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長空適才吐氣發聲,由山腰而至山頂足有七八裏之遙,自然鼓足內力,吐氣剛猛,用了“羅漢伏魔功”的法門。
張三丰只從他說話的聲音之中,就能聽出他得了少林內功心法,否則不會一口斷爲少林高人。
長空雖說不是少林派別,卻深知自己所學神功的門派,自然對張三丰深不可測的武學修爲以及廣博見識大爲歎服了。
雲長空抱拳作揖,說道:“請恕在下淺薄,不知哪位是張四俠?”
一個短小精悍、滿臉英氣的中年漢子,踏前一步,抱拳微笑道:“俠不敢擅稱,在下就是武當張四!”
雲長空當即拜倒在地,宋遠橋等人都急忙側身,不敢身受。
張松溪也急忙跪倒還禮,說道:“雲世兄,在下何以克當?”
俞蓮舟與莫聲谷一同上前,就要將雲長空拉起,卻覺他身子沉如山嶽,自己用上了五分力竟然扶不動,一時倒也不便強拉。
雲長空也趕到左右兩邊有股綿軟純厚的大力要將自己拉起,暗贊兩人好深的功力,當下抱拳說道:“家父曾說,張四俠仗義出手,不光救了我雲家一門老小百餘條性命,更是救了陝西、山西衆多反元義士的性命,這大禮,在下不爲自己,爲他們也是必須要行的。”
說着向張松溪拜倒。
張松溪嘆了一聲:“在下當年只是舉手之勞,令尊已經向我謝過了。你這樣讓張四如何擔當的起。”
雲長空又拜了一拜:“家父說做人不能忘本,於你是舉手之勞,於我們卻是救命之恩,自當湧泉相報。
況且若無張四俠,雲長空一家早就死在蒙古屠刀之下,又安有今日江湖揚名之時,自當拜謝!”
武當諸俠都曾見過長空父親雲鶴,一見他好似刀削的面龐,以及那高瘦身材,自然與五年前那個面容清癯,一臉傲氣的雲鶴重合在了一起。
尤其雲鶴當年上武當山興師問罪,言語之間,最爲不敬,連張三丰都大加指責。
宋遠橋心生不滿,強行送客,但張松溪神色語氣之間,對祁天彪,宮九佳二位總鏢頭並不怎麼,對雲鶴卻甚爲敬重親熱。
宋遠橋等人不明其中之理,後來得知他的作爲,無不爲之喝彩,莫聲谷就因爲與雲鶴言語失和,當即跑出紫霄宮,奔出數里,對其賠禮道歉。
幾位師兄弟想到這些,昔日之事彷彿昨日,自然又想起死了的張翠山。
張松溪從懷中掏出一面旗子,上面繡着一隻雲中飛騰的白鶴,唉聲嘆氣道:“雲總鏢頭大好男兒,爲人方正,鐵骨錚錚,一心驅除韃虜,凡我中華好漢無人不敬。
唉,我們也是在我五弟去後,收拾他的遺物,纔看見這面令旗,事後打聽才知道令尊被天鷹教逼的斷臂、立誓,殷無福他們還將旗子送給了我五弟。
此事過去五年,每當想起,在下心裏就如刀剜一樣。”說着將旗子遞給長空,唏噓不已。
雲長空恭恭敬敬接過旗子,心中莫名。
他來武當派固然是報恩,其實也是爲了這面旗子。
這是父親雲鶴的一生。
想到雲鶴在終南山只五年時間,就兩鬢斑白,空着衣袖,事事不便,奶奶時長流淚的樣子,雲長空雙眼也不由紅了。
此刻自己踏入武當山,拿回鏢旗,代父破誓,父親多年心願得償,自己這五年苦練武功也是不枉,將旗子迭好,放入懷中。
張松溪澀然道:“當年我們料理完五弟後事,也曾想將這鏢旗還給貴局,只是貴局已經成了一片白地,令尊也不知下落,這才留存至今,令尊與令祖母還好嗎?”
