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正式開始!
東大阪大學附屬的先鋒竹內崇介,嚴格遵循着賽前制定的戰術。
他沒有冒進,而是謹慎地調整着距離,反覆掃過夏目千景持劍的右手手腕與手臂關節。
他研究過夏目千景的比賽錄像。...
更衣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隱約傳來的喧鬧。夏目千景靠在門板上,緩了一秒——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剛纔玉龍友和拍他後背那一下力道太實,震得肩胛骨微微發麻。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摺疊整齊的劍道服:深藍底色,左胸繡着月光高中的校徽,針腳細密,邊緣熨得一絲不苟。這是他昨天親手疊好、今早又由近衛瞳親自遞來的。她指尖擦過他手背時,溫度比晨風略高一點,卻沒多停留半秒。
他解開運動服釦子,動作利落。鏡子裏映出少年精悍的軀幹,肩線流暢,腹肌輪廓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腰腹沒有一絲贅肉,像一把收在鞘裏的刀——既未出鋒,也絕不遲鈍。
換裝過程無聲而迅捷。束帶繞腰三圈,打結時拇指按壓布料,確保鬆緊恰到好處;護面戴正,鼻託位置微調兩次,直到視野無遮擋、呼吸無滯澀;最後將竹劍橫置膝上,右手輕撫劍鞘,指腹摩挲過木紋的細微起伏。
他忽然停住。
竹劍太輕了。
不是重量問題——這把是玉龍老師特地爲他挑的練習用劍,分量適中,揮動時重心穩定。可此刻握在手裏,卻像攥着一根空心蘆葦。
不對勁。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不是焦慮,不是畏懼,是某種……被注視的實感。
不是觀衆席上那些舉着應援牌的女生,也不是隔壁更衣室裏壓低嗓音議論“一人隊伍”的其他校選手。是更沉、更靜、更不容迴避的凝視,彷彿早已穿透木門、穿過走廊、越過場館穹頂,在他尚未睜眼之前,就已落定在他後頸的皮膚上。
他睜開眼。
鏡中少年額角滲出細汗,眼神卻亮得驚人。
——果然,從昨晚緣側那句“坦誠相待”開始,她就沒打算讓他輕鬆。
夏目千景扯了扯嘴角,把竹劍抄在右臂彎裏,推門而出。
走廊盡頭,近衛瞳站在一扇半開的窗邊。晨光斜切過她垂落的髮梢,在淺灰浴衣領口投下一小片淡金。她沒回頭,只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至耳後,動作如素描般簡潔。
“換好了?”
“嗯。”
她這才轉身,目光掃過他全套裝備,最後停在臉上:“護面繫緊了?”
“繫了。”
“竹劍握法,左手拇指壓在劍脊上,別用食指勾——你上次對練時改過三次,還是沒記牢。”她頓了頓,“現在改,來得及。”
夏目千景一怔,下意識低頭看自己握劍的手。
果然,左手拇指鬆垮地搭在柄端,食指正無意識蜷向劍格下方——那是他剛學劍時的習慣,玉龍老師糾正過,近衛瞳卻從未提過。
她連這種細節都記得。
“……謝謝。”
近衛瞳沒應聲,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方正的深藍色手帕,遞過來:“擦汗。”
他伸手去接,指尖即將觸到布料的剎那,她忽然收回半寸。
“自己拿。”
他只好向前半步,指尖終於碰到冰涼絲絨質地。展開一看,手帕一角用銀線繡着極小的龍紋——和玉龍旗獎盃上的盤龍一模一樣。
“這圖案……”
“大小姐的家紋變體。”她語氣平淡,“她讓我轉交給你。說‘若你真能走到最後,它該歸你’。”
夏目千景心頭微震。
御堂織姬從不輕易許諾。更不會把家族紋樣當作信物。
他攥緊手帕,布料在掌心皺成小小一團:“她……知道我會贏?”
