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和怡走進了屋裏。
屋裏還有一個警察,三十幾歲的樣子,面容精幹,正坐在窗戶邊的一張椅子上,一直透過窗簾的縫隙觀察着樓下的情況。
見到李東和付怡進來,他立即起身,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主動打起了招呼。
王小磊介紹道:“他叫唐建新,唐哥,也是咱們重案隊的。我剛纔還奇怪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還是唐哥聽到你的名字,說就是省廳專案組那個李東,然後我纔想起來。我說怎麼剛纔覺得這個名字這麼耳熟呢。”
“唐哥你好,我是李東。”
不用說,還是熟人,李東一點也不陌生的笑着打招呼,上前握手。
唐建新爽朗笑道:“喊老唐就行,你李東現在可是大名鼎鼎,你喊我哥,我可不敢當。”
李東笑道:“唐哥你這話說的,可就太見外了,有什麼不敢當的?況且唐哥你88年獨身一人打趴下五個持械流氓的事,我可早就聽說了,久仰大名,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這事你都知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唐建新聞言一愣,臉上的笑容更加熱情了。
這事兒他一直引以爲傲,持續了很多年,前世李東聽他親口講就聽了大概有七八次,辦案經過都快會背了。
市局離這兒不算遠,大約也就聊了十分鐘左右的天,孫榮便趕過來了。
“李東呢?好你個臭小子,來興揚了也不知道去市局見我!怎麼,去了趟省城,攀上高枝了這是,不認得我孫榮了是吧?”
剛一進門,李東就已經被罵了一通,望着滿臉笑容,快步朝自己走來的孫處,李東苦笑着對王小磊道:“看吧,我就知道,一來就得罵我。”
而後,他才露出了笑容,一點也不見外地迎了上去,狠狠給了孫榮一個擁抱。
“孫處,我想死你了!好久不見!”
孫榮被他抱了一個趔趄,笑罵道:“你小子輕點,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可經不起你這麼個抱法!想勒死我啊?”
“嘿嘿。”李東鬆開他,立即道,“孫處,我檢討!我是準備先過來轉轉,然後再去市局找您彙報工作的,沒想到提前驚動了您。還讓您特意跑一趟,這事兒怪我!”
“真的?”孫榮笑了起來,故意作不信狀,“我還以爲你小子去省城轉了一圈後,不認識我了。”
“哪能啊,您這樣說我可就真傷心了。”李東作委屈狀,解釋道:“我原本是準備看完付哥就去拜訪您的,這不是聽他那麼一講述,覺得這事兒挺蹊蹺,就想着先過來轉轉,看能不能發現點什麼線索,然後一起向您彙報麼。”
“哼,這還差不多。”孫榮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樂呵呵道,“今天別走,晚上去家裏喫飯。”
他的這副表情,讓旁邊的唐建新和王小磊都看傻了,兩人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
這人...他媽的真是我認識的那個孫處?!
唐建新忽然覺得,剛纔李東的那聲“哥”,他受之有愧。
東哥,你纔是哥,我應該叫你哥!
對於孫處的熱情相邀,李東自然不會拒絕,笑着點頭:“蹭飯我最喜歡了,我可不會跟孫處你客氣的。
孫榮哈哈大笑:“你客氣一個試試。”
寒暄過後,李東介紹起了付怡:“對了孫處,這是付哥的妹妹付怡,現在在淮隆市局當實習法醫。”
付怡立即乖巧地打招呼:“孫處好。”
孫榮和顏悅色地跟付怡點了點頭,然後沒好氣地對李東道:“付怡我還用你給我介紹?我認識她比認識你早。”
“額…………..也對。”李東輕笑。
說到淮隆市局,孫榮忽然臉色認真了起來,問道:“對了,我聽說了,淮隆那邊的案子,兇手真是那個法醫主任?聽說還是你小子查出來的?”這個消息還屬於內部流傳階段,尚未公開,但以孫榮的位置,知道詳情並不奇怪。
“是的孫處......但不是我一個人查出來的,也是基於專案組這麼多天的努力。”李東的表情也變得認真,嘆息道,“說實話,當線索指向他的時候,我其實真的挺震撼的,有些難以接受。”
孫榮深有同感地重重嘆了口氣:“別說你了,昨天知道消息的時候,連我都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後背發涼......”
