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縣亦是平陽郡下轄的縣城之一,還是秦州前往安平縣的必經之地。
這座縣城規模不大,但因有河道穿城而過,水運便利,算得上平陽郡內相對富庶的縣域。
此外,秋山縣境內橫亙着一條東西走向的山脈,宛如一道天然屏障,單從地理意義上來說,山脈以南纔算真正的中原腹地,以北直至大鮮卑山一帶,皆屬塞外蠻荒之地。
早在藩王爭霸之前,如今安平縣所在的這片區域,本就是渺無人煙的塞外,最初只是零星的小村落聚集流民,歷經多年繁衍生息,才漸漸築起了安平縣城。
長久以來,一直有傳言說秋山縣的深山裏藏着大批亂軍,但因山脈地形複雜,溝壑縱橫,且從未有人真正見過亂軍出山作祟,故而衆人都只當這是無稽之談,聽過便罷。
可就在五日之前,這座僅餘不到百名縣兵駐守的秋山縣城,竟被一夥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亂軍攻破,近千名亂軍撞開城門後,便在城中肆意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秋山縣的縣令,縣丞盡數死於亂軍刀下,唯有縣尉僥倖趁亂逃脫。
這夥亂軍在縣城內盤踞了五日,將城中能搶的財物洗劫一空,首要目標是糧食,牲畜與酒水,其次便是年輕女子。
如今的秋山縣早已淪爲人間煉獄,亂軍撤離後,一些走投無路的窮苦百姓也動了歹念,城中隨即爆發了大規模的互搶互殺,街道上橫七豎八躺着無人掩埋的屍體,暗紅的血跡在街道上凝固成黑褐色,偶爾有淒厲的哭喊,兇狠的叫罵與絕望的慘嚎聲,倖存的百姓四散奔逃,整座縣城眼看就要淪爲空城。
而在秋山縣深山的某處,藏着一個巨大的山洞,山腹幾乎被完全掏空,巖壁上留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不知已存在了多少歲月。
當年吳越兵敗潰敗後,帶着麾下殘部逃至此地,偶然間發現了這個山洞。
更令他們驚喜的是,山洞深處竟囤積着大量糧食,想必是前人提前備好卻未曾動用,最終便宜了他們。
靠着這批糧食,吳越近千名殘兵才得以隱匿深山存活至今,無需貿然出山搶掠,也因此未被秋山縣衙察覺圍剿。
三個月前,山洞中的糧食所剩無幾,吳越早有預料,提前派了數名心腹潛入縣城打探消息。
他最初的目標,便是秋山縣的糧倉,只要搶下糧倉,他們便能再續一段時日的性命。
雖說吳越有把握攻下縣城,但他深知,以他們的兵力,攻下容易守住難。
一旦佔據縣城,便會陷入四面受敵的境地,如同甕中之鱉,除非等到合適的時機,或是能召集到更多亂軍入夥,否則根本無法長久立足。
就在他們摸清秋山縣兵力部署,即將動手之際,一支兩千人的大軍突然進駐秋山縣,這可把吳越等人嚇得魂飛魄散,還以爲是朝廷派來清繳他們的軍隊。
一番暗中打探後,他們才從百姓的閒談中得知,這支軍隊是由秦州司馬親自統領,正要前往安平縣剿匪,據說安平縣城出了一夥極其兇悍的亂匪,甚至策反了當地縣尉。
大軍在秋山縣補充了百名縣兵後,便繼續趕路,離開了秋山縣城。
此事讓吳越暫時按下了動手的念頭,耐心蟄伏等待。
他派去的探子日夜在城門口附近監視,終於在一個多月後,看到秋山縣尉帶着二十餘名殘兵狼狽歸來,衆人面色頹然,甲冑破碎,滿身塵土與血跡,一看便知是喫了大敗仗。
探子又花了數日功夫,纔打探到一則令吳越震驚不已的消息,先前路過的那支大軍,竟是秦州司馬率領的秦州精銳,可最終秦州司馬戰死安平縣,麾下精銳全軍覆沒,僅餘一些臨時徵集的縣兵和郡兵僥倖逃回。
猜測到安平縣城藏着一股大勢力,吳越心中一動,瞬間有了計較,他們蟄伏至今,如今敢公然對抗大齊,想必是有了底氣。這正是他們動手搶糧的最佳時機!”
