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源眼角猛地一跳，去都城？
一想到安平縣發生的這些驚天動地的事，州牧大人此行前往都城必定是如履薄冰，進退維谷卻又不得不硬着頭皮前行。
這般對比下來，自己去當那平陽郡的郡守，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了。
次日天剛破曉，秦明便動身趕往都城，此次他特意沒有提前送信，就是要親自面聖，將安平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
鉅鹿城，侯府之內......
徐開在侯府管事的引領下，一路穿過迴廊庭院，被帶到了侯爺會客的正廳。
年過半百的鉅鹿侯吳珏，雖已不再領兵，但身上的殺伐之氣依舊凜冽逼人。
他正端坐在木椅上閉目養神，身旁侍立着一位婢女，眉眼低垂，神色恭敬得不敢多出一絲聲響。
“侯爺，徐老闆帶到！”
管事躬身稟報，聲音壓得極低。
吳珏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投向徐開，眼底犀利的寒光一閃而逝，周身鋒芒漸漸內斂，只剩深不可測的沉穩。
“草民徐開，拜見侯爺！”
昔日在金陵郡城傲氣十足，甚至稱得上目中無人的徐開，此刻卻收斂了所有鋒芒，畢恭畢敬地行着大禮。
吳珏微微抬手：“不必多禮，起身說話。”
“謝侯爺！”。
“徐開，此次前來，所爲何事？”
吳珏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習慣直言不諱。
徐開雙手高高奉上手中的精緻木盒，語氣愈發恭敬：
“草民偶得一件神奇之物，不敢獨享，特意前來獻給侯爺！”
吳珏微微頷首，侯府管事立刻上前從徐開手中接過木盒，轉身快步走到吳珏面前，將盒子緩緩打開，呈在他眼前。
吳珏低頭望去，只見盒內盛放着一塊塊大小不一的塊狀物，泛着淡淡的通透光澤，卻又不算全然剔透，倒像是些品相尋常的玉石碎塊。
“侯爺，此物看似是石頭，實則並非凡品，它名爲冰糖，是一種可食用的新奇之物，由方士耗費心血煉製而成，極爲稀有！”
徐開在金陵郡城對外宣揚時，便一直稱這冰糖是方士所煉，以此抬高其價值。
“冰糖？”
聽聞這石頭竟能食用，還是糖，吳珏臉上的神色才終於有了鬆動。
他向來不喜那些送玉石的人，要麼送真金白銀，要麼贈寶刀美酒，這玉石說白了終究是塊石頭，於他而言毫無用處！
徐開見狀，連忙笑着補充：
“侯爺，這冰糖的甜味純粹無雜，遠非尋常飴糖和蜂蜜所能比擬，含在口中便覺甜味綿長，回味無窮！”
“哦？竟是這般好東西？”
吳珏此刻真正對這冰糖生出了幾分興趣，嘴上雖這般說，身子卻依舊未動，顯然是在提防。
管事察言觀色，立刻會意，伸手從盒中捏起一小塊冰糖，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吳珏的目光全程緊鎖着管事的表情變化，不過幾息時間，便見管事眼睛一亮，面露驚喜地開口：
“侯爺！這冰糖當真是神奇！甜味在口中源源不斷，清潤不膩！”
確認無虞後，吳珏才伸手從盒中拿起一塊冰糖，緩緩放入口中，閉上眼靜靜感受着那清甜在舌尖緩緩暈開，蔓延至整個口腔。
“嗯......”
“不錯！不錯！”
吳珏一連說了兩個不錯，顯然對這冰糖頗爲滿意。
再看向徐開時，他的臉上已然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不復先前的冷峻。
“你有心了，說吧，所求何事？”
徐開心中一喜，連忙拱手後退半步，語氣愈發恭敬：
“既然侯爺爽快，那草民便不再遮掩，我們徐家想借侯爺的水路行商......”
