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嚴雖然知道了黃金寶這個名字,但並不知道長相。
周奕雖然沒見過黃金寶本人,但他見過照片。
所以當騎着自行車的黃金寶回頭看的時候,周奕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他沒想到,最終居然是在這樣的場景下,和這個絕世悍匪見面的。
雖然心中一震,但他卻屏息凝神,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而且在認出黃金寶的瞬間,他立刻儘量自然地扭頭對門衛大爺說:“大爺,我只管人口統計,管不了這種問題啊。再說了,人跟人的事警察能管,那動物之間的事我們警察也管不了啊。”
他沒有大聲地喊,只是儘量確保黃金寶的距離能夠聽到。
大爺挺失望的,無奈地牢騷了一句。
周奕衝他笑了下,轉身繼續走。
視線再向前看的時候,騎着自行車的黃金寶的背影已經走遠了。
然後在前面拐了個彎就消失不見了。
周奕頓時鬆了一口氣,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對黃金寶有了先入爲主的認知。
就剛纔黃金寶在自行車上回頭看的那樣子,在他眼裏像極了一頭狼。
也就是所謂的狼顧之相。
“嚴哥,先回翠雲賓館吧,不知道潘隊他們回來沒?”周奕說。
海城來的專家要做犯罪畫像,必須找乘客瞭解情況,所以肯定還是得回翠雲賓館。
“嗯好,先回去吧。”
走着走着,就快靠近前面的路口時,周奕腦子突然嗡的一下。
不對!
-有問題!
這個時間點,黃金寶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剛纔看過他們車間的考勤記錄。
所謂的四班三運轉,就是兩天早班,兩天中班,兩天夜班,兩天休息,四個班次輪轉。
從考勤記錄來看,黃金寶前天和昨天都是中班,那今天就應該是夜班,也就是半夜十二點才上班。
可從他離開的方向來看,貌似是剛下班一樣。
是跟人換班剛上完早班,還是有別的原因臨時來單位?
是什麼原因不知道,但這個異常之處,卻讓周奕剛放鬆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
這傢伙上一世可是一個在全省警察眼皮子底下,逃亡了近兩個月,還殺了十個人的主。
這種超常的反偵察意識,對於一個沒當過兵的人來說,不可能是在短短兩個多月後就突然具備的。
只能解釋爲,某些人天生的。
只不過在此之前,這類人沒有走上犯罪的道路而已。
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嚴哥,車鑰匙給你,你先去車上等我吧,我去前面買點東西,我剛纔看見前面有個店。”
“哦行,要我把車開過來嗎?”陳嚴接過鑰匙問。
“不用,你在那兒等我就行了。”說着,兩人在路口分道揚鑣。
陳嚴往左拐,這是剛纔他們來的方向。
周奕往右拐,這是剛纔黃金寶自行車消失的方向。
周奕用正常的速度往前走,而且也沒有東張西望地到處看。
他之所以要和陳嚴分頭走,確實就是爲了試探一下,黃金寶是真的已經走了,還是躲起來搞反跟蹤。
如果他真的走了,那說明現在的黃金寶對警察還不敏感。
可要是他反跟蹤了,那剛減輕的嫌疑,就陡然增加了。
周奕往前走了一段路,同時一直用餘光往後掃,但因爲沒回頭,所以視角有限,並不能確定身後是否有人跟蹤。
畢竟誰腦袋後面都沒長眼睛,很多時候所謂直覺背後有人,其實是觀察力、聽力和心裏懷疑綜合的反饋。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周奕看見前面有一家菸酒店的招牌。
他便徑直走了進去。
“老闆,給我拿那包煙......”周奕說着,盯着老闆後面的陳列櫃看。
因爲他發現,爲了美觀,這櫃子內側嵌了鏡面玻璃。
剛好能夠反射出外面的情況。
“要哪種?”老闆站起來問。
就在這時,周奕看到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店門口經過了。
雖然那人經過時的車速沒有放緩,也沒有扭頭往店裏看。
可從鏡子的反射裏,周奕看得一清二楚。
騎車的人,他媽的不就是黃金寶嗎?
一個在自己之前就已經走了的人,怎麼會突然又從自己身後出現的?
這傢伙果然是在跟蹤自己!