雲長空苦笑道:“多謝張四俠掛念,父親與祖母安好!”
他這樣說,可旁人都知道,這怎會好?
常人殘疾是一回事,雲鶴這種人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俞岱巖一樣,江湖上再沒了這號人物,那種失落,會讓一個漢子沒了人樣。
張松溪忽地大笑一聲,朗聲說道:“雲總鏢頭有子如此,想必他也了無遺憾了,十年前我見你時,你還被小丫環抱在懷裏疼呢,現在一晃眼,已經名動武林了。”
那個粗豪漢子跟着笑道:“哈哈,這是不是就是師父常說,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
雲世兄,當年我與令尊言語失和,但我佩服他爲人,與他盡去前嫌,乃是好朋友!”
雲長空見他年紀也就三十來歲,卻一臉濃髯,粗豪大方,心生好感,抱拳說道:“足下就是莫七俠?”
“哈哈,我們師兄弟七人,多承江湖上朋友推獎,賜了武當七俠這外號。但這俠字,我們原不敢當。雲世兄,你先起來!”
莫聲谷將雲長空拉起,說道:“天鷹教太過狠辣,我五哥被殷素素嫁禍,蒙受不白之冤,雲總鏢頭他們當時並不知曉,只以爲我們以俠義立身的武當派做出滅門絕戶之事,沽名釣譽,依禮前來拜山問詢,實則並無不當。
殷家兄弟卻以五哥爲託詞,折辱殘害雲總鏢頭,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師兄,此番不如直接不讓師父爲難,我們直接蕩平天鷹教,爲雲總鏢頭雪辱報仇!”
他性格急,一番話對幾個人說。
要知道張三丰生性豁達,於正邪兩途,本無多大成見,當日曾對張翠山說道:“正邪兩字,原本難分。正派弟子倘若心術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
又說天鷹教教主殷天正雖性子偏激,行事乖僻,卻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很可交交這個朋友。但張翠山自刎而亡,他心傷愛徒之死,對天鷹教不由得由心痛恨,心想三弟子俞岱巖終身殘廢、五弟子張翠山身死名裂,皆由天鷹教而起,雖勉強抑下了向殷天正問罪復仇之念,但不論他胸襟如何博大,於這“邪魔”二字,卻恨惡殊深。
連他都尚且如此,遑論武當諸俠,只是礙着張翠山娶了殷素素,生下了張無忌,都強行按下了尋仇之心。
但莫聲谷時時不忘,此番張三丰出關,幾人就是在稟報,要不要乘着天鷹教來到湖北,爲俞岱巖、張翠山報仇雪恨。
畢竟因爲此時唯一的聯繫紐帶張無忌也從蝴蝶谷失蹤了,衆人心想他肯定是玄冥神掌傷發而死了。只是還沒商量個結果,就有了雲長空傳音之事。
突然一個長身玉立,兩鬢微見斑白的中年漢子哭道:“大師兄,魔教賊子害了三哥,五哥,又……人人得而誅之,我們就依七弟之言,除了天鷹教這一害,再滅魔教!”
他是六俠殷梨亭,性格軟弱,與張翠山最爲親厚,再加上未婚妻紀曉芙被楊逍強暴,對於他以及武當派都是奇恥大辱,這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對他心靈打擊太大。
此刻見到雲長空,想到他與張翠山昔日見到雲鶴時的情景,心潮起伏,竟然當衆哭了起來。
“青書,你知罪嗎?”
一個威嚴厚重的聲音響了起來。
雲長空斜眼一看,只見一個身穿道袍的胖老頭,雙目炯炯,看向宋青書。
宋青書低頭道:“孩兒不知父親所說何事。”
雲長空知道這老頭就是武當掌門宋遠橋了。
他向宋青書走去,舉手投足給人一種沉靜自若、淡然處之的感覺。
“雲世兄如此謙虛有禮,前來拜見你四師叔,卻只能隔着八裏之遙遙遙傳音,崆峒派唐三爺在此,適才崑崙派衆人也在,若非你橫加阻攔,他又安能如此孟浪行事?”