鉅鹿城旁有一條寬闊的河流，直通中原腹地，只是這河道全域都在鉅鹿侯的封地之內，若是得不到鉅鹿侯的應允，即便官府的船隻，也休想隨意通行。
徐開此前也曾多次登門拜訪，送過不少奇珍異寶，卻始終對所求之事隻字未提。
此次他特意帶着冰糖這等獨一份的禮物前來，見鉅鹿侯面露笑意，便索性趁機道出了來意。
徐開的請求，其實早在鉅鹿侯的預料之中。
徐開給他的印象本就不錯，懂人情世故，做事也頗有分寸。
不等鉅鹿侯開口應允，徐開又連忙補充道：
“侯爺，我們徐家每次走船通商，事後都會將所得利潤的兩成，孝敬給侯府！”
這一次，鉅鹿侯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點頭答應：
“我就喜歡和徐老闆這種說話不繞彎子的人打交道！往後你徐家的貨船，可隨意從我方水域通行，兩成利太多了，一成便足夠。”
徐開心中大喜，再次躬身行禮：
“多謝侯爺成全！”
“你送來的這冰糖，還有此前聽聞的面膏和香皁，都算是新奇好物，你是打算南下做這生意？”吳珏隨口問道。
徐開點頭應道：“確有此意，不過面膏和香皁還好，這冰糖的煉製之法極爲複雜，短時間內怕是難以大量供應，只能小範圍售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瞞侯爺，如今我們金陵城來了不少胡商，他們手中倒是有不少異域的新奇貨物，或許日後能與侯爺的封地互通有無。”
吳珏摸了摸頷下的鬍鬚，淡淡道：
“那些胡商手中倒也確實有些稀罕物件，分寸你自己把握好便是，莫要惹出亂子。”
鉅鹿侯吳珏，乃是齊武帝的結義兄弟，昔日亂世之中，他曾陪着齊武帝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算得上是開國元勳。
只是大齊建國之後，齊武帝便將這些結義兄弟分封各地，賜侯封地，讓他們遠離都城中樞，雖允許他們豢養私軍，卻有着嚴格的人數限制。
他們這些侯爺，雖無朝堂實權，在各自的封地之內卻堪稱土皇帝，即便是丞相，太尉，太守這等權重位高的大臣，見了他們也需畢恭畢敬。
只是近來齊武帝的態度，卻讓這些老兄弟們寒了心。
他對幾位侯爺處處忌憚提防，頻頻以各種理由借兵調兵，顯然是怕他們手中兵多勢衆，日後生出反意。
吳珏曾爲齊武帝擋過不下三次致命危險，最難的時候，齊武帝險些被其他藩王吞併，是他們幾個結義兄弟豁出性命，才幫他守住了最後一塊地盤，又一點點擴張，最終助他打下了這江山。
可到頭來，卻落得這般被猜忌被提防的下場，吳珏早已心灰意冷。
坐上那龍椅之後，人終究是變了。
或許，不是人變了而是那把椅子太小，容不下半分兄弟情分，只能容得下孤家寡人。
如今的吳珏，只想守着自己的封地，安安穩穩地安享晚年。
他絕不會造反，卻也再沒了當年爲齊武帝出生入死的熱血與忠心。
徐開與鉅鹿侯談妥事宜後，便起身告辭，他需立刻加緊打造貨船，要求是足夠堅固，足夠寬敞的貨船，好牢牢抓住這次機會，即便不做鹽鐵這等暴利買賣，徐開也有信心將徐家的生意做大做強，甚至比經營鹽鐵時做得更出色。
大荒村這邊......
