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裴騖點了頭,他告訴姜茹:“有。”
既然有地,那麼以後的喫飯問題可不用發愁了,姜茹暫且放心了些,就說:“帶我去看看。”
裴騖不太贊同,且猶豫地抬頭望天,道:“天色有些晚了,不然……”
“別糾結了,帶我去吧。”姜茹迫不及待,甚至想上手拉裴騖,又記着他說的什麼男女大防,這纔沒上手。
以裴騖這個性子,即便她相信裴騖,也不得不早做打算。
裴騖遲疑一瞬,對姜茹沒什麼辦法,只好認命地站起身。
他走在前,姜茹跟在後,路上他們遇上了很多村民,大多會和裴騖搭幾句話,談話間不免問起姜茹,裴騖都說是遠房表妹。
古代的鄰里關係還是很和諧的,沒走多遠,他們手裏都被強塞了些糧食。
快到飯點了,家家戶戶都冒着炊煙,姜茹今天學習太久,肚子也有些餓了,她吸了吸鼻子,後悔地想,應該先喫飽肚子再出門。
溪流潺潺,他們走在田間,落日的餘暉將影子拖得長長的,小道蜿蜒曲折,只容納一人通過,兩邊柵欄內是大片的菜地,欣欣向榮。
姜茹踢着石子,問裴騖:“還有多遠啊。”
她是沒抱什麼希望的,畢竟她以前也種過地,分到的田地都離家很遠,還都是下等田。
裴騖頭也不回:“再走半個時辰。”
姜茹“唰”一下停下了腳步,她蹙眉:“沒有近些的嗎?”
“有。”裴騖也停下腳步。
姜茹心頭一鬆,她就知道,總不能全部離家這麼遠,至少也會有那麼一處是近的。
然而,裴騖卻說:“近的都租給別人了。”
姜茹:“……”
裴騖這句廢話讓她的心情跌落谷底,姜茹幾乎要翻白眼。
裴騖也覺得不大好意思,赧然道:“我不會種,先前也試過,卻總是做不好,只好租出去。”
“就只剩一處了。”裴騖補充,“很遠,你若是走不動了,我們便先回……”
“不。”姜茹阻止了他臨陣脫逃的想法,“帶我去,我就不信,沒有我種不好的地。”
裴騖沒想到她這樣了還要去,無奈地嘆了口氣,給姜茹打了個預防針:“這剩下的地不太好,你確定還要去嗎?”
姜茹堅定地點頭。
裴騖只好繼續走在前面,小道兩旁雜草叢生,有帶刺的野草,他會用樹枝擋開,再讓姜茹過。
紫紅的雲霞如烈焰般張揚,青山重疊,隱隱的青色在其中,蒼蒼橫翠微,似油畫般奪目。
姜茹跟着裴騖,先是走了許多小道,終於停在某處山腳,她開始跟着裴騖爬山。
山路難行,又都是陡坡,稍有不慎就容易跌倒,姜茹只能小心翼翼下腳。
到半山時,夕陽徹底落下山,冷風呼嘯,姜茹穿的衣裳少,被風吹得打了個寒顫。
裴騖也看出她走得艱難,時不時安慰她快到了,在裴騖說第十次快到了時,他向姜茹保證:“就在前面了。”
沒多久,她和裴騖停在一處斜坡,確實是田地,只是荒了太久,長了許多野草,地的面積不大不小,倒是能種些東西,只是如裴騖所說,可能種出來的糧食不會太好。
勉強能種些粟米,姜茹望着這片地,搖頭嘆氣。
一旁的裴騖忍不住開口:“家裏還有餘錢,你不用擔憂。”
誰知,姜茹卻揚起脣,日落以後,天色漸漸暗下來,灰撲撲的山間,姜茹眸中似有星河,她抬眸望着裴騖:“這有什麼難的,你也說了,家裏還有餘錢,就算我種不好,我們也不會餓死,那試試又如何?”
裴騖呼吸一滯,他看着姜茹,忽然覺得,姜茹或許真的可以。
回去的路上,姜茹腳步都輕快了,她走在前,哼着裴騖從未聽過的歌謠,黃昏日落,眼前的景象皆被夜幕籠罩,走在前面的身影卻格外清晰。
終於回到院中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月光灑在庭院中,兩人蹲在竈臺旁,燒火煮粥。
去田裏的路上有村民給了他們一棵菜,剛好能煮進粥裏。
月色朦朧,有早眠的人家早已經歇息,他們坐在院中,聽着風吹樹葉時的沙沙聲,心情格外平靜。
今天也算是奔波,姜茹肚子空,連喝了兩碗,而裴騖那邊,依舊是淺淺的一碗。
長身體的男孩子,天天喫這麼少也不是事,姜茹望着他:“你要不要再喫一些,就這麼點怎麼能喫飽?”
