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快步來到審訊室。
推開門,便見到了面如死灰的阿紅正趴在審訊椅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東哥,來了。”
王小磊見到李東,指了指阿紅,無奈道,“在那裝死呢,喊了她半天了,頭都不抬,一點反應都沒有。”
李東坐在主審位上,搖了搖頭:“那是因爲她知道,我們這次抓到了現行,哪怕一個字都不說,她也逃不掉。”
李東自顧自說道:“但她不知道,同樣是犯罪,一個是配合警察,供認不諱,一個是負隅頑抗,抵死不認。針對這兩種情況,法院在考慮量刑時,會有着非常大的差距。”
說着,他沒好氣地望向阿紅,道:“阿紅,敢做敢當,沒必要在這裝死人吧?”
也不知道因爲李東是“熟人”,還是李東的話觸動到了她,阿紅緩緩抬起了頭,表情麻木地搖了搖頭:“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未來沒有了......被你們毀了......”
“你一個綁架犯,反倒指責起警察來了?這我還真是頭一回見。”
李東氣笑了,沉聲道:“怎麼,原本是想着靠綁架勒索來的鉅款,改變命運?現在美夢破碎了,就成了我們警察毀了你的未來?你是這麼想的?阿紅,你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吶!”
阿紅無言以對,只得搖頭道:“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
“阿紅,不是你的未來被我們毀了,而是你們在搶奪別人的未來,甚至是性命!”
李東又說了一句,倒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說道:“你說說案件的經過吧,聽趙建偉說,你是這起綁架案的組織者和發起人?”
阿紅沉默。
李東皺眉:“趙建偉都已經招了,你招與不招,真的無所謂。阿紅,我這是在給你機會。事已至此,主動如實供述纔是你唯一的選擇,選擇對抗,最終後悔的肯定是你自己。”
“還有,別弄得自己一副跟個受害人似的模樣!你一個綁架犯,甚至差點還成了殺人犯,你也配?!”
語言如刀,刺得阿紅本就沒有血色的臉上,更是一片慘白。
“是……………我不配!”
她喃喃道:“從小我就不配......不配喫,不配穿......呵呵,什麼都不配!”
“其實,我恨她,我恨盧曉月。”
“你們知道,當她跟我訴苦,跟我說起她家裏那些事的時候,我心裏在想什麼嗎?”
“我就覺得,這女的真他媽可笑!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偏心,什麼叫做真正的重男輕女。”
阿紅眼睛裏佈滿了血絲:“我老家在山溝溝裏,我下面有個弟弟,比我小兩歲。從我記事起,家裏有什麼好喫的,好穿的,永遠都是弟弟的!我只有撿他剩下的,不要的份......”
阿紅說了很多,但並沒有說本案,都是她自己的往事。
李東靜靜地聽着她的講述,沒有打斷。
果然,說着說着,阿紅便主動說起了本案。
“......我知道這事兒我一個人幹不了,就想到了小眼睛,我知道他兒子病得厲害,缺錢,而且他有車,方便。我找到他,把事情說了,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同意了。後來他又找了二哥和六子,二哥能鎮住場子,六子......也算
是個幫手吧。”
“其實我知道,六子私下裏還會將一半的錢上交給二哥,二哥強行帶上他,估計本來就存着這麼一個心思。但無所謂,五十萬,四個人分,一個人十二萬五,已經是我們之前無法想象的鉅款了。”
“當然,一開始我們其實真的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盧曉月說她家裏重男輕女,我們也就是綁着試一試,一開始只是想着能有個十萬塊就不錯了,沒想到......她家裏那麼大方!”
接下來就是案情的敘述了,如何提前租房,在盧曉月離開前的最後一天騙她去夜市,再到如何打電話勒索,因爲六子捅傷警察而被迫轉移,以及一次次得手後的貪婪.......