周奕抬手一指說:“拿包玉溪吧。”
他當然不會現在就跑出去確認,因爲很可能剛騎過去的黃金寶正在回頭盯着這裏看。
一旦現在就出去,那就穿幫了。
“二十五。”老闆在硬盒和軟盒之間,拿了軟盒丟在了櫃檯上。
周奕也沒說什麼,直接付錢。
拿起煙,一邊拆一邊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抽出一支菸,點燃。
吸了一口,假裝隨意地左右看了看。
沒有黃金寶的身影。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然後繼續往前走。
最後在前面的路口拐彎,繞了一圈纔回到了停警車的地方。
“沒事兒吧?”早已等候的陳嚴問。
“沒事,買了包煙,走吧。”
周奕他們前腳回到翠雲賓館,後腳兩輛車就開了進來。
潘宏傑和海城的人來了。
三方人馬互相認識,當然主要是領導之間互相認識。
海城那邊帶隊的,是他們市局刑偵總隊的一位隊長,叫付國權。
可見他們對這起案件同樣相當重視,因爲海城是直轄市,他們是市局總隊就相當於省廳總隊。
而海城刑偵總隊還有一個大名鼎鼎的外號,叫做803。
不過付隊並沒有來翠雲賓館,而是在和潘宏傑溝通過後,半路就轉道去肅山市局了。
除此之外,還有就是那位全國頂尖的刑偵犯罪畫像專家張新。
也就是周奕聽說過的那位頂級大神。
因爲他負責畫像工作,需要和這些乘客進行密切溝通,所以必須來翠雲賓館。
簡單寒暄之後,張新提出,需要一間房間,然後需要李志遠配合,按照和二號死者和一號劫匪的密接程度排序,依次溝通。
以當時的案發情況預估,至少需要綜合二到三人的描述。
李志遠連連說好,這就去辦。
同時忍不住問,這個畫像估計多久能畫好?
張新沉吟片刻說:“根據我目前聽到的情況,二號死者沒有進行僞裝,應該會比較快,順利的話可能一個小時左右吧。
衆人頓時大喜,同時也很驚訝,因爲僅通過目擊者描述,居然只要一個小時就能還原那個被毀容的死者的樣貌,這是大夥兒都沒想到的。
而且既然警察都沒想到,那犯罪分子就更想不到了。
這或許是一個契機,畢竟歹徒們做到了這個程度,肯定是以爲警察沒法查到這人的身份了。
可以打一個出其不意。
但張新警官立馬話鋒一轉,又說:“但一號劫匪的畫像,可能要久一些,因爲他做了僞裝,加上他是坐在最後一排的,說明他是刻意避免被人看到。”
一直潛伏在車上的這名劫匪,是坐在大巴車的最後一排左側外側靠走道的位置。
這個位置,一般都是被剩下的,是後上車的人才坐的。
如果是獨行乘客的話,肯定會優先選擇靠窗的位置。
但事後看筆錄時,周奕才知道張新的這句話多有先見之明。
因爲坐在一號劫匪旁邊的,是個小夥子。
他說當時他上車的時候,角落裏那個位置是空着的,那個大鬍子是坐在外面的。
小夥子其實不喜歡車尾,但前面剩下的空位都是靠走道的,所以最後還是選擇了車尾那個位置。
這說明,是一號劫匪先上的車,然後選了車尾靠外側的那個位置。
金龍大巴的最後一排,因爲結構問題,會高出來一個臺階,大概二十公分不到。
所以最後一排無疑是視野最好、最有利於觀察整車環境和對二號死者盯梢的位置。
然後坐在外側又便於活動,免得行動受限。
但同樣的,這個位置天然地可以躲避更多人的視線。
也就是張新警官提到的這點,所以這個一號劫匪的畫像難度自然就大了。
向傑這邊,還沒有安撫完所有的乘客,穩定局面現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奕離開的這段時間,向傑抽空向梁衛做了個工作彙報,提周奕的申請,只是順帶。
當然他也沒告訴周奕梁衛的態度,反正沒說拒絕,那就是認可了。
主要商量的,是這羣乘客後續安置的問題,因爲要避免他們回家之後到處傳播這事兒,造成更大的影響。
所以這些人哪些可以先送回去了,哪些還要留下來,送回去的出了肅山,就是他們的責任了,得溝通到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做好接應工作。
因此,每個人的工作都不輕鬆。
“潘隊,你和海城的付隊溝通過金條的事情了嗎?”周奕問。
“那當然,我第一時間就和付隊溝通了。”
“怎麼說?”
“付隊的意思是,海城近半年來沒有發生過大金額的黃金搶劫盜竊案。”
周奕一驚:“沒有嗎?”
“反正他說他不記得有信息上匹配的案子,頂多是一些攔路搶劫,搶了金戒指之類的小金額案件。當然了,他第一時間讓人聯繫他們單位,進行覈查了。哦,海城周邊地區的,他們也會去聯繫的,付隊說有結果會第一時間通
知我的。”
得到這樣的答案,周奕只能點了點頭。
只是覺得有點想不通,如果最後沒有發現有信息匹配的大金額搶劫盜竊案,那這些金條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普通人當然也會通過正規渠道買黃金,畢竟黃金的投資屬性毋庸置疑。
但有幾個人買了黃金之後,會自己熔鍊的?強迫症嗎?
至於更遠地區的案子,周奕想不到有什麼理由非得跑去海城坐大巴車。
“對了,你怎麼樣?”潘宏傑問道。
周奕當然知道,潘宏傑關心的是線索進展,
本來他是不打算把黃金寶的事情說出來的,因爲並沒有想好怎麼去說,莫名其妙沒有鋪墊的話會顯得很離譜。
但向陳嚴編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理由之後,他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以先鋪墊一下。
而且剛纔和黃金寶短暫地交鋒了下之後,他就確認了,當年的那些新聞報道根本沒有誇大事實。
一個人能警惕成這樣,絕對不正常。
“潘隊,乘客這邊暫時沒發現什麼新的線索,等資料來了我們再全面地瞭解下情況再看。”
潘宏傑點點頭,略顯失望。
“不過……………”周奕話鋒一轉說,“我倒是想起了一條線索,只是不太確定會不會和這起案子有關。”
“哦?什麼線索?”
