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許知白一直在忍耐。
從他做好心理準備踏進蘇旎畫室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忍耐着自己的心,忍耐每一瞬的呼吸。
給蘇旎當模特的那兩個小時,他很難熬。
被蘇旎蒙上眼睛的那個瞬間,他很難熬。
衣服遮蓋住他的腰腹,卻仍無法隱藏的少年躁動,更是難熬。
尤其是蘇旎看出他的窘迫,主動找藉口離開畫室,他更是難熬到,連呼吸都需要勇氣。
面對蘇旎的時候,許知白一直像一根繃直的弦,理智告訴他,一定要和蘇旎保持距離,不要生出任何僭越的心思。
他努力這樣做了,儘自己所能地控制呼吸,剋制心跳,可是他不知道,一根弦繃得越緊,斷裂的時候,就越猝不及防。
他的情緒很複雜,除去無法壓制的澎湃心潮,還有一絲絲的不甘。
不甘自己艱難剋制的每一個瞬間,她卻毫不在乎。
她雲淡風輕的態度,更讓他看清自己頹敗給人性.慾望的醜陋。
她說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別人在畫畫時有反應。
他不是她看到的第一個。
可是他是第一次。
他青春期第一次的悸動,第一次的血液洶湧,第一次的難以剋制,都是因爲她。
年少無法抑制的情動和心底那股壓不下去的不甘,讓許知白一時脫離理智。
雙脣相貼的那一瞬,她的氣息湧進他的胸腔,心臟開始停止跳動,全世界的鼓譟都噤了聲。
只是脣和脣的貼觸。
時間過去多久,沒有人知道。
溼濡滾燙的鼻息糾纏,像極了不久前在畫室,他們鼻尖相抵的那個時刻。
同樣的靜止,同樣的默契不動。
可這一次,又和那一次不一樣。
當心跳重新回來的時候,許知白才晃過神,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緩緩分離的脣,小心翼翼錯開的呼吸。
虛了力的手指,悄然放開的手腕。
許知白往後退了一小步,眸光落在蘇旎臉上,冷靜過後,眼底情緒複雜。
他這樣冒犯,如果現在蘇旎抬手扇他一巴掌,他也願意接受。
可是蘇旎沒有。
蘇旎捲翹的眼睫上下顫動兩下,後知後覺地從剛纔這個吻裏回神。
懵然只在她眼眸裏停留一瞬,隨後,她望向已經退後一步的許知白。
“你應該是初吻吧?”
許知白的心臟猛地一跳,從高空墜落。
蘇旎看着他,輕輕笑起來:“接吻的技術有點差噢。”
許知白眼前只有蘇旎說話時翕動的脣瓣,意識到蘇旎在說什麼時,蘇旎已經伸手攥住他的衣領,輕輕一帶,他便向前趔趄一步。
雙手下意識撐在蘇旎身後的長桌上,撐在蘇旎身體兩側。
他低眸,她抬眸,這一次,她是真的被困在他懷裏。
然後,她稍稍偏頭,吻住他因錯愕而微張的雙脣。
脣瓣覆蓋脣瓣,輕微的碾壓,心臟血液在細密滾動。
是很輕卻比剛纔更近一步的吻。
一兩秒的時間,蘇旎微微退開幾毫米,眼睫向上,直視着許知白懵滯的雙眸,含笑的琥珀色眼眸像是糅雜着這個夏天所有輕盈明媚的光影。
“這纔是接吻,笨蛋。”
話音落下,她重新吻住他。
……
夕陽西下,晚霞瀰漫天邊。
二樓畫室的窗外,濃綠茂盛的梧桐樹葉被夕陽溫溫柔柔地描上一層金邊,餘下一點兒光影,緩緩傾斜進窗戶裏,無聲息地落在蘇旎的肩背上。
畫室空寂,蘇旎獨自坐在畫架前,安靜畫完下午那幅油畫。
完工的那一刻,她放下畫筆和調色盤,靜靜凝視畫布幾秒,而後起身,將它搬起放到另一側的畫架上,等着它自然晾乾。
蘇旎很少在畫室待這麼久,平時她都是瞞着家裏人出來畫畫,時間很有限。
先前因爲太專心,蘇京樾的電話她沒接到,等她收拾完,拿起手機時,纔看到蘇京樾的未接來電。
以及他半小時前發的一條未讀微信。
【晚上要和爸一起回老宅。】
回老宅,大概就是探望祖父母。
出國在即,這次探望,應該也是告別。
蘇旎心裏明白,便給蘇京樾回了一條微信:【知道了】
蘇旎看天色不早,便不再耽擱,下樓時,一樓已經沒有什麼人,只有前臺的女老師在做關門前的準備工作。
阮希藍這段時間在籌備婚禮,有課的時候纔過來一趟,這些天蘇旎也就今天碰上她。
至於畫室那位兼職生……
沒看到他的人影,估計做完工作就離開了這。
司機李叔已經站在玻璃大門外等待,蘇旎和前臺的女老師稍微打過招呼,便走向門口。
蘇京樾與蘇旎差不多前後腳回來,兩人的車共同停在車庫前,蘇旎下車,看到蘇京樾一身POLO運動服的打扮,就猜到他下午應該和朋友去打高爾夫了。
好無趣的運動。
兄妹兩向來不用打招呼,通常碰上面,對視一眼,便各走各的。
不過今天,蘇京樾似是有話要說,主動朝蘇旎這邊走了兩步。
蘇京樾停在蘇旎身前後,目光之中依然帶着幾分審視,開口問:“心情看着不錯,畫室到底有什麼東西這麼吸引你?”
蘇旎不置可否的,“我就喜歡去那裏,你有意見?”
