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比賽結束後,家主們表情各異。
五條家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五條悟身邊的那幾位,面色極差,又礙於場合不好發作。加茂家主倒是很平靜,他的視線長久凝聚在我的身上。
夜蛾正道在臺上講着比賽結束主持詞,在之後,就是自由活動時間。
御三家的比賽是權利與勢力博弈下的產物。因此,它不需要第一名發表慷慨激昂的講話,倒是讓我輕鬆了不少。
“那麼,按照約定。”禪院直?人站在我面前,擠出一個稍顯僵硬的笑容,“真緋,你獲得了禪院相對應的權利。”
有外人在,他不好把話說明。但我知道,以後女孩子們可以自由的訓練了,還能安心地讀書。
“還有考研究生,學意大利語。”
我強調道。
特別是意大利語,一定要學!
禪院直?人嘴角抽了抽:“……”
成功了不假,但她也越來越不可控了。
真緋在比賽中用到的方法算不上絕佳,但能快速冷靜下來做計劃,並獲得勝利。和懶散的五條、反應遲緩的加茂比起來,已經是不錯了。
“真緋,這次成績不錯,所以你可以向我再提一件要求。”
禪院直?人說:“叔父會答應你的。”
直哉定定地看着那個和自己父親對視着的女孩,表情複雜極了。
我望着禪院直?人。
或許是勝利的來臨,亦或者是大哥的權威性,我再也沒有兩年前看家主時那樣的緊張。反倒是一種,很想要把他拉下位的衝動。
【根本不需要在乎渣滓的看法,只要把他們打服,規則自然由你來定。】
這是大哥教給我的絕招!
話既然說到這裏,我也要趁着這個機會,直接講出來。
我緊緊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在心裏深呼吸了幾次後,心態也調整完畢。
我說:“我要當家主。”
這個場景、這個地點,當着三位家主和那麼多家族精英面前落下這句話,簡直是嚇人。
這不僅僅是禪院內部的變革,還有對“女性不能做家主”腐朽規則的挑戰。
她的話,簡直如同響雷落地。
五條家主表情驚愕,瞬時側頭看向說話的女孩。
“她……”
“禪院的子嗣,”加茂家主皮笑肉不笑道:“膽子真是大啊,她還記得禪院家的嫡子也在現場麼?”
“大逆不道。”
五條家主陰沉着臉接話。
夜蛾已經開始擔心孩子的安全了,在給身爲同僚的樂巖寺遞去眼神後,被保守派的老頭直接無視了。
直哉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緊緊地盯着她!而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禪院直?人此刻的反應。
禪院直?人眼神欣喜若狂,綠色的視線黏在黑髮女孩身上,脣角的八字鬍彷彿都要翹了起來。
“哈哈哈哈!真緋!”
這話如果從第二人格嘴巴裏說出來,他一點都不會意外。
但是這句話是第一人格說的,那就太驚喜了!
她的兩個人格會徹底融合,這意味着她以後會越發強勁!而在之後,禪院也會越來越強大,他們將永遠立足御三家,身份不可動搖!
“那就從明天開始,跟我一起學習家主課程吧,真緋。”
禪院直?人眼神貪婪,他笑着,話語裏滿是試探:
“真緋啊,讓叔父看看吧,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用他教?】
Xanxus聲音有些喑啞,說話時頗有種要把對方拆之入骨的感覺。
我懷疑要不是我的咒力快要枯竭了,大哥很有可能和我搶身子,並直接對家主出手。
我:大哥?你聲音怎麼了?
我:是不舒服嗎?還是難受?
Xanxus已經被她肌肉疼折磨的難忍了,直?人的話更是讓他心裏滿是愚弄和不屑。
【小鬼,去告訴他。】
大哥不容置疑的聲音在我腦海裏響起:
【他所謂的‘家主課程’,不過是培育垃圾的手段!真正的獅子,就該在食物鏈的頂端擬定規則!而不是趴在一個老不死的雜碎腳邊,繼承腐朽古板的廢物意志、當宰割的工具!】
我的大哥,猖狂又自信,不屑又憤怒。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狀態好啊!
他在我腦海裏說的那番言論太過振奮人心,連帶我也跟着一起激動了起來。
“不必了。”
我看向禪院直?人,緩聲開口,道:
“你太垃圾了,不配教我。”
大哥話太長了,我總結了一下後精簡表達!