縣城防守空虛,他們可輕易攻破,秦州精銳折損過半,短期內無力調兵剿匪,而州城大敗的消息傳到京城,齊武帝必定會從遠處調兵前來平亂,若是他們此時攻佔縣城,極有可能被路過的大軍順手剿滅。
故而吳越定下計策,連夜攻破縣城,搶光官倉與城中糧食後立刻退回深山,同時留下人在城中散佈謠言,謊稱他們要前往安平縣,與那邊的亂軍匯合。
如此一來,便能輕鬆禍水東引,後續朝廷派來的大軍,只會將他們視作安平縣亂匪的一部分,轉而集中兵力圍剿安平縣,他們則可在深山高枕無憂。
至於後續動向,只需繼續派人潛伏縣城打探消息,再根據安平亂軍與大齊軍隊的交戰結果做決斷,若是安平縣的亂軍能頂住大齊的反撲,甚至僥倖獲勝,那便說明他們已然成勢,到時候再帶着麾下殘部前去投誠。
先取得對方信任,日後再尋機取而代之!
“呵呵呵呵.....”
吳越將一碗烈酒一飲而盡,隨手擦去嘴角的酒漬,眼底閃過一絲陰狠與暢快。
他滿心期待着安平縣的亂軍能再次戰勝大齊軍隊,只要如此,他的復國大業便真的指日可待了。
“山王,何事笑得如此開懷?”
一名心腹上前爲他斟酒,臉上堆着諂媚的笑容。
吳越大手一揮,故作爽朗地笑道:
“無事!只是見將士們個個盡興,本王心中便跟着高興!”
話音一轉,他壞笑道,“此次劫掠,可有擄獲美人?本王正好來了些興致。”
“回山王,屬下特意爲您留了三個最水靈的,正等着您挑選呢!”心腹連忙恭維道。
吳越滿意地點點頭:
“嗯,你們有心了,這麼多年,你們始終忠心耿耿追隨本王,待日後本王復國成功,你們個個都是國之重臣,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那心腹聞言當即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多謝陛下!臣等必誓死追隨陛下!”
自古以來,帝王最善畫餅,那些曾跟隨君主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將士,建國之初或許能分得一杯羹,但若不能及時抽身,十之八九難得善終,唯有少數主動放權,遠離朝堂的人才能安度晚年。
若是李逸在此,必定會忍不住調侃一句:
“陛下,這餅畫得太大,臣實在消受不起,還是陛下您自己留着享用吧。”
遠在數百裏之外的大荒村,李逸對此一無所知!
他萬萬沒想到,自家大荒村竟平白無故被人扣上了一口大黑鍋,一旦這殘暴弒殺的名頭坐實,他們便會被朝廷定性爲爲禍一方,屠戮百姓的反賊,引來無窮兵禍。
此時的李逸,正忙着接待遠道而來的大舅哥烏孤。
烏孤帶着幾十個族人,趕着三四百匹駿馬來到大荒村,只爲給馬匹打上馬蹄鐵。
親兄弟明算賬,烏孤給出的報酬十分豐厚,讓李逸在他部落的牛羊馬匹中隨意挑選。
如今的禿髮部落,早已不是當初的小部落,先是融合了拓跋部落,再收服了慕容部落,現如今宇文部落與乞伏部落也相繼臣服,大鮮卑族的五大部落已然合併爲一。
部落勢力壯大,麾下的牛羊馬匹自然也多到數不清。
對宇文部落和乞伏部落的族人來說,他們最初被禿髮部落強大的武器,戰甲所震懾,而後又驚歎於他們射程極遠的弓箭。待一部分族人遷移過來共同生活後,他們更是被禿髮部落的飲食所吸引,有香甜的粟米,還有細膩的白麪。
粟米粥比他們以往喫的草籽野菜粥美味百倍,而用白麪煮成的疙瘩湯,更是讓他們回味無窮。至於最近一段時間烏孤部落常喫的羊肉包子,在他們眼中,簡直是騰格里賜予的絕頂美味。
烏孤的族人們在大荒村期間,無論想學什麼技藝,李逸都從不吝嗇傳授。
他心裏清楚,烏孤的部落與大齊本就毫無交集,甚至處於敵對狀態,就算教會他們,也無需擔心對自己造成威脅。
如今,其他部落的族人都已知曉,禿髮部落之所以能如此強大,根源在於他們與中原的大荒村結成了最牢靠的同盟,烏孤的親妹妹嫁給了大荒村的首領李逸,還生下了兩個孩子。
靠着這層關係,烏孤不僅從大荒村換取了足夠熬過寒冬的糧食,還得到了堅硬鋒利的黑鐵刀,能輕易斬斷他們以往使用的骨刀與石斧。
此次烏孤帶來的人之中,有幾張生面,孔經烏孤介紹,李逸才得知,這幾人正是宇文部落與乞伏部落的首領,以及他們的核心骨幹。
這些人剛到大荒村,便忍不住四處張望,眼神中滿是好奇與探究。
李逸本不欲多管,換做任何人,第一次來到陌生之地都會有這般反應。可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乞伏部落首領的目光中,除了好奇,還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與狠戾。
李逸隱約猜到,這傢伙心裏定在盤算着如何搶掠大荒村:先找機會與宇文部落首領聯手,除掉烏孤,吞併禿髮部落,之後再反手除掉宇文部落首領,最終讓乞伏部落獨佔所有好處!