張三丰早就不理世事,武當派大小事務都由宋遠橋執掌。就是殷梨亭、莫聲谷的武功也是由他帶師傳授的,張翠山實際上是張三丰的關門弟子。
故而宋遠橋這樣一說,所有人屏息凝神,殷梨亭也收了哭聲,大氣也不敢出。
宋青書躬身道:“父親容……”
“這裏沒有父親!”宋遠橋怒哼一聲:“此刻我是以武當掌門跟你說話。”
宋青書身子一顫,慌張跪倒,他在武當山一向受寵,從沒見過父親如此莊重肅穆。
宋遠橋道:“難道你不知雲總鏢頭深受我等敬重?難道你不知道何謂待客之道?
我武當派以俠義立世,今日之事,若讓江湖朋友知曉,還以爲我武當派以恩相挾,毫無人禮,誰給你的膽子,如此胡作非爲?”
要知道雲長空適才傳音送話的求見方式,在江湖上屬於嚴重挑釁,畢竟大家都是習武之人,這樣大喊大叫,若是武當弟子正在修習內功,功力深的天崩地塌,自然可以聽而不聞,
可功力淺的,受到打擾,有可能走火入魔。雲長空深知這一點,再三問詢宋青書,這才吐氣發聲。
故而武當諸俠聽到雲長空傳音,還以爲是他仗着武功名頭,狂言自大,跑來武當山挑釁顯威,這才聯袂下山。
尤其張松溪更是耿耿於懷,不能釋然,尋思雲鶴乃是名重山西,陝西的豪傑之士,他的兒子當知禮數,況且你全家的命都是我救的。
雖說俠義之士講究施恩不望報,可你雲長空此舉,那也太不拿我們武當派當人了。
怎料雲長空一見面就即刻言明,是自己失禮,立刻進行賠罪,言語之間謙恭有禮,
再看其人,面色之間,沒有絲毫邪毒輕浮之色,他們改觀之餘,疑心頓消。
也就明白了,雲長空此舉非不知禮,而是不得已!
蓋因他武功那樣高強,也沒有強闖山門,反而被宋青書等幾個三代弟子攔住,顯然是他顧念武當恩義,不得不如此!
那這從中作梗之人,也就顯而易見了。
一個神情質樸的高大漢子斜睨宋青書,冷冷地道:“大師兄與我們看你是第三代弟子中的人才,纔會對你委以重任,你今天作爲,着實讓人失望!”
此人乃是二俠俞蓮舟,是整個武當派中讓人心生畏懼之人,只因他嫉惡如仇,鐵面無私,不像宋遠橋,是個好好先生,容易說話。
宋青書急忙拜伏在地:“掌門,衆位師叔容稟,是雲少俠說他有藥能治療三叔殘疾!”
一瞬間,武當諸俠十道凌厲目光,好似閃電,瞬也不瞬地望在雲長空身上,衣袍無風自動!
雲長空廢了殷野王四肢,與殷天正立約,說他輸了,就治好他的殘疾。
江湖上人人皆知,卻只覺此事太過離奇,認爲是雲長空被天鷹教圍困,爲了方便脫身,才扯了這麼一個謊,實則是因爲他自恃武功勝過白眉鷹王,這事那也不用兌現。
況且到了湖北,並不是天鷹教勢力範圍,也不怕殷天正比武輸了,招呼教衆一擁而上!