【小鬼!不要給我篡改臺詞!!】
大哥憤怒地罵着我。
我:又沒說錯,大哥就是這個意思!
我抬起和服袖輕輕遮住嘴巴,輕聲說出了我的想法。聲音不大,但十分堅定。
“因爲……”
“我的路,大哥會帶我走。”
【……】
腦海中大哥的怒吼戛然而止。
我用和服擋住嘴巴,完全是擔心我大哥會在我腦袋裏咆哮。
……爲了保持形象,我已經做好了遮住嘴巴偷偷咬嘴脣的準備了,沒想到大哥居然沉默了。
反常的大哥讓我不由在心裏喊了一聲,但他沒有理我。
Xanxus在意識裏握緊了拳頭。
……小鬼就是這樣的人!
踩在他的底線上,不停上下起跳,找着各種存在感!
明明弱得要死、廢物的要命,還要用那種可笑的姿態和天真的語氣,不停地對他說着該死的話。
他怎麼會不清楚,那種神情和話語背後的信任。
信任他?
多麼愚昧的小鬼!多麼可笑的詞彙!
Xanxus想罵她,但此時此刻她說的那些話,好像又比所有的攻擊都難抵擋,連帶一句“蠢貨”也卡在了嗓子裏。
我悄悄喊了一聲:大哥?
【吵死了。】
【早就想說了,你廢話真多啊。】
我開始無措。
大哥冰冷的語氣刺得我發寒。
或許是因爲我們都在一個身體裏,此刻我內心罕見湧動起一股不屬於我的憤怒。
而在那個情緒裏,似乎還藏着什麼更壓抑的東西。
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大哥現在心情不好。
可不管怎麼樣……
就算是演戲,我也要把剛纔的話給接上,不能把我和大哥的臉掉在地上!
我開始快速思考着,心裏猜想如果是大哥,面對眼下的場景,他還會怎麼說?
我藏在和服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帶着對大哥的疑惑、受到冷漠對待的委屈、以及對未知的恐懼,抬起了頭。
我學着大哥,用憤怒來抵禦一切負面情緒,又用鎮定,來把自己的失措全部藏起來。
“家主的位置就是我的!”
“不給就全殺了!”
氣氛愈發凝重了。
禪院真緋說這句話時,語氣很沉,看上去像是在心裏壓了一團火。
這句話說出口後,直哉就看見她的四周衝出了蓬勃的、讓人窒息的橙色火焰。第二人格的火焰就像是一隻大手,在她身後不斷伸縮,滿是憤怒的張揚着。那種可怕的氣勢,遠遠超出了她比賽時使用的力量。
第二人格不出來的情況下,真緋居然能用相同的火焰嗎?
抑或者就是第二人格搞的鬼?
禪院直?人心驚起來。
數次捱打的經歷,讓他站在原地,甚至根本不敢去阻攔。
不僅直?人如此,五條和加茂家的家主,都察覺到了那種力量帶來的毀滅欲以及透骨的憤怒。
“我回去了。”
禪院真緋說完就轉了身子,向神社外走去。
神社內靜了很久。
“她、她居然直接離開了……”
直哉被那種氣場嚇得頭皮發麻,熟悉的氣息出現,讓他嘴脣不由自主地顫抖。
隨後,他幸災樂禍地笑了。
直哉把視線投向父親,希望對方和之前一樣,訓斥無禮又不懂尊卑的女人。卻沒想到禪院直?人難看的表情僅維持了兩秒,立馬發出了‘哈哈哈’的笑聲。
“見笑了、見笑了??”
“真緋這孩子就是被我們禪院慣壞了。”
這句話打破了寂靜,五條家主和加茂家主立馬像是什麼也沒看見一樣,順着他的話開始攀談起來。但話語裏多少帶了些試探的意味了,加茂家主把身份做得極低,不斷在問‘那孩子’的情況。
禪院直哉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父親竟然對真緋那麼縱容,甚至還在家主和兩位咒高代表面前,主動爲她找補!
腦袋裏翻江倒海,思緒滾來滾去,禪院直哉凌亂地站在原地,滿腦子都是她看向自己時冷漠的樣子。
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
直哉顫抖着,最終還是決定去找真緋。
他要問她爲什麼要這樣做,又問她自己在她心裏到底算什麼。
明明……明明他纔是嫡子,明明他纔是繼承人!
爲什麼真緋可以當着他的面,輕飄飄的講出那種話,還要讓父親露出縱容的樣子羞辱他!
