩毫米。
汪晗抬眼,與她視線相撞,微微頷首:“靜姐要是想學刀工,我可以演示三次。”
“三次夠了。”寧靜利落繫緊圍裙,“我就站這兒,看。”
那扎咬住下脣,默默轉身去洗茄子。水流嘩嘩沖刷着紫黑表皮,她盯着水波裏自己晃動的倒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汪晗。
是林清霞。
她回頭,看見林清霞倚在不鏽鋼操作檯邊,手裏拿着半根胡蘿蔔,正似笑非笑看着她:“小扎啊。”
“嗯?”那扎趕緊擦乾手,乖巧站直。
“你昨天說,表白八次都被拒。”林清霞慢條斯理削着胡蘿蔔皮,刀鋒在指間翻轉,“那第九次呢?”
那扎心跳漏了一拍。
林清霞卻沒等她回答,把削好的胡蘿蔔豎着插進砧板縫隙,輕輕一推——胡蘿蔔立住了,穩穩當當。
“你看,”她抬眼,眸光清亮如初雪,“有些東西,不是非要馬上立住才叫成功。有時候,它得先摔八次,才能知道哪一面最硬,最扛摔。”
那扎怔在原地。
林清霞已轉身走向自己的操作檯,背影挺拔如松。她拿起一把廚刀,刀尖點在砧板上,發出清越一聲響:“再說——誰說第九次,不能是他主動彎腰撿起你掉下的那顆糖?”
那扎眼眶倏地發熱。
她低下頭,假裝繼續沖洗茄子,喉頭哽咽,卻死死抿着脣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鏡頭緩緩掠過她微微發顫的肩膀,掠過她攥緊又鬆開的指尖,最後停在操作檯邊緣——那裏靜靜躺着一張被水洇溼一角的便利貼,上面是她早上匆忙寫下的備忘:【茄子去皮?蒸?炸?問李總……】
字跡被水泡得暈開,墨色洇成一小片溫柔的雲。
這時,汪晗的聲音響起:“靜姐,您看好了嗎?”
寧靜盯着他第三次切完的肉片,吹了聲口哨:“行啊李總,這刀工,比我們劇組武指還穩。”
“靜姐過獎。”汪晗收刀入鞘,轉身走向食材區,“我去拿點香料。”
經過那扎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褲袋上,右手卻極快地將一張折成三角形的便籤塞進她圍裙口袋——動作快得像錯覺,連離得最近的寧靜都沒察覺。
那扎渾身一僵。
她不敢摸,不敢看,只覺得口袋裏那張紙燙得像塊炭。
直到汪晗走遠,她才藉着彎腰拿碗的動作,飛快摸出便籤。展開,是極簡的鋼筆字,力透紙背:
【第九次,我數着。
今晚八點,瑞幸總部天臺。
帶傘。
——李洲】
沒有署名,但那個“洲”字最後一捺拖得極長,彎成一道熟悉的、略帶痞氣的弧度——和她手機裏存着的、他發給她的第一條消息截圖,一模一樣。
她猛地抬頭。
汪晗正站在調料架前,側身取花椒。晨光勾勒出他下頜利落的線條,他似有所感,忽而轉頭,朝她微微一笑。
不是對鏡頭的客套微笑,不是對嘉賓的禮貌淺笑。
是那種,只對她一個人的、帶着點縱容、點狡黠、點勢在必得的笑。
像八月暴雨前悶熱的風,忽然捲來一陣清冽的薄荷味。
“這扎!”謝娜突然在另一頭大喊,“你茄子還沒削完吶?再磨蹭,航空餐要變成航空‘糊’了!”
“來了!”她應聲,迅速將便籤疊好塞回口袋,指尖撫過那方藍帕邊緣,心跳如擂鼓。
她端起洗好的茄子走向蒸鍋,路過汪晗身邊時,故意放慢半步。他正往小碗裏舀花椒,袖口滑至腕骨,露出一截精悍的小臂。
她佯裝不經意,指尖掃過他手背——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汪晗舀花椒的手沒停,卻在她指尖離開的瞬間,拇指悄悄捻了捻食指指腹,彷彿在回味什麼。
她低頭疾走,耳根滾燙,卻在掀開蒸鍋蓋的剎那,忍不住彎起嘴角。
蒸汽升騰,模糊了鏡頭,也模糊了她眼裏盛滿的星光。
而此刻,監控室裏,王姐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喃喃自語:“完了完了……這哪是錄綜藝,這是拍《臥虎藏龍》續集啊……”
副導演叼着棒棒糖,盯着實時彈幕刷屏:“#這扎汪晗眼神拉絲#已爆!”、“求瑞幸天臺監控!我要考古第九次!”、“寧靜今天怎麼沒拍桌子?哦,她忙着偷學刀工,顧不上了哈哈哈”。
廚房裏,香氣漸起。
寧靜的蝦仁炒得油亮噴香,歐陽娜娜的芒果布丁在冰箱裏凝固,林清霞的胡蘿蔔絲切得比粉絲還細,蔡少分正試圖把煎蛋煎成愛心形狀(失敗了,成了抽象派)。
汪晗的肉片已下鍋煸炒,油脂滋滋作響,香氣霸道地瀰漫開來,壓過了所有味道。
他翻炒時手腕微旋,鍋鏟輕磕鍋沿,發出清脆三響。
那扎聽見這聲音,心頭莫名一跳——像某種暗號。
她掀開蒸鍋,白霧洶湧而出。霧氣散開時,她看見汪晗正側身朝她望來,左手端着剛起鍋的肉沫,右手空着,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
像是在等什麼。
等她遞過去一隻碗。
等她伸出手。
等她終於,不再只是仰望,而是真正站到他身邊,接住他遞來的一切。
那扎沒說話,只是垂眸,從蒸鍋裏取出第一根軟糯油亮的茄條,小心放在盤中。然後,她端起旁邊早已備好的素白瓷碗,一步一步,穿過氤氳熱氣,朝他走去。
圍裙口袋裏,那張便籤正微微發燙。
而窗外,一架銀色客機正劃過湛藍天幕,拖出長長的、潔白的航跡雲,像一道未寫完的省略號,懸在雲端之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