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司芙特意等寶諾回來一起沐浴。
隔着屏風,寶諾將謝知易的意思告訴二姐,讓她別再瞎撮合,趁現在還沒有苗頭,一切來得及補救,日後還能照常見面交往,否則弄得大家尷尬,事情談崩了,二姐和尹瞳的友情恐怕都得遭殃。
謝司芙也想到這層:“說得有理,倒是怪我一頭熱,沒有顧及周全。”
寶諾提醒:“不過我還沒問謝隨野,不知他什麼想法。”
謝司芙卻道:“大哥不必問,他對尹瞳態度冷淡,更沒那個意思了。”
“你確定嗎,那可是香粉西施。”
“唉,你也不可置信吧?”謝司芙長吁短嘆:“尹瞳是我見過最出色的女子,容貌只是她最膚淺的優點,人品沒得說,性情更是剛烈。她家中父母兄弟都是勢利眼,想把她許給富貴人家的老頭做妾,其實就是賣女求榮。尹瞳寧死不從,自己跑出來做買賣,從最小的攤子做起,中間喫過多少苦自不必說,可她從未想過走回頭路,再多的誘惑都頂住了,才做成今天的鋪子,多好的女人啊。”
寶諾聽得入迷,不由點頭嘀咕:“那大哥可配不上她。她怎麼能看上謝隨野呢?”
謝司芙笑,舀了勺水從屏風上頭潑過去:“咱大哥很招女人喜歡的,你整天對着他那張臉,早就習慣了,外面的姑娘可不這麼想。”
寶諾道:“若是爲了那身皮囊倒不值得,臉又不能當飯喫,相處下來她們就會知道謝隨野的性子有多糟糕。”
謝司芙不以爲然:“你是從妹妹的角度,怎麼能一樣呢?親情和風月可差太遠了。”
寶諾微微怔愣,忽而沒來由地問:“二姐,你和大哥三哥並無血緣羈絆,你會從男女之情的角度看待他們嗎?”
那頭霎時靜下,接着傳來劇烈的乾嘔聲:“不行……太噁心了,想想都要吐……”謝司芙恨自己爲什麼順着她的話去想象:“你要我死是不是?我還在襁褓裏就認識他倆,從小一起長大,若生出什麼情愫,就跟亂.倫一樣齷齪,快別噁心我了……”話沒說完她猛地又幹嘔了幾聲。
聽見“亂.倫”兩個字,寶諾心裏也一陣彆扭,怪異無比,心驚肉跳。
她忙搓自己胳膊,搓掉聳立起來的雞皮疙瘩。
“既然大哥無意,我得想個婉轉些的理由告訴尹瞳,別傷了她的心纔好。”謝司芙苦惱犯難。
寶諾說:“如實相告便是,大哥有那個癖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啥癖好?”
“謝隨野不是喜歡寡婦麼?”寶諾十分篤定:“幾年前他被小仙姑迷得暈頭轉向,你忘了?”
謝司芙皺眉思索半晌:“哪個小仙姑?大哥幾時爲女人迷糊過?”
“青梧仙姑,家住如意街那位。”
“哦哦,想起來了,你說她呀……”謝司芙無謂地笑:“不算不算,大哥和她就是一場誤會。”
寶諾輕嗤:“怎麼不算,連着好些天夜訪香閨,哪裏誤會了?”
幾年前謝隨野曾有過一場豔遇,當時鬧出的動靜還不小。
也是寒冬臘月,一家子去逛廟會,那位青梧仙姑陪着董記醋坊的董夫人燒香,晌午時分,兩路人馬在山下的齋堂相遇,多寶客棧平日採買的便是董家的醋,因此與董夫人也算相熟,便坐到一張大圓桌上喫飯。
謝隨野和青梧就這麼認識的。
寶諾記得小仙姑還說她面善,似曾相識。
接着幾天謝隨野行蹤詭異,每到深夜便出門去,過了子時方歸。大家都發現了這個異常,私下偷偷議論,他大晚上究竟幹什麼去。
“肯定是和女人幽會。”謝傾斬釘截鐵:“昨夜我在後院碰見他回來,身上一股幽香,定是在哪個女人身上沾染的。”
謝司芙納罕:“誰啊,大大方方帶回家給我們見見唄,何必偷偷摸摸。”
謝傾道:“就是偷着纔有意思,你不懂,這裏頭學問可大了。”
謝司芙啐道:“不要臉,什麼學問,偷摸着不就去幹那種事嗎?他最好招惹的不是黃花閨女,否則我怕人家爹孃去衙門告他誘拐良家子!”