他在她眼裏算什麼?
就沒有一點存在感嗎!?
就在禪院直哉抬腿的下一秒,他就被喊住了。
“直哉。”
禪院直?人側目,笑着望向自己的嫡子,那雙墨綠色的眸子帶着暗光。
“你要幹什麼?”
雖然是笑眯眯的,但直哉已經察覺到了他父親的壓迫和言語裏的威脅。
他和真緋在父親那裏截然不同的待遇,讓直哉面部瞬間扭曲,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憑什麼?
憑什麼??
……
我遠離了人羣,坐在楓樹下面,握着地面上飄落的紅色樹葉,和大哥交流着。
主要是我在說,他根本不理我。
“大哥,你在生氣嗎?”
“要怎樣才能開心?”
“我把家主打一頓讓你快樂一下怎麼樣?還是給直哉兩耳光?”
“大哥?”
“……”
“再不理我我就哭!”
他遲遲不回應我,我也來脾氣了。
“垃圾!”
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Xanxus,他低聲呵斥了起來。
我捏着手裏的葉子,沉默地垂下了腦袋。
我的槍法、體術、意大利語,還有很多很多,都是大哥教我的。
根據大哥之前的發言推測,他在說話的時候,應該是有想過教我怎樣統治禪院的……但就是因爲我後面說的那句話,讓大哥心情變得糟糕了,也不願意理我了。
在外面有事時,我都還能僞裝,可在大哥面前,我的情緒就無法控制了。我猶豫了一會兒,索性直接問着他。
“你是討厭我了嗎?”
“……”
他的不回應讓我心裏有些難過,於是我口不擇言起來,一股腦的說了很多。
“大哥就是大哥啊,不想教也沒事的!”
“我不會再說了……”
“別不理我嘛,大哥。”
小女孩聲音裏帶了些委屈,清楚地傳到了Xanxus的耳朵裏。
他煩躁地蹙眉,閉上了眼睛。但她的聲調實在是太可憐了,讓人無端想到了過往的很多事。
又是心口疼,又是身上疼,最後還是她哇哇大叫……
安靜了很久,就在我以爲他不會再回話時,大哥嘖了一聲。
我在心裏鬆了口氣。
小鬼的聲音不算輕,瞬間被Xanxus捕捉到了。
“你那是什麼反應?”
我被他突然出聲嚇了一跳,想了想後,乾脆實話實說起來。
“……因爲,大哥對我很好,如果真不理我的話,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受欺負時我會難過。所以在禪院,我就是在學大哥,努力用憤怒去抵擋所有讓我難受的事情。”
我頓了一下,輕聲問着:“大哥現在……是不是也很難受?”
大哥肯定也是吧。
他都氣到不理我了,搞不好發脾氣的本質也和我一樣,在抵禦說不出來的糟糕感受。
我愧疚的道歉:
“對不起大哥,跟着我讓你受委屈了。”
這話讓Xanxus忍不住睜開了眸子,和她共用一雙眼睛,看着她視線內所在的那片紅楓葉。
“我會好好努力的!”
他聽到小鬼開始嘰嘰喳喳,說了一大堆。
“大哥也有家人吧?大哥肯定也很想念他們,之前還想要電話呢。我會當上家主,然後幫你找家人的聯繫方式,到時候就可以見面了!”
“所以不管是爲了大哥還是爲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做到。”
“大哥,心情好點了嗎?”
Xanxus嗤笑。
他打電話的理由和她想的可完全不一樣。
可笑!愚昧!蠢笨!
自以爲了解他的小鬼!
Xanxus的情緒再次翻湧,但他這次並沒有開口訓斥她,而是繼續沉默着。
最終,他命令了起來。
“回去。”
大哥沒說生氣,也沒說不生氣,看樣子情緒好像是穩了下來。
……但也只是平復了幾秒。
不知道我那喜怒無常的大哥又想到了什麼,在我站起身子往前走了兩步之後,他突然開口了。
語氣不僅古怪,甚至開始說一些古怪的話了。
“家主課程,多麼可笑的詞彙。”
哦!我大哥沉默原來是在想剛纔的事。
我乖巧地閉着嘴巴,沒有說話,生怕自己講錯了大哥他待會兒又得炸毛。
我的安靜,給了大哥發泄情緒的空間。
“血統?親人?”
“什麼雜碎家族,一直在我面前跳!”