“我能有什麼意見,就是想勸你好自爲之。你以爲爸媽會不知道你每天往外跑?”
蘇京樾說着,瞧了一眼四周,他的司機正從後備箱取出他下午用過的高爾夫球具拿去別處,蘇旎的司機李叔也已經離開,車庫前面就只剩他們兄妹兩。
沒有其他的人,蘇京樾才問蘇旎:“你那個西城區的新朋友,是男的?”
蘇旎坦然地迎着蘇京樾探究和好奇的視線,不承認,也不反駁。
蘇京樾太瞭解自己這個妹妹,她不回答就等同於已經默認他的猜測。
“在畫室認識的?”
蘇旎眨了下眼,出聲:“你還挺聰明。”
“我也有腦子,你這些天除了畫室還去哪,我稍微動動腦就能猜出來。”
“噢,我都忘了你有腦子這件事。”
“……”
蘇京樾忍不住嚴肅幾分:“我沒在跟你開玩笑,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真的只是畫畫?”
蘇旎是真不喜歡蘇京樾拿出哥哥派頭跟她說話,她冷下臉,不想回答,只說:“少管我。”
“蘇旎??”
“先管好你自己吧,哥哥。”
“行。我不操那個閒心。”
蘇京樾本來還有些擔心蘇旎,見蘇旎這樣拒絕溝通,他也就不多管閒事,撂下話,直接從蘇旎面前走過。
蘇旎也懶得理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晚些時候。
蘇家老宅。
因爲下午的事,蘇旎一晚上都沒給蘇京樾好臉色看。
兩兄妹平時關係就不見多親密,身邊人倒是沒覺察出什麼。
蘇家親情淡漠,今天的晚餐和平時差不多,隨意聊了幾句,祖父母只提了一嘴蘇旎即將出國的事,沒交代什麼,也不見多少不捨。
蘇旎太習慣家裏這種相處模式,晚餐結束之後,禮貌跟祖父母道別一聲,便結束了今天的見面。
回去路上,蘇旎和蘇京樾以及難得見上一面的父親同行。
江市最大的奧瑞金融,就是蘇家的產業,主要涉及股票、債券、保險等金融服務。
蘇旎的父親蘇寅禮一人管理整個集團,全心撲在工作上,很少參與家庭生活。蘇京樾和他的溝通會多一些,蘇旎則與這個父親有些陌生,很少同他交流。
今晚回去坐的這輛車,是蘇寅禮平時專用的,他的司機開着車,蘇京樾坐在副駕,蘇旎則和他坐在後座。
車內安靜,司機平穩開着車,蘇寅禮心繫工作,坐車途中還翻閱着公司帶回來的文件。
蘇旎和蘇寅禮本就無話,這會兒一塊兒坐着,她更是覺得氣氛壓抑,便轉頭瞧着車窗外一閃而過的璀璨夜景,表情略顯聊賴。
突然的,她聽到父親的聲音。
“最近在忙什麼,每天都往外跑。”
蘇寅禮年過四十,深沉穩重,論長相,他和蘇京樾更相似,蘇京樾更像是他的少年版。
他突然出聲詢問,蘇旎稍定一瞬,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蘇旎一時沒回答,蘇寅禮一面漫不經心地查看着手中文件,一面開口,莫名給蘇旎幾分壓迫感。
“馬上要出國,稍微消停一些。外面的畫室就不要再去,別以爲你媽不在國內,就不會知曉你的事情。”
蘇旎心跳微頓,下意識扭頭看向前方副駕坐着的蘇京樾,以爲是蘇京樾偷偷在背後告狀。
蘇京樾也聽到了蘇寅禮的話,正微微側頭關注着後方。
沒等兄妹兩有什麼交流,蘇寅禮便說:“別看你哥,你哥什麼都沒說。你每天往外跑,我會不知道你去哪?近幾年你在畫畫上支出的費用,卡上都查得到。”
最後一頁文件被快速閱讀完,蘇寅禮合上文件,轉頭,那雙與蘇旎很是相似的眼睛對着蘇旎,不緊不慢道:“出國之後,不要再畫畫。你媽不喜歡的事情,不要做。好好陪你媽,什麼時候想家了,就買張機票回來住幾天。你在那邊先待幾年,到了適婚年齡,家裏會幫你挑選合適的結婚對象,到時你再回國。你放心,爸爸不會讓你一輩子待在國外。”
蘇旎靜靜與蘇寅禮對視着,眼睛微眨,沒有說話。
蘇寅禮倒也不需要蘇旎回答什麼,兀自說完自己要說的,便拿起另一份文件,繼續批閱。
車子緩緩向前行駛,好似什麼都沒變,但能明顯察覺到車內氣氛比剛纔更加壓抑。
蘇旎面上沒什麼表情,轉回頭的時候,恰好與前座的蘇京樾對上視線。
兄妹兩默不作聲地對視幾秒,而後,蘇旎錯開視線,重新看向車窗外。
父親說的,就是她默認的人生,沒有選擇的權利。
他們這樣的大家族,她從出生開始就被安排好了未來,不允許有例外。
所以她很清楚,自己能要什麼,不能要什麼。
好在蘇旎很早就接受了這樣的人生,不論被提起多少次,她都不會有太大的情緒變化。
只是這一刻,她望着模糊而過的閃爍霓虹,眼前突然浮現的,是許知白的臉。
其實,蘇旎很明白下午時候蘇京樾爲什麼突然問那麼多,她不過是討厭他這樣刻意的提醒。
這些所謂的善意的提醒,就和剛纔父親說的話一樣,全都在告訴她,她應該循規蹈矩,不要節外生枝。
真是毫無意思的人生。
蘇旎拿出手機,找到許知白的微信,發過去幾個字。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