殷野王與天鷹教衆人也是這樣想的,覺得殷野王廢定了,雲長空只不過緩兵之計而已。所以殷天正輸贏,殷野王都是一個廢,何不將他做掉,也免的殷天正比武輸人。
雲長空抱拳說道:“宋公子言語不差。”
宋青書“唰”地轉頭,一指遠處坐着的趙敏,怒道:“那女孩就是與他傳聞的蒙古郡主,說能治三叔的藥,是她給的。
她還對其有救命之恩,孩兒心想江湖上說雲公子好色無行,如今更是眼見爲實,這才覺得武當山山清水秀,不該招待這等污穢之人,故有此舉!還請掌門人以及衆位師叔明鑑!”
宋遠橋等人看向唐文亮以及武當弟子,見他們神色凝重,便知所言大概不差。
雲長空一直盤算,明知此行甚艱,但看在父親與鏢旗面上,只好忍讓。如今宋遠橋以武當掌門處分門戶之事,他自然也不插嘴。
因爲宋青書在他眼裏,與西華子等人一樣,根本就是無足輕重,跟這種人計較,他沒這麼閒的心!
今日之後,再扎刺,像拍蒼蠅一樣,一巴掌拍死,也就完了,任誰也不能說雲鶴教子無方,教出了雲長空這樣不當人子的東西。
殘的好,殘的妙,殘的呱呱叫!
故而雲長空今日在武當山受的委屈越大,對於自己以後行走江湖,都是更方便!
那是大有好處!
那是真正的誰,都別想管到自己!
這會他還希望少林寺一起來,那更美!
“避重就輕!”趙敏卻是聽不下去,半嗔半笑道:“你只是在武當山驕恣已慣,不忿雲長空的名頭,如今見他自己到了武當山,仗着武當派有恩於他,落他顏面,好讓他忍耐不住,不是羞憤下山,就是以武闖山。
呵呵,如此一來,雲長空目中無人,狂傲忘形,又多了一個不重孝義之名,這江湖哪有他立足之地!你宋大公子,仍舊武林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啊!了不起啊!”
趙敏可沒有雲長空的心胸,那是字字如刀。
要知道武林中人向來於“孝”之一字極爲尊崇,若是“欺師滅祖”,那是武林黑白兩道、幫會教派最爲忌諱的首惡大罪,人人得而誅之!
雲家全仗張松溪活命,雲長空踏出江湖,也是爲父洗辱,結果在人武當山耀武揚威,即非雲鶴爲人,更沒有義氣。
宋青書豈能不知人生於世,孝義爲本的道理,雲長空今日在武當山行差踏錯一步,就是違背“孝義”之道,武功再高,江湖上也不會有人佩服,那麼這人就跟死了也沒區別!
宋青書被趙敏道破心曲,臉色漲紅,但想一切都是西華子乾的,還欲分辯。
宋遠橋怒道:“青書,你就算心有懷疑,信不過雲世兄,你還信不過雲總鏢頭麼?”
宋青書低聲道:“我就是因爲雲總鏢頭才……”
俞蓮舟沉聲問道:“這話又是怎麼說的?”
“是這樣……”宋青書邊想邊說:“五年前,雲總鏢頭他們上山,對我爹與七叔不敬就算了,他更對太師父不敬,所以孩兒心中不忿……”
“放肆!”宋遠橋更是怒火沖天:“雲總鏢頭對你太師父不敬,乃是受了殷素素矇蔽,以爲你五叔殺了龍門鏢局老幼七十多口,況且事後他曾親自向我等道歉,又要向你太師父賠罪!
況且衝着他爲人,你太師父也不會在意這衝動之言,你竟如此心胸狹隘!
我看這位姑娘說的不錯,你是以當日雲總鏢頭對你太師父不敬,借題發揮,只是不忿他武功比你高,是不是?”
宋青書渾身發抖。
衆人竊竊私語,尤其崆峒派弟子。
武當諸俠都是正義俠士,沒想到當着崑崙、崆峒兩派同道,傳人如此不爭氣,心中也很是憤慨。卻不好再說。
畢竟宋青書是掌門師兄獨子,不能不講兄弟情義。
“呵呵……”趙敏冷笑一聲道:“我聽說你們武林之中,最重孝義二字,他今日能因爲一己之私,完全不顧師長教養授業之恩。
哼,他日若有什麼變故,還不是照樣能背叛,此等之人,竟然也是武當派中三代弟子第一人,呵呵,張真人一代宗師,開宗立派,照耀古今,卻是後繼無人,可悲可嘆哪!”