阿紅交代得很詳細,也很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只是在說到最後一次的時候,也就是李東他們破門而入的這次,她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不甘和遺憾。
她沒有後悔,只有不甘。
如果不貪最後一次,甚至如果兩點一過,就當機立斷將盧曉月殺掉,完全來得及逃跑的......一切就都完全不同了,至少不會是現在這個全軍覆沒的結局。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了。”阿紅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軟在審訊椅上,閉上了眼睛,“該說的我都說了,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吧。”
李東合上筆錄本,示意王小磊將筆錄拿給阿紅確認簽字。整個過程很順利,阿紅沒有任何異議。
對了,她的名字叫做王春紅。
按照她的說法,沒人在意她的名字叫什麼。
李東告訴她,警察在乎。
臨出門前,李東頓住了腳步,轉身對她說道:“王春紅,人生的路很長,一時犯了錯,只要沒有鑄成大錯,就還有回頭的機會。”
“等你出獄之後,好好生活,只要不犯罪,你也一樣是我們警察守護的對象。”
聽到最後這句話,一直面無表情的王春紅,忽然哭出了聲。
走出審訊室,饒是還年輕,李東也感到一陣疲憊襲來,破獲案件確實有成就感,但整天整夜連軸轉也確實累。
孫榮正好也從隔壁六子的審訊室出來,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
李東笑着打招呼:“孫處,撂了?”
“肯定的,趙建偉早就撂了,其他人還能不撂?”孫榮笑着點頭,“你呢?”
“一樣,全撂了,動機、過程都清楚了。”李東將筆錄遞給孫榮,“這個阿紅,其實也是個可憐人......當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孫榮快速翻看了一下筆錄,嘆了口氣:“原生家庭的悲劇......但這不是犯罪的理由。”
“確實。”
不多時,盧曉月的父母趕到了市局。
在接待室裏,一家人抱頭痛哭的場面,讓不少硬漢刑警都爲之動容。
盧偉緊緊握着孫榮和李東的手,感激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當場就要把身上帶的現金全部塞給他們表示感謝,自然被李東堅決拒絕了。
後續的手續辦理、證據固定、嫌疑人移交看守所等工作一直忙活到第二天下午才暫告一段落。
李東回到宿舍,幾乎頭一沾枕頭就睡着了。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次日上午,他才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門外是孫榮。
“孫處?”李東揉着惺忪的睡眼開門。
“收拾一下,精神點。”孫榮臉上帶着笑意,“下午有個表彰會。”
“表彰會?”李東有些疑惑。
孫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局裏決定,爲你這次成功破獲綁架勒索案,以及之前的一系列出色表現,召開一個表彰大會。”
李東一愣,隨即擺手:“孫處,沒這個必要吧?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勞是大家的。我就是做了分內的事,真不用搞這麼大陣仗。”
“嘿,你小子還謙虛上了?”孫榮眼睛一瞪,“這不是你說了算的,這是局黨委的決定。局長親自下令,你要覺得沒必要,自己找局長說去。”
李東頓時語塞。
你當我神經病呢,找局長說你別表彰我?
見李東喫癟,孫榮笑了起來,走進屋,關上門,這才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性子穩,不愛出風頭。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得爲大局着想。”
“首先,你這小半年來,破了多少案,立了多少?再加上這回的綁架案,哪一樁不是啃硬骨頭?局裏都記着。這個表彰大會,是對你能力的公開肯定,也是把你這些功勞做一個彙總性的表彰,這是你應得的榮譽!”
孫榮壓低了聲音:“其次,你畢竟是協警轉正,這條路,太顯眼。你大概不知道,整個興揚市公安系統,有多少協警?你轉正的消息傳開之後,有多少人眼紅,在背後說閒話?”
李東沉默了一下。
這事他原本沒當回事,但成廳和嚴處卻很重視,現在孫處也這麼說......看來還是自己的覺悟不夠,敏銳性不夠。
孫榮繼續說:“這個大會,就是要讓那些眼紅的人,那些說閒話的人,徹底閉嘴!”他語氣鏗鏘,“局裏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李東能轉正,能受表彰,憑的不是關係,而是實打實的本事,是破案的真功勞!這是堵住悠悠之口
最有效的方式!”
