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隔日。
畫室。
今天一樓有學生上課,較之前幾天,顯得喧鬧許多。
這份熱鬧沒有傳遞到二樓,二樓這間畫室,仍然安安靜靜。
沙發椅還擺在昨天的位置,冷氣緩緩運作,窗簾已經全部拉上,明亮的日光燈是這個封閉房間裏的唯一光源。
蘇旎今天來得比較早,正坐在畫架前慢慢悠悠地削炭筆。
平時這些事都有人做,這會兒她難得有這個閒情逸致,一邊削筆,一邊等着自己的模特。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剩兩分鐘時,畫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旎聞聲抬頭,與出現在門口的許知白對上視線。
昨天重新達成共識的兩人現在再一次見面,總有種道不明的微妙感。
蘇旎很輕地眨了一下眼,隔着距離注視着許知白。
許知白卻是不着痕跡地垂下眼睫,避開蘇旎的目光,然後進門,關門,走到畫室中間,整個過程幾乎沒有什麼表情。
蘇旎見許知白這樣,擔心他反悔,在開始之前,特意跟他強調一遍:“我們昨天已經說好了。”
許知白的長睫垂搭着,微微遮住深色的眼眸,畫室很安靜,他聽到了蘇旎的話,延緩幾秒之後,沒有看蘇旎,只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如此,蘇旎便放下心,放下手中削筆用的美工刀,準備叫他去旁邊的更衣室換衣服。
只是沒等她開口,她就聽到一陣輕微的衣料??聲??
蘇旎不自覺抬眸,畫板之後,許知白已經利落地脫去了身上的T恤。
今天的他仍然穿着一件白色T恤,他的喜好好像很簡單,永遠都是乾淨整潔的基礎款,顯得他整個人很高挑清雋,有一種獨特的少年氣。
從上衣,到褲子,再到全身上下最爲隱私的那層黑色布料,他沒有任何猶豫,脫衣服的動作也不見遲疑。
整個過程不慌不亂,落在蘇旎的眼裏,甚至還具有一定的觀賞性。
許知白忽然這麼幹脆,蘇旎反倒有些措手不及。
平時的模特都是提早換好浴袍來到畫室,浴袍方便穿脫,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着她的面,將自己從上到下、一件一件地剝了個乾淨。
這種感覺有些奇怪,好像一下子讓只有兩個人的密閉空間變得曖昧朦朧,氣氛旖旎。
蘇旎怔了一瞬,眨了眨眼,直視着前方。
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到自己的模特,冷白色的燈光映襯着他高挺的鼻樑,微抿的薄脣,以及緊繃的下頜線,肩頸與手臂的線條流暢有勁,很是優越的頭肩比。
再從勁瘦的腰身往下??
蘇旎的心臟無意識地重重一顫,目光直直落在她曾經覺得千篇一律又毫無意思的那個地方,心口的潮湧如蝶翼振翅,猝不及防。
她知道每個人的這裏長得都不一樣,他,應該是她見過的模特中,模樣和尺寸皆爲最優的。
蘇旎覺得自己是在用藝術的眼光看待和評價,可不自覺眨顫的眼睫還是泄露了一絲她尚未明確的少女心潮。
心臟麻麻的,有那麼一點兒道不清意不明的,癢。
封閉的房間,靜寂悶滯,兩人的呼吸開始一點一點無聲地放大。
脫下的衣服被簡單摺疊一番,放在一側的桌上。
放好衣服回到畫室中間的少年,半垂着眸,薄脣微抿,神情寡淡,像是提早做好了所有心理準備,在這一刻直白地坦露自己。
蘇旎有被眼前的線條優越的軀體衝擊到,緩慢幾分回神後,她爲自己的眼光叫好。
他確實很適合出現在她的筆下,他也確實讓她有創作欲。
只是,此刻他這樣站定在她面前,這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視死如歸的表情,不禁讓她產生一種錯覺,她好像是在逼迫他……
事實上,她確實是強迫了他。
但是不管怎麼樣,蘇旎想要的模特已經順她的心意站在她面前了,她不再花時間想一些沒用的東西,稍微平穩一下心跳,拿起炭筆,示意許知白坐到昨天那張沙發椅上。
“按照昨天的姿勢,坐那裏吧。”
許知白一直斂着眸,蘇旎的聲音不輕不重,在這個封閉的畫室裏迴盪着,落入他的左耳。
他在聽到之後,往後走了兩步,在復古的美式沙發椅上坐下。
黑色皮革色調沉重,與正上方的日光燈一起,襯出他膚色的幾分冷白。
蘇旎之前畫的模特都是站立姿勢,些許是這次,她察覺到自己不能像以往那麼坦然面對面前這副身軀,就選擇了一個坐姿。
許知白也很聰明,不用蘇旎再次教導,憑着昨日的記憶擺出昨日蘇旎想要的那個姿勢。
側身,雙手搭於沙發扶手,自然擺放的雙腿不再僵硬,大腿肌肉的起伏恰好遮擋住雙腿中間的沉甸。
只是他的臉,沒有像昨天那般,正視蘇旎所在的方向。
大約是從他進門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兩人再沒有對視過。
蘇旎發覺了,但是覺得無所謂。