裴騖搖頭:“不用。”
他幾番拒絕,姜茹也不好再說他什麼。
一陣風吹到院中,油燈的火焰被吹得東歪西倒,走了太多路,腿又酸又痛,姜茹洗漱完,倒頭就睡。
隔壁的屋門“吱呀”合上,裴騖才自屋內走出,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色衣裳,長髮披散,髮尾溼潤,帶有氤氳水汽。
他來到院中,撿起桌上的油燈,回到廂房。
白日拿出來的書已經被他收回屋內,油燈放在窗前,火舌肆虐,在斑駁的牆上劃出倒影,影子隨着火焰的飄動閃着,裴騖靜靜坐在桌前,伸出食指,在桌上寫了幾個字。
白日裏姜茹隨口一提,他留了意,雖然不清楚她說的是什麼,但他特意記了下來。
之、支、只、汁、芝、知、肢、枝、織、脂。
寫完,裴騖又將後面幾個字全部劃掉。
姜茹說了,“之”她學過了,而裴騖教她的字中,只有這個“之”,是她學過的。
確認了第一個字後,裴騖又在桌上寫了幾個字。
秒、淼、渺、緲、邈、藐。
這幾個字姜茹沒多說,她當時改口改得生硬,裴騖就沒問。
那麼,這幾個字,和裴騖會有什麼關係呢?
又或者,爲什麼姜茹會特意想學這幾個字,這是誰的名字,這人又和姜茹是什麼關係。
還是說,這其實不是名,姜茹在暗示他什麼,或者說,她是說漏嘴了呢……
裴騖並不是想窺探,也不會覺得誰存心想害他,他只是他萬事留個心眼罷了。
手指虛寫在桌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卻已經牢牢記在裴騖心裏,若是和他無關,那他也不必知曉,若是和他有關,來日自會分明。
他俯身,吹滅油燈,回到牀邊躺下。
……
既然打定主意要種些東西,那麼姜茹就得上街去買些種子,她想好了,就裴騖家的院子,也可以開闢一小塊地方,種點蔬菜。
這一帶每五日趕集,姜茹來尋裴騖的那天,正好是趕集日,還要再過三日,姜茹纔可以去買種子。
這中間空閒的三天,可以去地裏開荒,除除草墾墾地。
姜茹是個閒不住的,其實是怕捱餓,所以隔天就問裴騖要鋤頭去地裏。
昨日也是一時腦熱,裴騖才覺得她能行,今日細細一想,裴騖還是不太贊同她去。一來那塊地也荒了許久,二來,姜茹一個小姑娘,又比裴騖年紀小,總不好讓她做這些。
他哪裏知道,姜茹已經種了十多年的地了,比他可熟練太多。
裴騖勸說勸不動,索性就不告訴姜茹家裏的農具在哪兒,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姜茹笑了:“行,你不告訴我,我自己找。”
裴騖抿了下脣,他視線追着姜茹,倒是沒阻止,他今早起比姜茹得早,已經把農具收進自己房間,他料定了,姜茹是不可以開門進他臥房的。
也幸好昨夜姜茹提了一下,他纔有所準備,未雨綢繆,將東西藏好了。
裴騖站在院中,他看着姜茹走進了正堂,隨後就是一陣翻箱倒櫃。
姜茹臉皮一點都不薄,也沒有什麼自己是客人的自覺,畢竟她要做的事,都是爲了裴騖和她的未來着想,他們現在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在正堂“哐哐哐”的幾陣聲響後,姜茹確定,農具不在裏面。
她又走出門,站在院中環視一圈,又越過裴騖,在竈臺旁尋找。
好,依舊沒有。
她把院中又找了一遍後,思索了一番,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纔來幾日,沒觀察過這間房屋,也不知道這房間裏都放了些什麼,或許在她沒來之前,這個房間被當做了雜物間,所以她也進去尋找了一番。
房間內沒什麼東西,姜茹不錯過一個死角,遍尋一番後,確定了,農具在裴騖房間。
她走出廂房,和直直站着的裴騖對視,裴騖的眼睛很黑,濃墨渲染過的眼睛清澈極了,他和姜茹對視,固執地不退讓。
須臾,他開口了:“我還是不贊同你去。”
姜茹朝他挑眉。
許是阻止姜茹這件事讓他有些不好意思,裴騖偏開了頭,他盯着腳下的地,開口說:“而且,我再過不久便要去……”
他這句話沒能說完,因爲他聽見了腳步聲。
姜茹根本不聽他講這些,她徑直走到裴騖的房間,一把拉開了門。
裴騖能把農具藏在自己屋裏,就是確信姜茹一個姑孃家,是不可能亂進男子臥房的,但他沒想到,姜茹根本不是一般人。
她根本沒有那種意識。
房門“嘩啦”被拉開,姜茹回過頭,還來得及對他挑釁地飛了一眼。
裴騖愣然抬頭,他震驚地望着姜茹,眼睛都瞪圓了,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才恍然驚醒,忙快步走過去。
他音調都差點破音:“你……你怎麼能……”
好在,姜茹只是拉開了門,她還沒有走進去,裴騖心跳劇烈,幾步走過去,擋在了姜茹面前。
他視死如歸,彷彿被姜茹輕薄了一般,雙臉緋紅,無措道:“你……”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來,羞憤地盯着姜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脣。
可惜,姜茹還渾然不覺,宛如女流氓一樣,甚至探頭往屋內看,然後她“嘶”了一聲:“你的牀怎麼是這樣的?”
裴騖沒想到她還敢看,眼睛瞪得更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