李逸忽然想起,他在草原上打的第一仗,對手便是乞伏部落的人。烏孤也曾跟他說過,乞伏部落的人極爲兇殘,襲擊小部落時,連老人和孩子都不會放過。
給馬匹釘馬蹄鐵的間隙,李逸悄悄將烏孤拉到一旁,低聲叮囑道:
“大舅哥,那乞伏部落首領與宇文部落首領,絕非善類,萬萬不可輕信。況且,一個部落也容不下三個首領,你需早做打算。”
令李逸意外的是,烏孤臉上並未露出驚訝之色,顯然早已看穿了二人的心思。
他只是沉聲道:“我知道他們不安分,只是還在找一個合理的藉口除掉他們,同時震懾其他有異心之人。”
李逸笑了笑,說道:
“對付這種心懷不軌之徒,不必講什麼道義,想要早日除除此隱患,無非兩種方法,誘導或是栽贓。”
“若是他們貪心足夠,便設計一個圈套,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後自投羅網,若是他們心思縝密,不易上鉤,那就直接栽贓陷害,快刀斬亂麻,不給他們任何辯解的機會。”
烏孤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贊同:
“你說的有道理,回去之後,我便與狼跋薩滿商議,儘快動手。”
爲了進一步勾起宇文部落與乞伏部落首領的貪婪,李逸特意帶着他們參觀了大荒村的糧倉,牛羊圈與馬廄。
看着足以支撐部落喫一兩年的儲備糧食,還有成羣的牛羊馬匹,宇文部落首領尚且能維持表面的平靜,乞伏部落首領眼底的貪婪卻幾乎要溢出來,視線在糧食,牲畜與路過的布坊女工身上打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着。
恰逢正午,布坊的女工們下工去喫飯,數百名年輕女子說說笑笑地走過。
乞伏部落首領看得眼睛都直了,滿腦子都在盤算着,若是能將這些女人搶回去,部落裏能增添多還早!
見目的已然達到,李逸便不再多做什麼。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乞伏部落首領心癢難耐,坐立不安。
人一旦被貪婪衝昏頭腦,最是容易做出衝動的決定。至於最終能否熬過這波誘惑,就要看那兩位首領的定力了。
趁着給馬匹打馬蹄鐵的功夫,李逸還帶着烏孤與狼烈參觀了大荒村的耕種現場。所有荒地都已犁完,翻起的土塊在陽光下暴曬,待水分徹底蒸發後,藏在土中的蟲卵便會被紫外線殺死,爲後續耕種做好準備。
烏孤看着眼前熱火朝天的耕種景象,眼中滿是羨慕與期待,李逸曾跟他說過,日後草原上也能種植這些糧食作物,若是這個目標能夠實現,他們部落便能徹底擺脫靠天喫飯的困境,日子定會越過越好。
“對了,李逸!”烏孤忽然想起一事,臉上露出少見的真切笑容。
“狼跋薩滿說,我的女人呼蘭或許是有身孕了,只是他不敢完全確定,特意讓我跟你說一聲。”
李逸一聽,當即笑道:“那可要提前恭喜大舅哥了!希望呼蘭能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孩,日後成爲部落裏最強大的勇士,繼承你的首領之位!”
烏孤笑得愈發開懷,眼中滿是憧憬,他確實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的兒子,定會成爲被騰格里庇護的勇士,帶領部落走向更輝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