他搖了搖頭,語氣沉重,“隊伍建設,任重而道遠啊,等着看吧,這事兒的影響和餘波會非常大,起碼在接下來一兩年之內,大家都要上一上緊箍咒,加強內部監督和審查了。”
“不過也是好事,權力如果缺乏監管,必生禍事,我們當中有不少同志也確實該好好管管了。”
“算了,不說這個了。”孫榮揮了揮手,彷彿要驅散這壓抑的氣氛。
他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重重拍了拍李東的肩膀,語氣帶着讚賞和好奇:“還有個事,你小子可以啊!不聲不響,幫老秦把他那失蹤多年的寶貝兒子給找回來了?老秦在電話裏跟我?瑟的,我恨不得去長樂抽
ftt! "
李東謙遜地笑了笑:“也是機緣巧合,運氣比較好。”
孫榮打斷:“不是你運氣好,是他秦建國運氣好!你真認他當師父了?”
李東點頭笑道:“孫處,我師父他對我很好的。”
孫榮痛心疾首地拆臺道:“你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他秦建國能教你什麼?他兒子還是靠你找回來的!你喊他師父,他也好意思認?”
“咳咳,孫處,你小心我告狀。”
“當着他的面我也這麼說!”孫榮哼了一聲,忽然試探問道,“省廳的嚴處,有沒有留你?”
“留倒是沒留,但他提過一嘴......想讓我去漢陽市局。”李東老實道。
孫榮緊張道:“你怎麼回答的?答應了?”
“沒有。”李東搖頭,認真道:“我有今天,靠的是師父和孫處你們的大力支持和栽培,就像您剛纔說的,怎麼能稍微有了一點小成績就忘本,轉眼就攀高枝呢?這種事,我李東可幹不出來。我跟嚴處說了,什麼時候需要我,
我一定全力以赴,但我必須是興揚市局,長樂縣局的人。”
“好小子,有心了!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孩子!”孫榮再度拍了拍李東的肩膀。
他當然明白李東的意思。
畢竟破案是有功勞的,而李東只要一天是長樂縣公安局的人,那麼長樂縣局也好,興揚市局也罷,都是能跟着受惠的,哪怕沒有明面上的好處,隱性好處卻是不少。單單一個算在興揚市局賬上的破案率,就是巨大的隱性好
處。
這甚至關乎着下一年全省警務資源的配比與傾斜!
想了想,哪怕當着王小磊和唐建新的面,孫榮也還是開口道:“東子,該進步還是要進步的。”
“你師父也跟我說過,無論怎麼樣,也不能影響你的前途。所以你千萬不要抱有什麼忘本的想法,沒這回事,等時機到了,該去省城就去省城,這沒什麼好顧忌的。我只要你在基層待上三到五年,之後你不去,我也會勸你
去。”
“當然,讓你待三到五年,主要也在於你確實需要基層的經歷,但這不是硬性要求,以後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說。”
李東鄭重點頭:“明白,謝謝孫處。”
一旁,唐建新和王小磊也明白了。
孫處這是在間接告訴他們,李東不僅是長樂縣局的寶貝疙瘩,也是興揚市局的!你們一個二個的心裏要有數,都給我照顧着點!
付怡這會兒則是無比的驚訝。
她早就聽哥哥說過孫處看重李東,但是真沒想到,竟然看到了這種程度,就好像對待自家子一樣。
不過想想他才當了短短半年不到的警察,卻已經破了那麼多的大案要案,似乎,也確實應該得到這樣的重視。
總之,李東他………………好厲害啊!
比哥哥厲害多了!
這一刻,對於這個比自己還小了一歲的男生,付怡心中已然漸漸生了些崇拜起來。
而關於她畢業後到底是留在淮隆,還是回興揚的事,原本還有些猶豫,這一刻也忽然變得明確了起來。
“行了,不扯篇了,晚上慢慢說。”
孫榮開始說正事,“說說吧,你怎麼想到突然來這兒了?是覺得隔壁401還有什麼我們沒注意到的問題?”他相信李東不會無的放矢。
“不確定,就是覺得對方租房子的這個時間點,以及行事方式,有點蹊蹺,所以想着過來轉轉。”李東當然不能多說,詢問道,“局裏對這邊目前的調查方向是什麼?”