近衛瞳望向遠處沸騰的賽場入口,聲音輕得幾乎被背景音吞沒:“她只說,若你連‘一人’都不敢站上去,便不配談‘約定’。”
這句話像根細針,精準刺破他最後一絲猶疑。
他重新抬頭,喉結微動:“走吧。”
兩人並肩穿過拱形門廊。兩側牆壁懸掛着往屆優勝校的錦旗,金線在日光下灼灼生輝。路過一面落地鏡時,夏目千景餘光瞥見自己的倒影——深藍劍道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而身旁那人素衣如雪,髮間一枚銀簪泛着冷光,像一柄未曾出鞘的劍,靜靜守在他身側三步之外。
“近衛同學。”
“嗯。”
“如果……我輸了。”
她腳步未停,側臉線條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那我就把你扛回東京。”
“……哈?”
“大小姐交代的。”她語速平穩,彷彿在陳述天氣,“‘若他倒下,不必等救護車。近衛,你揹他回來。’”
夏目千景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這算哪門子委託?!”
“字面意思。”她終於偏過頭,眸光清亮如淬火後的刃,“所以,你最好別倒。”
話音未落,廣播聲驟然響起——
【接下來,請各校代表隊入場!私立月光高中——夏目千景選手,準備登場比賽!】
人羣轟然躁動。觀衆席爆發出一片尖叫,混雜着“夏目君!”“加油啊——”的呼喊。有人甚至站起來揮舞熒光棒,綠光如潮水般湧動。
夏目千景站在入口處,竹劍橫於胸前,深深吸氣。
木質地板在腳下延伸,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聚光燈灼熱地打下來,汗水沿着鬢角滑入衣領,他卻覺得異常清醒。視線掃過觀衆席——左側第三排,玉龍老師正用力揮手,臉頰漲紅;右側第二排,幾個扎馬尾的女生瘋狂搖晃應援牌,上面“夏目千景”四個字被熒光筆塗得閃閃發亮;而最高處的VIP包廂玻璃後,一道纖細身影靜靜佇立,黑髮垂肩,指尖輕叩窗沿,姿態宛如觀棋。
他收回目光,踏上賽場中央的榻榻米。
對手已經就位。
私立天豪高校,丸山陽介。
對方正活動手腕,目光如鉤,死死鎖住他:“一個人?呵……倒是敢來。”
夏目千景沒答話,只將竹劍緩緩豎起,劍尖朝天,行禮。
標準,無可挑剔。
裁判鳴笛。
第一局,開始。
竹劍破空之聲銳利如裂帛。丸山陽介採取強攻,三連擊直取面、小手、胴,節奏快得令人窒息。夏目千景後退半步,側身避過第一擊,竹劍橫格卸力,借勢反撩——
“啪!”
清脆一聲響,對方竹劍脫手飛出三米遠。
全場寂靜。
丸山陽介僵在原地,滿臉不可置信。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怎麼出劍的。
夏目千景收劍回位,氣息平穩如初:“承讓。”
裁判舉牌:一勝。
觀衆席猛地炸開——
“剛纔是什麼?!”
“他躲開了?不,是直接打掉了?!”
“這速度……是人嗎?!”
夏目千景沒理會騷動,只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掌心那枚藍光微閃的【沈麗旗優勝杯】特效,正悄然流轉,八倍速的殘影尚未散盡,而冷卻時間,纔過去十七秒。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驚愕的對手,精準投向場邊。
近衛瞳站在護欄外,雙手抱臂,脣角微揚。
不是笑,是確認。
確認他聽見了那句“別倒”,也確認他……真的能贏。
第二局,對手換作福岡海星高校的雙胞胎姐妹。姐姐主攻,妹妹遊走,配合默契如鏡像。她們很快發現,夏目千景的防守範圍大得異常——無論從哪個角度突進,總在最後一瞬被竹劍尖點中護具邊緣,力道精準到分毫不差,彷彿提前預判了所有軌跡。
第三局,對手是熊本中央的猛將,身高一米八五,揮劍帶風。他獰笑着劈下全力一擊,夏目千景不退反進,矮身鑽入對方劍勢死角,竹劍自下而上斜挑,擊中對方護手內側——
“啪!”