宋遠橋涵養甚高,竟然也被她說的心中動氣,但見她是個小孩,卻也不能跟他一般見識。
莫聲谷卻是沉不住氣,怒道:“小女娃,你好放肆,我師兄處分弟子,你也敢來搗亂?哼,果然是蠻夷,不知禮數!”
“是啊,我乃蠻夷,不知禮數!”趙敏笑了笑道:“那麼,我想請問莫七俠!這位雲大俠究竟是不知禮數,還是他傻的要拿假藥,騙張真人與你們玩耍呢?”
衆人一皺眉頭。
俞蓮舟看向雲長空道:“雲世兄,你真有能夠治療我三弟傷勢的靈藥?”
雲長空一直卓然站在一側,一語不發,此刻才點頭道:“俞三俠受傷多年,武功應該無法恢復了,但讓他如常人一般起居行走,應該不是問題。
這藥我得了之後,曾在動物身上試驗過,只是折斷了一條腿,一夜之間,它就神採奕奕,彷彿沒受傷一樣。
當然,俞三俠骨頭被大力金剛指碎成片片,又過了這麼多年,見效肯定慢,但一定有用。”
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裹,上面有油紙緊緊包裹,他拆開之後,將瓶子遞給俞蓮舟:“閣下請看。”
俞蓮舟接過瓶子,打開瓶塞,一聞氣息芬芳清涼,仔細察看,發現滿滿地裝了黑色藥膏,顫聲道:“這真的可以?”繼而激動起來:“這藥真能讓我三弟重新站起來?”
“給我聞聞!”
“我看看!”
幾個師兄弟都是情深義重之輩,爭相查看。
趙敏漫不經意地說道:“斷筋碎骨的傷,的確是屬於不治之傷,可這世上總有例外。就像世上有人可以治好手腳分離,也能治療瞎眼。
這‘黑玉斷續膏’的奇方,也不知道這位雲大俠從何得知我有此藥,竟然夜闖王府,背心要害捱了兩記重手,險些命喪當場,也要拿到此藥。
昨夜漢水之中遇上魔教襲殺,深受重傷,今日仍能不忘給你武當派送藥,如此大仁大義大智大勇的豪傑,結果宋公子以己度人,百般刁難,這是覺得俞三俠躺了十多年還不夠!”
武當諸俠聽了雲長空搞藥費了這麼大的勁,那是又驚又佩又喜。
宋青書卻是大爲激動,叫道:“我沒有這樣想,我只是以爲他們是騙子,絕無害三師叔之心!”
趙敏冷笑道:“聽聽,他還在狡辯!”
目光環顧四周崆峒派弟子以及武當道人:“諸位,你們剛纔可都一直看着,雲大俠說沒說過,此藥若是無效,宋公子要打要殺,也來的及?”
武當諸俠目光嚴厲看向宋青書,又看向衆道人,道人目光躲閃。
“不錯!”唐文亮點頭道:“雲少俠說過這話。”
趙敏笑道:“你還能說句準話!”
“什麼話?”唐文亮吹鬍子瞪眼道:“我姓唐的一是一,二是二,從來不撒謊!”
衆人一聽,均想唐文亮是崆峒耆宿,自然不會胡說。
趙敏笑道:“好,衝你這句話,從今往後,我就不再找你的麻煩。”
宋青書聽了這話,心中一時怒火亂竄,惡狠狠看向唐文亮。
唐文亮眼見宋青書瞪着自己,說道:“宋公子,我不過說句公道話,你這是要做甚?”