周奕湊上去,把前面跟陳嚴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說完後,才“假惺惺”地說:“我就是覺得太巧合了,所以可能純粹是我多心了。”
潘宏傑卻表情嚴肅地一揮手說:“不,我倒不覺得這是巧合。這個人愛玩槍......光憑這一點就非常可疑了,你看啊,這次的案子裏,有兩個人開槍殺人了。槍你知道的,它不是刀,開槍是需要準頭的,完全沒有經驗的人開
槍,可不是想打哪兒就打哪兒的。”
“你回憶回憶你上警校時,你第一次開槍時的情形,是不是這麼回事?”
“對啊,潘隊你說得有道理啊!”周奕假裝恍然大悟。
他遇到黃金寶父母是真的,但黃金寶父母可沒提過什麼喜歡打槍。不過這並不重要,因爲這話本就是內部溝通的內容,司法程序上也沒人會對這種細節吹毛求疵。
不過周奕會這麼說,本來也不是空穴來風。
黃金寶雖然沒有陳嚴這樣的射擊天賦,但他在開槍時的心態,絕對遠勝陳嚴,甚至可以說要遠勝於絕大多數的警察。
因爲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向一個無辜的,不認識的人開槍,而且還是爆頭,哪怕是訓練有素的警察都不可能做到。
所以這種心態和精準度,沒拿過槍是不可能的。
所以周奕纔會編這個藉口。
潘宏傑伸出一根手指,凌空向下用力一戳道:“查!這個黃金寶一定要查!”
一旁聽到黃金寶三個字的陳嚴,立刻朝兩人投來目光。
周奕趕緊順勢接話:“好,那潘隊這件事交給我和陳嚴來辦吧。”
“嗯,辛苦了。不過我得提醒一下,你們查的時候還是要謹慎一些,不能打草驚蛇,萬一這人要真是劫匪之一,那就是個極度危險分子,你們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輕、槍法好就往前莽啊。”潘宏傑語重心長地拍拍周奕說,“年輕
人不能衝動,一切以自身和人民的安全爲主,知道嗎?”
周奕感動地點了點頭。“請潘隊放心。”
過了一會兒,李志遠讓賓館的服務員送來了盒飯,畢竟此時天已經黑了。
白天有太陽,溫度雖然低,但卻還沒覺得這麼冷。
可天一黑,氣溫跟跳崖一樣,一下子就降下來了。
而且還開始起風了,冷風嗖嗖的往屋裏灌,賓館服務員趕忙去關大堂的門。
潘宏傑看着門外,憂心忡忡地說:“今晚可不好過啊......”
周奕知道他說的是在外面執勤搜捕的同事們,而且到目前爲止,也沒有傳來抓到什麼可疑人員的信息。
這讓他不禁懷疑,難不成真像陳嚴說的那樣,這夥人在玩燈下黑的把戲?
幾個人剛要喫飯,就看見玻璃門外面,夏宇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夏宇推門而入,頓時一股冷風捲着夜色撲了進來。
衆人立馬站了起來,潘宏傑迫不及待地問:“小夏,怎麼樣了?”
夏宇的臉被凍得發紅,他縮着脖子,顯然很冷。
他卻用力點了點頭,從背上的雙肩包裏掏出了兩個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桌上,然後才搓着手說:“目前已經有的,都要到了,現場勘查報告、法醫的初步屍檢意見,還有就是所有乘客的筆錄了。技術部門那邊說正在加緊時間
做槍彈痕檢報告,我給他們留了電話,出來後他們會通知我。”
潘宏傑很高興,誇了夏宇幾句。
夏宇顯然也是在人情世故方面進步了很多,謙虛地說自己就是跑了個腿,主要還是他們知道潘隊是省廳派來的,所以特別給面子。
潘宏傑聽到這話,當然高興了,趕緊招呼他過來喫飯,還主動給他那一次性筷子。
周奕則迫不及待地打開文件袋,開始看資料。
眼下沒有新的線索,那就只能從細節裏尋找突破口了。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開始一邊喫一邊看資料。
這種情況下,喫飯純粹是成了補充身體能量的機械行爲罷了。
看着看着,周奕突然注意到了一個乘客筆錄裏的一些細節。
這個細節,他剛纔在另一份筆錄裏,也看到了。
“你們手裏,還有年輕女乘客的筆錄嗎?”周奕抬頭問道。
“年輕女乘客?”潘宏傑問。
“嗯,有的話給我看看。”
陳嚴遞過來一份筆錄複印件說:“我這裏有。”
“我剛好像也看到了一份。”夏宇說着開始找。
“你發現什麼了?”潘宏傑迫不及待地問。
周奕抖了抖手裏的紙說:“這個企圖強姦宋慧婷的三號劫匪,說不定會是一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