又是一擊脫手。
觀衆席已陷入癲狂。攝影機鏡頭瘋狂追着他移動,慢放回放不斷切播他每一次出手的微表情:眼神專注,呼吸綿長,肌肉繃緊又鬆弛的節奏如同精密儀器。
第四局。
第五局。
第六局。
每一局結束,夏目千景都安靜行禮,然後走向場邊飲水區。近衛瞳總會適時遞上水瓶,瓶身凝着細密水珠,溫度剛好。他仰頭灌水時,她便側身擋住鏡頭,指尖拂過他後頸汗溼的髮根,動作自然得像整理隊友衣領。
第七局。
對手是九州學院的王牌,全國大賽常客。對方一上場就摘掉護面,露出一張冷峻的臉:“聽說你連贏六場,都沒用全力?”
夏目千景擰緊瓶蓋,水珠順着手腕滑落:“沒用。”
“那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快。”
對方率先搶攻。劍勢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目千景步步後撤,竹劍始終未主動出擊,只以格擋、卸力、引偏應對。觀衆席開始焦躁——這不像之前的碾壓,倒像被壓制。
直到第七次格擋後,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夏目千景動了。
不是加速。
是消失。
他整個人在原地化作一道殘影,觀衆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他已繞至對手右側死角,竹劍輕點對方左肋護具——
“啪!”
第八秒,殘心領域自動觸發。全場光線彷彿滯了一瞬。
裁判高舉手臂:“勝負已分!”
對手跪坐在地,喘息粗重,盯着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久久無法言語。
夏目千景收劍,轉身走向場邊。
七連勝。
他經過裁判席時,聽見工作人員壓低聲音:“……這小子,怕不是怪物。”
他沒停下,只將空水瓶輕輕放在近衛瞳掌心。
她接過,指尖與他相觸的剎那,忽然開口:“大小姐剛發消息。”
“說什麼?”
“她說——”近衛瞳抬眸,晨光在她瞳孔裏碎成細金,“‘第七個,只是熱身。真正的對手,現在才進場。’”
夏目千景腳步一頓。
場館穹頂之上,懸掛在正中央的巨型電子屏突然亮起。
原本滾動播放賽程的界面,無聲切換成一行燙金大字:
【特別通告:因突發狀況,本屆玉龍旗臨時增設‘挑戰者席位’。即刻起,任何已淘汰校選手,可申請向當前連勝者發起單局挑戰。勝者,將取代其晉級資格。】
屏幕下方,浮現一個鮮紅倒計時:00:02:17……
全場譁然。
玉龍老師猛地從座位上彈起,臉色煞白:“這不可能!規則裏根本沒有這一條!”
近衛瞳卻笑了。
很淡,卻第一次真正彎起了眼角。
她望着夏目千景汗溼的額角,聲音輕如耳語:
“現在,他明白大小姐爲什麼說‘第七個只是熱身’了嗎?”
夏目千景仰頭,盯着那行不斷跳動的數字。
兩分鐘十七秒。
足夠一個疲憊的劍士喝口水,喘口氣,平復心跳。
也足夠……讓真正的獵手,悄然踏入獵場。
他慢慢抬起手,用那方繡着龍紋的手帕,仔細擦淨竹劍劍尖。
動作緩慢,鄭重。
像在擦拭即將出鞘的刀。
倒計時歸零。
電子屏閃爍三下,猩紅字體暴漲:
【挑戰者申請已提交——】
【私立東雲高校·御堂織姬】
【請求對戰:夏目千景】
【備註:此戰,不計勝負。僅作‘約定’終章。】
整個場館,鴉雀無聲。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夏目千景站在原地,竹劍橫握於胸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擂鼓般轟鳴。
近衛瞳的聲音卻異常清晰,穿透寂靜,落進他耳中:
“大小姐說,她想看看——當‘一人’真正面對‘一人’時,他會不會……終於敢直視她的眼睛。”
夏目千景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猶豫、試探、自我懷疑,盡數焚盡。
只剩一片澄澈的、近乎灼熱的決意。
他邁步,走向賽場中央。
這一次,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