宋遠橋等人看來,宋青書急忙低下了頭,心中悔恨交集,直罵唐文亮落井下石,不夠人!
趙敏冷冷道:“雲大俠如此威名,多次解釋,他只爲報恩,救助俞三俠,可咱們這位宋公子呢,就是不信。
當然,這不信,也能理解,世上不信他的,足有萬千,豈是他所獨然!
但是呢,他身爲東道主,卻放任西華子與雲大俠爲難,諸位想必都知道他是個毛包人,雲大俠但凡忍將不住,與之動手,得罪崑崙派還是其次,諸位武當大俠又會怎麼想呢?
江湖朋友又怎麼想這位雲少俠呢?
隨着雲少俠江南成名,雲家一門得武當張四俠救命,盡人皆知,
他若在武當山對武當派的客人動手,豈不是將武當派的顏面掃到地上,還要用腳踩!
旁人,倒也無所謂,就看誰強誰弱的問題,可張四俠對他雲家有再造之恩,如此作爲,這不就是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嗎?”
趙敏以婉轉聲調,卻讓這些武林成名多年的武當大俠招架不住,更別說宋青書了,心子怦怦狂跳。
本來所有人對俞岱巖的傷勢都不報希望,但聽趙敏口風,這傷並非不能治癒。況且此刻當着雲長空,此女還是郡主身份,應該不會騙人。
雲長空看着趙敏,但見她微微含笑,卻故意避開他的目光,心下略生感慨,向武當諸俠抱拳道:“諸位,靈藥送到,鏢旗已拿,在下就告辭了!”
“且慢!”宋遠橋忙截道:“在下蒙恩師看重,接掌武當門戶以來,待人處事,還不敢逾越情理二字。哪怕是自己親生兒子,在下也不會有偏袒之心,你且拭目以待!”
雲長空搖頭道:“宋掌門,貴派門戶正大,在下極爲佩服。宋兄與我之間,比之張四俠救我全家性命,微不足道。
我本爲報恩,若因我處罰令公子,也就有違我上武當山的初衷了。”
他說的懇切,況且他從上山來的表現,唐文亮等人都看在眼裏。
唐文亮說道:“不錯,雲少俠上山以來,任由我等不敬,也從未有過一絲不快,做法與江湖傳聞極爲不符,以他的武功,我姓唐的不是對手,足見這是敬重武當派了!”
“是啊!”趙敏嘖嘖道:“雲少俠敬重武當,身受委屈,依然如此義重,可領袖武林的武當派卻是店大欺客哪,哼哼,以後誰還敢來啊?”
衆人聽到這兒,望着宋青書,都甚是緊張。
宋青書抬頭看向父親,一臉悲憤之色,說道:“爹爹,都是她在挑撥……”
“宋青書!”只聽宋遠橋道:“你因一己之私,有武林同道以禮來訪,你卻隱瞞尊長,我罰你去面壁思過三年,無令不可出,你可服氣?”
宋青書低聲道:“孩兒服了。”
宋遠橋神色稍緩,掃視全場,沉聲說道,“我武當弟子入門之初,就告誡要多修善功,盡俠義本份,讓爾等不要負我等之望,今日宋青書之事,爾等要引以爲戒!”
武當諸俠以及一衆道士都低頭躬身道:“謹遵掌門教誨!”
趙敏冷笑道:“宋掌門,你既然這麼說,那如此處置,就不能算公道了。”
雲長空心裏暗暗竊笑,趙敏是將君子可欺之以方利用到家了。
宋遠橋捋須笑道:“姑娘想是有什麼高見?”
“高見還是低見,全憑宋掌門定奪了。”趙敏仰首望天,道:“我呢,不怎麼行走江湖,只是近期才走了走,就聽說人人尊重武當乃武林泰山北鬥,不是張真人武功冠絕天下,而是皆因一切都講道理,不知是不是這樣?”
