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包建英的話,讓李東的臉色首次陰沉了下來。
他緩緩道:“包建英,你應當知道我們警察對於尋找受害人的決心。”
“更何況,我剛纔已經說了,受害人當中,也包括了我們秦隊的兒子... 我可以坦白告訴你,秦隊是我的師父,他的兒子在86年被你們的人拐走,單單這一點,我就會跟你們死磕到底!我師父的兒子,我也無論如何都要找
到!”
“你如果願意配合,我不僅算你立功,等以後進了監獄,我也會以私人的名義,請監獄的同事幫忙,對你稍加照顧,這是我李東個人對你的承諾。”
說着,他加重了語氣,“但如果你不配合,拒不交代,我除了繼續審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其餘拿你好像也沒什麼辦法,但到時候,我同樣會以私人的名義,請監獄的同事幫忙,對你稍加照顧!”
相同的兩個“照顧”,卻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意思。
他相信包建英聽得懂。
隔壁。
聽見李東說這話,嚴正宏咳嗽了一聲:“不當真,不外傳,只是嚇唬他而已。”
“明白。”
衆人發出善意的笑聲。
然而審訊裏,李東卻笑不出來。
因爲包建英哭喪着臉道:“李警官,我是真不知道。”
“如果時間近的話,我可能還有印象,但時間太久了,我真的沒有印象,”
不過他緊接着說道:“但我知道,所有‘肉票”的去向都是有記錄的...記錄的人不是我,是我手下一個叫做張國華的人。”
“你手下的人負責記錄,你卻不知道?你騙鬼呢!”
李東喝道,忽然一頓,明白了過來,“你的意思是,張國華是你的手下不假,但卻不是你的人?是張震安排他在你這的?”
這是李東首次將“張震”的名字點出來。
包建英沒有說話,但卻點了點頭。
“看來,他對你也並不是那麼信任啊...這樣的老闆,你替他死扛什麼?難不成真欠他一條命啊。”
李東說着,望向旁邊的牆壁。
隔壁,嚴正宏根本不需要他望來,便已經吩咐了下去。
“找一下,這次抓捕的人當中,有沒有叫張國華的?”
“如果有,立即將他帶到二號審訊室。”
“明白!”
“另外,加大對張震的監控力度,以防他出逃。”
“是!”
趙勁松腳步匆忙地走了出去。
審訊室裏,面對李東的調侃,包建英的反應要比想象中要大。
他神色變幻不定,最終猛地抬頭:“李警官,你能保證嗎?我老婆孩子,真的已經被你們接走了?”
李東心中一動,按照經驗,這是要撂了。
他當即點頭:“這種事情,我沒必要騙你。”
“那我要跟他們通話!”
“通話不可能,但可以讓你聽聽他們的聲音。”
“可以。”
隨後,一條電話線被拉到了審訊室。
李東撥打了一個號碼。
“喂?”
“我是李東。”
“組長,有什麼指示?”
“包建英的老婆孩子怎麼樣了?”
“都在我們控制之下,正在喫晚飯呢。
“將他們帶到電話機旁邊說幾句話。”
“是。”
片刻,包建英便聽到了老婆惶恐的聲音,旁邊還有八歲多的兒子正在問爸爸去哪兒了。
聽到他們的聲音,尤其聽到兒子問爸爸去哪兒了,包建英再也剋制不住,涕淚橫流,忍不住大聲道:“小武乖,要聽媽媽的話,爸爸要出一趟遠門,很久才能回來,一定要聽媽媽的話!”
電話在包建英兒子的“知道了知道了”聲音中被掛斷。
包建英最後一道心理防線終於崩潰,深吸一口氣,面色平靜道:“李警官,你不是想知道,我爲什麼要替張震死扛麼?”
“其實我對他根本沒你想的那麼忠心,如果不是因爲他手上有我殺人的把柄,我纔不會幫他隱瞞!”
“你手上有人命?”李東面色變得凝重。
包建英點頭,哭喪着臉道:“是張震逼的,在他的逼迫下,我殺人了!”
“所以我纔不敢開口,我要知道你們查到了多少...如果你們只查到走私這一條,我寧可幫他頂罪也不會供出他,不然我殺人的事情也就瞞不住了。”
聽到包建英道出真相,不僅李東心頭猛地一跳。
隔壁觀察室裏,嚴正宏等人臉上的輕鬆笑意也瞬間消失,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原本從包建英口中聽到“張震”的名字後,大家便以爲找到了案件的突破口,誰想到,竟然又牽扯出了殺人案!
李東迅速壓下心頭的驚異,追問道:“你殺的誰?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說清楚!”
“很久之前了,將近十年了。”
包建英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解脫又充滿痛苦的語氣,開始了敘述。
“83年,我在興揚那邊混不下去,一個人跑到省城,想找條活路,但舉目無親,身上也沒幾個錢,就在碼頭扛大包,睡橋洞。”
“那時候,張震的生意還在起步階段,因爲當時政策比較模糊,他雖然開了一家小商店,但卻沒什麼生意...主要還是搞走私,香菸、洋酒什麼的,經常親自押船,接貨,我就是在碼頭上,幫他卸貨時認識的。”
包建英的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穿越回了那個決定他命運的節點,“我幹活賣力,也有點眼見,幾次之後,他就讓我跟着他幹些雜活,慢慢算是成了他的手下。那時候我覺得,張震這人對手下挺大方,跟着他,以後總算是有
盼頭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艱澀起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張震這個人,別看他長得一副好人模樣,整天笑眯眯的,其實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衣冠禽獸!”