“局裏目前的偵查重點,還是主要放在排查付強以往經辦案件結下的仇家這條線上。”
孫榮沒有隱瞞,解釋道,“你也知道,這剛過完年沒多久,社會面上流動人員多,小偷小摸、打架鬥毆的案子比較頻發,派出所人手嚴重不足。所以局領導就讓刑偵處的人也輪流加入巡邏隊伍,加強震懾。最近一段時間,付
強就負責巡邏這片區域。局裏初步判斷,可能是他以前打擊處理過的什麼人,摸清了他的巡邏規律,然後臨時租了這麼個房子在這兒蹲守,伺機報復。’
邏輯是對的,但與事實不符。
李東心中暗道,再度詢問:“孫處,您親自來這個401現場勘察過嗎?”
“我倒是沒親自來,技術隊的人來勘察過。”
孫榮道,“我看過勘查筆錄,裏裏外外都查過了。除了確認有近期多人活動的痕跡,以及和樓下牌子一致的大量菸頭,並沒有發現血跡,搏鬥或者其他與襲擊付強直接相關的物證。”
“目前的傾向性意見是,這裏最多算是兇犯的一個臨時觀察點或者落腳點,偵查價值被認爲不大。偵查人員主要精力還是放在了追查付強以往偵辦的案件上,只留了兩個人在這兒蹲守。不過也有少部分偵查人員提出了不同看
法,認爲這間房子裏可能本身就在進行着其他違法犯罪活動,付強只是在巡邏時,倒黴地撞破了他們的行跡,遭到了滅口性質的襲擊。’
李東眼睛一亮,這正是他想要引導的方向,他立刻抓住話頭追問道:“哦?持這種看法的同志,主要的依據是什麼?”
對於李東,孫榮很有耐心,解釋道:“一來是付強堅稱以前從沒見過刺傷他的小子,二來主要是覺得,兇犯的‘付出和‘收穫”相比,非常不對等,不符合一般報復行爲的特徵。”
“從屋裏的生活痕跡來看,裏面起碼有三個人,他們又是提前租房子,又是三個人一起蹲守,最後卻只有一個小年輕動手,其他兩個人卻並未出現......關鍵是,他們如此大費周章,卻讓付強如此輕易就跑掉了?實在不像是有
預謀的刺殺報復行爲。
說到這裏,孫榮頓了頓,沉吟道:“其實我也傾向於這個方向,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案子的偵查難度可就大大增加了。401裏面並沒有留下什麼可以指向這夥人身份的信息。所以主流意見還是決定先集中力量從表面指向
最明確的‘報復付強’這條線查起,畢竟他沒見過,不代表就一定沒得罪過。等這條線最終走不通,查不下去了,再嘗試將偵查方向朝其他可能性延展。”
李東點了點頭,暫時沒有多說什麼,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優先排查可能性最大的方向是穩妥的做法。
他沒有立即發表更多意見,只是說:“孫處分析得很有道理,既然來了,要不咱們現在就去隔壁401再看看?有些細節,可能身臨其境會有不同的發現。”
孫榮對此自然不會反對,當即跟王小磊要來了鑰匙。
李東不忘拉了一把付怡:“孫處,把付怡也帶上吧?她也不算外人,而且是實習法醫,說不定從法醫角度勘察會有新發現。”
“以受害者家屬的身份,肯定是不行的。”孫榮沒有立即答應,沉吟了一下,最終點頭道,“但以實習法醫的身份,參與現場學習勘察是可以的。注意紀律,看到什麼想到什麼可以說,但不要亂動現場任何物品。”
付怡欣喜道謝:“謝謝孫處!我一定嚴格遵守紀律!"
旋即,孫榮、李東和付怡三人走出了402。
唐建新和王小磊則繼續留在房內執行蹲守任務。
401的門打開後,一股灰塵混合着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東和孫榮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刑偵,並沒有急於邁步進入。兩人一左一右,就站在門口,目光銳利而冷靜地快速掃視着整個房間的佈局、陳設和大致狀況。
這是一間典型的舊式單元房客廳,水泥地面,除了幾張看起來歪歪扭扭的舊桌椅,幾乎沒有其他像樣的傢俱家電,顯得空蕩而簡陋。
牆角堆着一些快餐盒、礦泉水瓶等生活垃圾,窗戶玻璃上佈滿污漬,使得午後的光線透進來後也變得昏黃黯淡,讓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
李東的視線掠過地面、牆角、窗臺,緩步往裏走,避免破壞可能存在的痕跡。
付怡則緊緊跟在他側後方,既保持距離不影響他觀察,又能清晰地看到現場情況。
這是她是第一次以法醫的身份進入現場,她顯得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專注,仔細觀察,不放過任何細微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