“不錯!”俞蓮舟冷冷道:“江湖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不管是面對武林高手大門大派,還是無拳無勇的孤兒寡婦,都當憑理處事,不能唯力是持!”
俞蓮舟義正辭言,趙敏微微頷首:“好,那我想問,我的確是蒙古人,可我救過雲長空的命,那位西華子在武當山與我爲難,難道說雲少俠該還你武當派的救命之恩,就不該還我嗎?”
“哦!”宋遠橋不動聲色:“縱然是十惡不赦之人,對自己有救命之恩,也該報答!這沒什麼不對!”
“照啊!”趙敏鼓起兩腮,說道:“可是令公子眼看着西華子挑釁,身爲東道,也不阻止。這是不是默許?”
衆人都瞥了一眼宋青書,不阻止當然就是默許了。
趙敏接着道:“那麼適才雲長空爲了還我救命之恩,擊敗了崑崙弟子,破解了他們的劍陣,試問,崑崙派會與他甘休嗎?”
衆人微微騷動。武當諸俠都知道西華子與崑崙派掌門秉性,此事當然沒完了。
雲長空心中百味雜陳,這女子一直向着自己說話,惹毛了人家,可怎麼得了!
宋青書大怒,反駁道:“你這妖女,若不是你跑出來,故意表露自己身份,我怎會對雲少俠抱有敵意?你還在這裏挑撥!”
趙敏冷笑道:“說你蠢又加上一拙,你剛纔不是說了嗎,胡漢不兩立,我是蒙古人。他是漢人!”
宋青書一時反應不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張松溪笑道:“姑娘與雲世兄相識很早嗎?”
趙敏搖頭道:“開封相見之前,我與他素昧生平。”
張松溪道:“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幫雲世兄呢?”
趙敏笑道:“張四俠也不明白嗎?”
張松溪哈哈一笑道:“如今江湖之爭,愈演愈烈,多少武林名手都被捲入是非之中,但現在殺機已伏,雲世兄爲父報仇,乃爲人子應盡之道,可他鋒芒過露,本就大遭人忌。
你這蒙古郡主,還對他多次援手,就是希望讓旁人誤會,讓他揹負罵名不容於武林,你當我不明白?還是天下人不明白?”
“你們都明白,可又有什麼用呢?”趙敏微微一笑:“雲少俠他爹要反元,我一個蒙古人自然不想他子承父業,與我作對!
可雲少俠氣度恢宏,心胸磊落,武功高強,我們蒙古人最佩服英雄好漢,我不忍他死在旁人暗襲之下,也想讓他能夠明辨是非,轉身幫我……”
說到這裏,趙敏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明人不做暗事,我這次本有預謀,準備把武林幾個正大門派一網打盡……”
莫聲谷冷笑一聲接道:“就憑你?小丫頭你也太狂妄了,哈哈……”
趙敏皺起眉頭:“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可我有讓你們武當派,讓張真人都爲朝廷效力的想法,難道不應該嗎?”
此言一出,饒是張松溪智計過人,也沒了話說。
趙敏眼光一瞥長空,道:“當然,你們這些人屬於糞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我想收爲己用,這是不大可能。
那我讓他在漢人之間失去聲望,獨力難支,又有什麼不對?
可我是蒙古人啊,我們雖然自己也鬥,但爲了爭權奪利,可你們呢?
就是爲了嫉賢妒能!
雲公子,出道以來,包括今日上武當山,不就是爲了他父親丟的那面晉陽鏢旗嗎?
他從未表露門派,何嘗不是告訴所有人,他沒有稱雄武林之心,又礙着誰了?
值得江湖如此針對?
這位宋公子今年少說二十一二了吧,有天下第一高手當師公,有這麼多有本事的叔叔護着,卻比不上一個十六歲的小少年名頭大,武功高,這如何能接受?