謝傾撇撇嘴:“何必說得這麼難聽,男歡女愛是人之常情,只要你情我願,怎麼能算誘拐呢?”
很快,大家的顧慮得到消解,遊宗熙跑到多寶客棧通風報信。
“我有個朋友昨夜喫酒,回家路上碰見大貓,親眼看到他去瞭如意街,敲開青梧仙姑家的門!”
“什麼?他居然去撩撥出家人?!”謝司芙大驚。
遊宗熙擺手:“我打聽過了,這個青梧並非真正的道門中人,她從外地來,自稱寡居修行,頗通周易五術,並以此爲營生,所以纔有仙姑之稱。”
“寡婦啊?”謝司芙已經不知道該驚還是該喜,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表情:“原來他喜好如此獨特。”
謝傾嘖道:“接連好幾天深夜幽會,大哥這是流連忘返,神魂顛倒了?”
遊宗熙道:“年長些的女人自有她的好處,什麼都懂,什麼都會,那份韻味倒不是小姑娘能比的。”
謝司芙扶額:“這傳出去也不好聽啊,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何不挑明瞭來往?”
謝傾琢磨:“我看就是露水之情罷了,不能挑明。唉,大哥自己的事,別管了,要被他知道我們背地裏議論,當心喫不了兜着走。”
……
那時寶諾年紀雖小,但聽見那些話,多少明白怎麼一回事,當天夜裏她就去東廂二樓堵住謝隨野,不讓他出門。
“做什麼?”謝隨野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瞥她。
“你、你不準去!”
“不準?”他挑起凌厲的眉毛:“跟誰說話呢?”
寶諾用力咽一口唾沫,直視他極具壓迫感的眼睛:“我哥哥同意了嗎?你不能亂用他的身子!”
謝隨野略歪腦袋,抱起胳膊打量:“我的身子用得着你管?讓開。”
“不讓,不準你玷污我哥哥!”
“呵。”謝隨野冷笑,毫不客氣地把她拎起來扛上肩,丟回她自個兒的房間,然後從外頭把門鎖了,悠哉遊哉,揚長而去。
沒能守住謝知易的身體,寶諾趴在牀上氣哭,咒罵謝隨野把她哥哥弄髒,色慾薰心的混蛋,爲了跟女人鬼混竟然將妹妹反鎖在家,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他還敢用那具身體去和謝知易不認識的女子顛鸞倒鳳,太可恨太可惡,他不會有好下場的!!
……
那晚過後謝隨野倒是歇下來,沒再半夜出門幽會。
大夥兒都不敢詢問內情,紛紛猜測這場露水之歡是否已經結束。
誰知沒過兩天,人家青梧仙姑竟然親自找上門來了。
恰好那天遊宗熙正在客棧請客喫酒,青梧一進店,大夥兒的目光全被吸引,好奇心和窺探欲幾乎無法壓制。
“來找大貓的?”
“完了完了,瞧那迫切的神情,怕不是被謝隨野拋棄,登門討說法來了?”
“這個女人可是會做法的,大貓敢招惹她,不怕被下咒?”
“誒,子不語怪力亂神,我看她就是一位多情的小寡婦,夜夜纏綿,估計動真情了。”
……
揣測紛紛。
謝司芙和謝傾暗暗腹誹大哥風流,招這種桃花債,整個多寶客棧都淪爲客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仙姑今日過來有何貴幹呀,呵呵。”謝司芙扯起嘴角乾笑。
青梧語氣非常着急:“謝大掌櫃在嗎?”
“不在,出門談事,要不你晚點兒再來?”
青梧垂眸擰眉,寶諾坐在櫃檯後面打量,雖然穿得素,但真是個脣紅齒白的美人兒,連蹙眉都別具一番風韻。
“不行啊,我馬上就得走……”
謝司芙一聽,轉頭和謝傾對視一眼:“你要走?”
“嗯。”青梧咬脣:“我婆家的人找來,想把我抓回去守節。”
“啊??”謝司芙瞪大雙眼:“還有這種陋習?那你還能去哪兒?不如留下來,等我大哥替你撐腰。”
旁邊假裝喫飯實則豎起耳朵緊密關注的那羣人也跟着開口:“是啊,躲躲藏藏也不是辦法,如今有謝大掌櫃在,怕什麼,你只管依靠他便是。”
青梧的眉頭擰得愈發深:“那怎麼好意思麻煩?”