即使許知白側着頭,他這個姿勢也已經足夠,她還算體諒他,第一次當人體模特,怎麼都會有些跨不過去的心理障礙。
寂靜無聲的畫室,開始響起炭筆劃過畫紙紋路的沙沙聲。
許知白保持着姿勢不動,蘇旎很快進入狀態,眼手並用,一邊瞄着前方的人,一邊用手中的筆快速在畫紙上勾勒出他的身型。
從打型,到細化,時間在不經意之間流淌,彼此悄然的呼吸聲好似已經淹沒在筆觸的聲響之下。
一張人體素描很快完成。
蘇旎停筆的時刻,眼眸裏露出輕快的笑意,她很滿意這張練習。
畫上的身影,與前方一動不動的人如出一轍。
雖然他稍微還是有些僵硬,脖頸挺着,明顯看出壓制着喉結的滾動,從脖頸到肩膀,每一寸的皮膚都在繃緊。
但是仍然很有美感。
蘇旎瞥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時間還早,她還能再畫一張,於是,她放下炭筆,將畫紙換成了油畫布,再從一旁的置物架上找出一條黑色的蕾絲布條。
眼前的模特,光是畫素描,有些可惜。
她想畫色彩,想要畫一張色感對比強烈的人體藝術油畫,許知白讓她有了靈感,她的腦海中也已經有了創作的雛形。
蘇旎將這條黑色的蕾絲布條稍微對摺一下,起身,繞過面前的畫框,緩步走向沙發椅上的少年。
他似乎是刻意沉寂下自己所有的思緒,感官因長期的大腦放空而變得不夠靈敏,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蘇旎的靠近。
直到蘇旎的影子傾斜着緩緩壓到許知白的眼睫之前,許知白睫毛一顫,收攏思緒的瞬間,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要轉頭,蘇旎卻稍稍彎身,手指輕碰自己的雙脣,在他左耳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噓。”她說,“別說話,也別動,我只是幫你蒙上眼睛。”
蘇旎總是那麼恰好的,在許知白的左耳邊說話,他那剩餘的聽力清晰捲走她嬌矜又輕柔的聲音,一直努力繃緊的脖頸,凸出的青色血管不受控地跳動一瞬,是他聽到蘇旎聲音的證明。
“第一次當模特,你的表現很好。”
蘇旎開始展開手中拿着的黑色長條蕾絲,誇讚許知白的同時,也表達出自己接下來的要求。
“只是你還是太緊張,放鬆一些會比較好。反正……都已經脫了,對吧?”
蘇旎的聲音裏帶着一點笑意,長條的蕾絲已經展開,她離許知白又近了一些,上半身的幅度也壓得更低。
“閉上眼睛。”
聽到命令的許知白,反應有幾秒的延遲。
他並不是沒有第一時間聽到,她離他那麼近,他能聽清她的聲音,甚至連她鼻尖的氣息他都能感覺得到。
他只是在猶豫,在動與不動之間掙扎。
他不想她離他那麼近,她髮絲和衣物之間有一種很好聞的甜香,他辨不清是什麼,卻能毫無預兆地侵襲他的鼻腔,讓他抗拒又留戀。
他怕自己一動,壓制了這麼久的心率會崩塌,就像他完全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的臉,他怕自己會和昨天一樣,不可控制地產生生理反應。
一番猶豫之後,許知白閉上眼睛,聽從蘇旎的命令。
蘇旎看着許知白纖長的眼睫向下晃動闔上眸,倒是意外他今天還挺聽話。
她滿意地翹翹脣角,想着前兩天要是也這麼聽話就好了,她也不至於浪費那麼多時間。
長條的黑色蕾絲展開,蘇旎的手臂半圈着許知白的頭,雙手手指在他腦後輕輕打了一個結。
柔軟的黑色覆在許知白的眼前,高聳的鼻骨、立體的五官和冷白的膚色,讓他格外適合蒙上眼睛。
神祕,禁慾,澀氣,全都糅合在了他這張優越的臉上。
蘇旎給他繫好,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再次靠近,用很近的距離,仔仔細細地欣賞着自己親手挑選的模特,欣賞着他幾乎完全長在她審美上的這張臉。
許知白的眼前一片漆黑,視力和聽力共同消退,他感覺自己好似突然陷入一個黑洞,冷氣悄然拂過他全部外露的皮膚,唯一能感受到的溫度,是身旁的蘇旎。
他可以感知到,她還在他身旁,且離他很近。
但他不知道她到底離他有多近,只覺得她身上的氣息快要捲走他所有的心跳。
許知白很重地滾動喉結,不自覺轉頭,鼻尖倏然碰上一道柔軟。
他們鼻尖相抵,近在咫尺。
她的鼻息瞬時湧入他的鼻腔,他倏地渾身僵硬,差點連呼吸都暫停。
蘇旎沒有料到許知白的這個動作,卻也不顯意外,他沒動,她也沒動,身體彷彿都被按了暫停鍵,都在默契無聲地任由彼此的鼻息糾纏交裹。
他蒙着眼,陷在黑暗裏,而她,抬着眼睫,靜靜注視着他。
視線從上往下。
從他被黑色蕾絲遮住的眉眼,到挺拔的鼻骨,皮膚上清晰能辨的細小絨毛,再到薄抿的脣線……
很好看。
他的每一處,都很好看。
窗外是這個盛夏乖張不定的蟬鳴,此刻正裹挾着她的心跳,讓她的靈魂,隨着紊亂的呼吸一起顫抖。
雙脣只在毫釐之間,她忽然,很想??
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