眼看着年關將至，李逸又開始忙碌起來，爲過年做準備。
今日，他要宰十頭年豬，一來是犒勞辛苦勞作了一年的村民，二來也是爲年夜飯備足食材。
天剛矇矇亮，李逸便帶着林平一同忙活起來，院子裏架起了好幾口大鍋，燒着滾燙的開水，旁邊支起了寬大的桌案，擺好了大大小小的木盆和道具，就等着殺豬褪毛、處理食材。
“聽說了嗎？今天李村正要宰十頭豬，要讓全村人都喫肉，好好犒勞大家！”
“真的假的？這可是十頭豬啊！咱們以前過年，能喫上一口肉就不錯了！”
“那還有假？李村正啥時候騙過咱們？”
“哎喲，那今天可真是有口福了！”
“有這樣處處想着咱們的村正，還愁過不好日子？”
“誰說不是呢！那齊武帝只知道收糧徵稅，咱們這些窮苦百姓都快餓死了，他也不聞不問。”
“嗨，依我看，管他什麼大齊什麼大荒村，誰能讓咱們喫飽穿暖，咱們就跟着誰幹！”
“走了走了，幹活去！今天有肉喫，可得再賣力些，別辜負了村正的心意！”
“......”
村民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個個臉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李逸和林平來到豬圈時，林平從郡城帶過來的幾個小兄弟，正在給豬餵食清理豬圈。
李逸早就跟他們說過：“別小瞧養牲畜這活計，只要用心做，單憑這一行，也能過上富足的好日子。”
既然是李逸說的話，他們自然深信不疑，幹活也格外賣力。
如今的豬圈裏，成豬加小豬仔一共有五十多頭，王金石每次從縣城回來，不管是活豬還是豬肉，都會往村裏拉，還買了不少雞，他的馬匹也大多帶到大荒村來餵養，如今大荒村的各類牲畜，一半是李逸的，另一半便是王金石的。
“把我選中的這十頭都捆好，抬到外面去！”
李逸指着圈裏幾頭最肥碩的豬說道。
衆人連忙點頭記下，各自拿起早已備好的繩索，小心翼翼地鑽進豬圈，抓住豬的四肢，用力一甩繩子便將其捆牢，再用木槓合力抬到殺豬的空地上。
一切準備就緒，李逸便手把手地教大家如何殺豬放血。
溫熱的豬血順着導流的木槽，盡數滴落在旁邊的大木盆裏，這麼多人，李逸能想到最解饞最管飽的菜，便是殺豬菜。
豬肉，血腸，曬乾的娃娃菜，一大鍋燴煮出來，保證解饞讓人喫了過癮。
殺豬放血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便是給豬褪毛，李逸帶頭示範，將滾燙的開水澆在豬身上，再用刮刀順着豬毛的方向刮拭，其他人都圍在一旁認真學習，時不時上前搭把手。
當衆人看到李逸將豬血與麪粉混合均勻，再一點點灌入洗乾淨的豬腸中時，都滿臉疑惑，這東西看着稀奇，能喫嗎？
但大家心裏都清楚，只要是李村正做的東西定然差不了，便都屏住呼吸，認真看着他操作，生怕錯過關鍵步驟。
“呦？林平，你這小子還有殺豬的天分啊！”
李逸見林平看了幾遍便躍躍欲試，便讓他在自己的指導下獨自殺了一頭豬，動作雖略顯生疏，卻也算乾淨利落。
林平撓了撓頭，憨厚地笑道：“都是二哥教得好！”
“行了，別謙虛了！林屠戶，剩下的六頭豬就交給你了，咱們分頭忙活，能快些！”
李逸打趣道。
兩人帶着衆人從清晨忙到傍晚，期間時不時傳來豬的慘叫聲，卻絲毫沒有影響村民們的期待，反而讓大家越發饞了。
傍晚時分，幾口大鍋裏飄出的肉香味，順着風瀰漫了整個大荒村，濃郁的肉香混合着豬血的鮮香，讓人聞着便忍不住流口水。
爲了做這殺豬菜，村裏儲存的幹娃娃菜直接消耗了六七成。好在冬季已過，天氣雖依舊寒冷，卻再也沒有暴風雪和連日大雪，後續不愁沒有新鮮蔬菜補充。