“第三,”孫榮伸出第三根手指,“這也是對全市廣大協警、輔警同志的一個巨大激勵!長樂縣局能出一個李東,我們其他縣局、分局,乃至市局本部的協警隊伍裏,難道就不能再出幾個‘王東','周東'?你要起一個表率作用,
局長說了,這是樹立典型,激發整個警務輔助隊伍士氣的好機會!”
李東聽着孫榮的話,漸漸明白了局領導的深意。
這確實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事情了。
“最後,”孫榮看着李東,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有個消息,本來想等正式文件下來再告訴你,但現在提前給你透個風,讓你也有個準備。”
“局裏已經研究決定,鑑於你的突出表現和能力,決定破格提拔你擔任長樂縣公安局刑偵大隊重案中隊中隊長。雖然這事還沒上最終黨委會,但已經八九不離十。這次的表彰大會,某種程度上,也是你的升職預告會。你要有
個心理準備。
中隊長?
李東對此倒是沒有意外,這事兒嚴處和成晨早就透露過了,只是這麼快就成了定論,還是有些咋舌。
他纔是一個不到半年的新警......這晉升速度,確實有點嚇人,哪裏是簡單的破格提拔,而是坐火箭!
看到李東臉上的表情,孫榮笑道:“怎麼?沒信心幹好?”
“不是,”李東搖搖頭,“只是覺得有點快。”
“這是你應得的。”
孫榮正色道,“局裏這是看重你,給你壓擔子,你小子可別給我掉鏈子!”
他總結道:“所以你看,這個表彰大會,一能表彰你的功勞,二能堵住悠悠之口,三能激勵警務輔助隊伍,四能爲你接下來的提拔做個鋪墊。這種一舉四得的好事,你不參加,你覺得局長會答應?”
李東聽完只得點頭,孫處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於公於私,他都沒有再拒絕的理由了。
“好吧,孫處,那我也不矯情了,感謝局領導的信任,我一切聽領導安排。”
“這就對了!”孫榮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準備一下,到時候上臺是要發言的,千萬別怯場!稿子要不要我找人幫你準備一份?”
開什麼玩笑,市局級別的小會而已。
李東笑着搖頭:“孫處放心,我自己簡單準備一下就行。”
“行!”孫榮點頭,“那你準備準備,下午我讓人過來接你。
“好的。”
李東送走孫榮,關上宿舍門,剛纔的睡意已被完全驅散。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搓了把臉,整個人瞬間清醒了許多。
“鈴鈴鈴”
房間裏的電話響了起來。
李東走過去拿起聽筒:“喂,師父?”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秦建國洪亮又帶着興奮的聲音,“好小子,下午的表彰大會你可得好好準備!”
李東笑了起來:“師父,你消息這麼靈通?是孫處告訴你的?”
“跟他有什麼關係?他沒跟你提什麼非分的要求吧?”
“沒有沒有。”李東笑道,師父總是防賊一樣防着孫處。
“沒有就好。”秦建國滿意點頭,“是市局正式發了通知,要求各分局、縣局的刑警隊全體人員參加!怎麼樣,緊張不?”
“緊張倒是不緊張。”李東實話實說,“就是覺得有點突然.....那這麼說,下午師父你們也都會過來?”
“當然得去,給你小子撐場子去!順便過去揚眉吐氣一把,哈哈。”秦建國顯然十分高興,一直在笑。
李東也笑着說道:“師父,你們都來,那我倒是稍微有點壓力了。”
秦建國揶揄道:“我可告訴你,千萬別大意,市局大禮堂那場面還是挺大的,到時候下面坐滿了人,你別到時候上臺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那就丟人了。”
“哈哈!”李東被師父這話逗得大笑起來,“師父,這您可以完全放心,肯定不會。”
別說全市了,全省的會,我開的還少嗎?
“行,要的就是這股勁兒!行吧,那你好好準備,我就不打擾你了。”秦建國滿意地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