“怎麼叫麻煩呢?這些天隨野去你那兒勤快,大家都曉得,難不成你遇到麻煩,他反倒置之不理?哪有如此薄情寡義的情郎?”
青梧聞言大驚:“情郎?!”她趕忙擺手:“不是不是,你們搞錯了,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大夥兒面面相覷:“他夜夜留戀仙姑的仙居,難道不是……”
青梧急得直跺腳,從袖子裏掏出一枚折成三角的黃符放在櫃檯上:“煩請轉告謝掌櫃,今夜子時,按照我教的那個法子,將此符燒盡吞服,十年大劫方能完全消解,萬萬切記,否則之前的努力功虧一簣。”
“啥玩意兒?”謝司芙聽得一頭霧水,捻起三角符查看:“什麼十年大劫?”
遊宗熙起身走近:“仙姑是說,隨野這些天去你那兒是消災解厄?”
青梧嘆道:“我爲他算過八字,日主強旺,是刀斧不傷的硬命格局,可是卻逢大運與流年,構成三重厄局,若不及時干預,將會影響後面十年的運勢。我費了好大的心力,每夜子時燃燈拜鬥,爲他開壇做法,謝掌櫃也很配合,並且許下重金……”
“不會吧?”謝傾整張臉都皺起來。
遊宗熙哭笑不得:“原來不是桃花債,是流年劫啊。”
風月情事變成一樁迷信玄案,衆人大爲掃興,連談論的興致都沒了。
謝司芙卻鬆一口氣,問:“我哥許了多少酬金?”
“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謝司芙幾乎跳起來:“他……”瘋了吧?是不是瘋了?!這麼糟蹋錢?!
謝傾:“家裏沒這麼多現錢,要不等大哥回來再給仙姑送去?”
青梧胸膛起伏,喘着粗氣思索片刻,明白他們提防自己,只能妥協:“好吧,請他今日黃昏前務必送到。”
交代完,仙姑匆忙離去。
下午謝隨野回來,得知此事,便讓阿貴將二百兩銀票送到青梧家。
謝司芙和謝傾直勾勾盯着,立在兩旁審問他。
“大哥,你竟然相信那些歪門邪說?還要喝符水?是不是她給你下藥才讓你神志不清的?!”
謝隨野夾起那枚三角符,無謂地笑笑:“圖個心安嘛,我可不想倒大黴。”
“你被她騙走二百兩銀子,還不算倒大黴?!”
謝隨野無動於衷不予理會。
翌日,一夥外地人找到多寶客棧,張口便讓他們交出青梧。
謝司芙挽起袖子叉腰站在門口:“你們就是青梧的婆家人?怎麼,要抓她回去守節?欺負一個寡婦算什麼本事,她男人都死了,兩家再無瓜葛,你們憑什麼抓她?”
“少廢話!我已經打聽清楚,你們大掌櫃和那個賤人來往密切,必定是你們把她藏起來。趕緊交人,否則報官告你們私通!”
這時謝隨野慢條斯理走出來:“報官好啊,我正有此意,青梧道長裝神弄鬼誆騙我二百兩銀子,我正想找她理論呢。昨晚她已逃之夭夭,人去樓空,正好,你們是她的家裏人,這筆債該由你們來還。阿貴,立刻報官,別讓他們跑了!”
“是,大掌櫃!”夥計們聞言抄起傢伙出來,嚴陣以待。
對方本就想來詐一詐,撈個油水,見這陣仗討不了好,不敢久留,立馬溜之大吉。
……
“你真信他是爲了做法事?”寶諾搖頭輕笑:“平日裏那麼精明自大的人,怎麼可能被算命的唬住,還白白送給人家二百兩銀子。分明就是拿這個當幌子,見色起意,不好意思承認被騙了。”
謝司芙打個哈欠幽幽道:“我自然不信,後來問過大哥,他承認那幾日去做法事就是個藉口。”
“對吧。”
“嗯,不過他也並非見色起意,而是爲了套話。”
“套什麼話?”
“那個青梧認識你娘,相處過不少時日呢。聽說你娘過得好,大哥擔心她會找來把你帶走,所以先摸清楚底細,以防萬一。”
寶諾愕然愣住,手中的胰子“撲通”一聲掉入浴桶,濺起幾點水花,砸得她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