李東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着,他知道,關鍵要來了。
“他有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包建英的臉上露出極度厭惡的神情,“不,不只是好色,是心理有問題!他看到漂亮姑娘,尤其是那種年紀小的,十幾歲的,甚至更小的女孩,眼睛就直了,根本走不動道。”
“年紀越小,他越喜歡!”包建英強調道,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尖銳,“他經常在跑船的中途,在各地用各種方法騙那些女孩上船,有時候乾脆就是用強。”
聽到這裏,李東的心猛地一沉。
他已經隱約猜到了後續。
“被他騙到手的女孩,下場都很慘...被他玩弄之後,如果年紀小,聽話,或者是從偏遠地方騙來的,無親無故,他就會想辦法把她們賣掉,拐賣的生意,最開始就是這麼來的...根本就不是爲了賺錢,是爲了滿足他的私慾!”
“至於那些不好賣的......”
包建英頓了頓,聲音有些乾澀,極其艱難地說道,“有的女孩年紀稍大些,有了點見識,或者性子烈,不好控制,賣出去也怕她們跑回家,惹來麻煩...他就會,就會將人殺掉!”
“一開始是扔進大運河餵魚,神不知鬼不覺,後來他的生意越做越大,錢越來越多,也就更加註意保護自己了...因爲他覺得扔大運河還不保險,萬一屍體被衝上岸呢?雖然,哪怕屍體被發現了,也不太可能查得到他,但他還
是決定換個方式處理屍體......”
"87年,他以搞養殖的藉口,花大價錢在他家周圍承包了一塊地,建了一個佔地面積很大的農場,農場裏挖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大池塘,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渠道搞來了一批鱷魚,養在了裏面。”
"......"
李東喃喃重複着這兩個字,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和憤怒湧上心頭。
他辦過不少兇殺案,但如此處理屍體的方式,依然讓他感到通體一陣冰涼。
包建英繼續說:“從那以後,他處理屍體就方便了,那些不聽話的、沒賣掉的就直接扔進鱷魚池塘,幾分鐘,一個大活人就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多少了。
想象着那恐怖的畫面,李東強忍着內心的翻江倒海,追問道:“你殺的那個...是怎麼回事?真是他逼你殺的?”
包建英立即道:“李警官,我用我一家老小的性命發誓,是他拿槍指着我的腦袋逼我的!”
“還是83年,年底的時候,有一次,他騙來的那個女孩性子特別烈,他把女孩折磨得不成人形,女孩都沒有屈服,於是他把我喊了過去,遞給我一把刀......”
包建英的聲音開始顫抖,“他說,小包,你想跟着我喫香的喝辣的,就得納個投名狀,手上不沾點血,我怎麼放心用你?我...我當時嚇傻了,根本不敢接那把刀。”
“
然後他就掏出槍,對準了我的腦袋,說我要是動手,從今往後就是自己人,不動手我跟那個女孩就都要死...李警官,他沒人性的,他真的做得出來的!我爲了活命,沒辦法,只有將刀接了過來,然後...然後一刀捅死了那個
女孩......”
包建英說完,也不知是真是假,開始痛哭和懺悔。
李東則坐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
震驚!
這個張震簡直就是盤桓在人間的惡魔!
然而李東不僅震驚於張震那令人髮指的殘忍,更震驚於前世自己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前世,他親手抓的張震,審判張震的卷宗摞起來有三層樓那麼高,走私、拐賣、偷稅漏稅、甚至間接致人死亡的證據都有,可從來沒有哪一份材料,明確指出過他還有這樣的特殊愛好,更別提那個駭人聽聞的‘鱷魚池了! 前
世的張震,隱藏得太深太深!
忽然,李東有些恍然,他終於明白,爲什麼記憶中沒有包建英這個人了。
並不是真的沒這個人,也不是記憶模糊沒記住,而是他很可能就像他剛纔供述中,那些被張震滅口的女孩一樣,在後來的某個時間點,被張震悄無聲息地給處理掉了。
一個已經被滅口的人,在前世的案件裏,當然是不可能存在的!
另外,前世,張震雖然判了二十年,但他完全可以通過各種方式減刑,提前出獄。
也就是說,其實在自己退休之前,張震這個惡魔可能就已經出獄了,甚至出獄好幾年了!
他犯下的滔天罪孽,根本沒有得到徹底的清算,那麼多無辜枉死的冤魂,也並未得到昭雪!
想到這一點,李東胸中陡然燃起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
這一次,決不能讓歷史重演,決不能讓張震再逍遙法外!
李東猛地站起身,看向包建英:“包建英,你想贖罪嗎?”
包建英抬起頭,茫然地看着他。
李東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把你所知道的,關於張震的一切,走私、拐賣、槍支,以及他殘害過的每一個女孩,處理屍體的每一個細節,一切你能想起來的信息,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說出來!”
“這是你唯一能贖罪的機會,也是告慰那些枉死冤魂的唯一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