“我不會‘繼承’禪院!你也絕對不能‘繼承’禪院!”
“繼承這個詞本身都是錯誤,就不該存在這個詞彙!”
那、那怎麼辦?
我當家主之後給你重新編本字典好嗎?
我很想這麼問,但我想到自己會惹他生氣,還是乾巴巴的“喔”了一聲,當作回應。
我的回應讓大哥情緒更加激動,就像是得到了認可,發出了暴言。
“我要得是徹底的顛覆、完整的統治!是渣滓們的俯首稱臣,是瓦利安高品質下的新秩序!”
“是不能反駁,是絕對執行的高標準!”
說到這些話語時,不知道大哥在想什麼,我從心底裏感覺到了一種很強烈的情緒。是一種複雜交織的痛苦。
他似乎在藉着禪院,對某個人,投着內心不解的質問,抑或者是憤怒背後壓抑着的委屈與不甘。
“繼承”和“血統”,更是被他用重音疊加着唸了出來。
很奇怪“委屈”這個詞,會出現在他的身上,但我真的感覺到了這種類似的情緒。
我被那種酸脹的感覺打了個措手不及,有些迷茫的喊了一聲:“大哥?”
“小鬼!”
Xanxus喊了一聲,他啞着嗓子笑了好半天,最後篤定地說着:“沒有什麼家主課程,沒有定向培養。”
“把反對全部碾碎!把垃圾都踩在腳下!讓不同意的人通通閉嘴!!”
“這就是我教給你的東西。”
“這就是我的課程!”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手裏摸着楓葉上凸出來的葉脈,手指無意識地掐在了上面,留下了一條條印記。
“現在回去,給我把身體養好!”
Xanxus聲音又提高了些。
這句話讓我從失神中驚醒,我發出了小小的呼聲。
“大哥,我們這是和好了嗎?你在關心我誒!”
看到大哥願意和我說話,我心情也輕鬆了起來。
“太好了。”
我不由地說。
“好什麼?”
“我剛纔突然有一種感覺,就是不管我怎麼樣,大哥好像都不會不管我的。”
Xanxus清楚地聽到小鬼說完這句話後笑了一下,緊跟着,她又感慨了起來。
“大哥真好啊!”
Xanxus:“……”
他不想說話。
我腳步聲頓了一下,捂着下巴沉思片刻,兀自說着:“……這麼想想好像確實是啊?之前我也惹大哥生氣了很多次,大哥也沒有不理我。”
“這麼說的話,其實我剛纔也不需要哄大哥的吧?”
“大哥?”
她還問上了。
“閉嘴!”
Xanxus咬牙切齒。
前面還說什麼對不起,他跟着她受委屈了。
這會兒立即任性了!
放不下、甩不掉、打不到!
他只能罵!還不能罵重了,語氣不能太兇了,免得小鬼又開始哭!
這該死的連體效應!
這些就不說了,光是她今天用力過猛的肌肉痠痛,都讓他忍不住地直冒火!
Xanxus一直忍着沒說,也是一直都憋着火在和她講話。
可話又說白了,他在禪院裏,受到最多的委屈不就是來自她麼?
“快回去!”
大哥在我腦袋裏暴聲喊了起來。
“禪院的渣滓呢?不知道把你揹回去嗎!廢物渣滓們!”
痛感成倍放大,她走路傳遞的疼痛簡直讓他想罵人。
“沒關係,大哥,我可以慢慢走啊。”
Xanxus氣得兩眼發黑,又硬是不把自己疼的事情告訴她。最後,他咬緊自己的牙關,闔着眸子裝睡起來。
我按着記憶裏的路線走出神社,從這裏抵達外部,還需要走一段時間才能看到禪院停在外圍的車。我膝蓋有些酸,走動時雖然疼痛感不強,但之前的比賽消耗了體力,還是會讓我感覺到疲乏。
“……身體給我。”
熟悉的聲音突然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地偷笑。嘴巴剋制的抿了又抿,都沒辦法把上揚的脣角壓下去。
大哥二話不說接管了我的身子。
他黑着臉、面無表情,沉默地把手揣在和服袖內,帶着緊繃的氣場走到了禪院的車前。
所以,他還是會帶我一起走的。
“謝謝你,大哥!”
我誇着他:“大哥,沒了你我該怎麼辦啊,你真的超好。”
“吵死了。”
他只是在說我吵,卻不再說我講的是廢話了。
我明白的,我和大哥這是徹底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