李逸掀開其中一口大鍋的鍋蓋，滾燙的熱氣夾雜着撲鼻的香味瞬間噴湧而出，鍋裏的豬肉，血腸和娃娃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湯汁濃稠鮮亮。
用筷子夾起一塊豬肉，確認已經燉得軟爛入味後，纔將切好的血腸倒入鍋中，這血腸不能煮太久，否則容易散掉。
“出鍋！準備開飯嘍！”
李逸一聲大喊，大頭、東子和壯壯等人立刻按照事先的吩咐，將竈膛裏燒得正旺的木柴抽了出來，讓火勢慢慢減弱。
隨後，衆人紛紛掀開鍋蓋，用大木勺將鍋裏的殺豬菜盛到一個個碩大的木盆中，熱氣騰騰地端了出去。
王金石早就聞着香味湊了過來，對李逸做的這道殺豬菜充滿了期待，尤其是那從未見過的血腸，更是讓他好奇不已。
“二弟，能喫了嗎？我這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王金石搓着手，滿臉急切地問道。
李逸笑着遞過一個沉甸甸的木盆，裏面的殺豬菜菜多肉足，血腸也給得多，甚至還特意多切了幾塊大塊的肥瘦相間的豬肉，正是王金石愛喫的口感。
“給，大哥，端回去趁熱喫！”
“嘿，成！那我可就不在這幫忙了，先回去解饞了！”
王金石接過木盆，笑着應了一聲，轉身便快步離去，生怕去晚了菜就涼了。
“林平，這盆是你的，端回去跟家人一起喫吧！”李逸又給林平盛了滿滿一盆。
王金石的那一盆肥瘦相間，他家的人喫肉不挑，而林平家不一樣，他嶽母還在口味偏清淡，所以李逸特意多給了些瘦肉和娃娃菜，血腸也選了更細和更嫩的那種。
“小雨，石頭，你們兩個過來！”
李逸招手喊來兩個半大的孩子，遞過兩盆殺豬菜：
“這兩盆，一盆送到趙縣尉家，一盆送到伍縣令家，快去快回，回來晚了可就沒剩多少了啊！”
“知道了，村正！”兩人笑着接過木盆，快步朝着村子深處跑去。
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村裏每天都有牛奶羊奶喝，偶爾還能喫上雞蛋，小雨和石頭正處在長個子的年紀，營養跟上了，個頭也躥高了大半頭，臉蛋也變得紅撲撲的，比剛來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分菜花了些功夫，但一切都如李逸估算的那般，這些殺豬菜剛好夠全村人喫，最後還餘下大半鍋，算是留着當宵夜。
這邊村民們都熱熱鬧鬧地開飯了，李逸也端着一大盆殺豬菜回到了自己家。
張繡娘早已準備好了碗筷，聽到豆子的喊聲：“娘！三叔爹回來了！”便連忙將米飯盛好，一一擺上桌子。
“都坐下吧，開飯了！”李逸放下木盆，笑着說道。
古依娜最後一個入座，預留的位置恰好就在李逸身旁。
她稍作猶豫，目光瞥見墨節瑾正對着她溫和地笑，便不再遲疑，輕輕在李逸身邊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大家都喫吧，我都餓壞了！”李逸拿起筷子。
白雪兒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筷子便夾起一塊李逸提過的血腸，還湊到鼻子旁聞了聞，出乎意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反而帶着淡淡的肉香。
這道殺豬菜雖沒有紅燒肉那般驚豔，卻勝在鮮香醇厚，肉爛菜糯，血腸有嚼勁，別有一番滋味。
“嗯！夫君，這血腸真好喫！”
白雪兒大膽嘗試後，立刻給出了極高的評價，眼睛都亮了。
豆子也鼓足勇氣，跟着雪兒姐姐夾了一塊血腸放進嘴裏，細細咀嚼了幾下，眼睛瞬間瞪得圓溜溜的，含糊不清地喊道：
“三叔爹！好喫！太好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