呵呵,今日可算逮住機會了,當初張真人將自己送到少林寺,被人家折辱一番。
今日的雲長空,就彷彿昔日的張真人,武當山就是少室山,嘖嘖,可算有本事,長見識了。
嗯,以後崑崙掌門何太沖與斑淑嫺要爲弟子出頭,雲少俠無論輸贏,這又得罪一個武林派別,不知得害多少人命,全是令公子深謀遠慮所致。
此刻宋掌門卻只讓他面壁三年,以此自解,你覺得這夠公道嗎?”
她年紀雖小,卻毫不怯場,侃侃而談,說的話更是詞嚴義正,只把久闖江湖得武當諸俠說的無言以對。
若是雲長空不在此地,只是蒙古女子,倒也好辦,給他來個回山不聽,也不是不行。但礙着雲長空,除了說理,再無他途。
雲長空隱隱明白趙敏的用心了,她要踢武當派的面子,向父親證明自己的價值,好能繼續統帥羣豪,在武林中搞事情!
雲長空嘆了口氣道:“郡主,我總算明白你說我是非不分的意思了。承蒙你看得起,我早就說過,道不同不相爲謀,今日之事呢,你也明白,我的確不在意旁人怎麼看我。
我只想拿回我家的鏢旗,給我父親一個交代,其他的我都不在意!也多謝你仗義執言了。”
說着向武當諸俠抱拳:“諸位,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告辭了!”轉身揚長便走。
趙敏聽得大惱,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這個臭小子,不知好人心!”
“雲世兄!”張松溪突地一掠而前,急忙追上雲長空:“你遠道而來,若不上紫霄宮喝杯清茶,我等心下何安,又如何見人哪?”
雲長空道:“張四俠,若是信我,俞三俠之傷,又豈在一朝一日。改日我雲長空必親上紫霄宮面謁張真人,向他請教武學之道!你若懷疑這藥有問題,我自可以在武當山逗留幾日!”
此話一出,衆人都明白了。雲長空不想和他武當派有任何瓜葛。恐怕不是晉陽鏢局鏢旗在武當山,他爹雲鶴被逼發誓不能踏進武當山。他受了宋青書這氣,早就轉頭走了!
張松溪嘆了一聲:“你跟你爹一樣,太拗了。”說着轉頭對宋青書道:“青書,你還不向雲少俠賠禮告罪嗎?”
宋青書顫聲道:“”我……我……”
雲長空一擺手道:“張四俠,你未免將我瞧的小了,我若與令侄易地而處,或許不如他!
但如今的我,同樣也不在意他!
所以這一切就都免了。
英風俠骨的俞三俠能早站起來幾年,也就夠了!”
張松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三哥若能起身,我武當上下同感大德!”
趙敏冷冷道:“忘了說一句,要用藥,得將俞三俠的骨頭重新捏碎哦,有個幾個月,應該就能行動自如了。”
衆人一聽俞岱巖還要再受一次痛苦,均是心中大怒,想到天鷹教,想到捏碎他四肢的兇手,無不咬牙切齒。
宋遠橋道:“雲世兄,這位姑娘所言,在下想了想,的確讓人萬分慚愧,事已如此,倘若崑崙派找你尋釁,一切都指着我武當派!”
長空抱拳:“多謝宋掌門!”
趙敏嘖嘖笑道:“宋掌門,你到現在都沒意識到問題所在!”
宋遠橋眉頭微蹙道:“何意?”
趙敏道:“子不教,父之過,你這兒子今日之舉,都是因爲你這個父親。
你能接下崑崙派的樑子,你兒子以後當了掌門呢?他能不報復今日之辱?你若真的一片公心,就該廢了他!”
此話一出,衆人無不變色,宋遠橋與宋青書臉上也失去血色。
雲長空道:“諸位,不要聽這丫頭胡言亂語!”
只聽趙敏朗聲說道:“本姑娘此舉,不過告訴諸位,宋掌門做掌門一天,宋青書絕不能成器!
只因他覺得有你這個爹,他自己心裏認爲自己就是下任掌門,沒人可以與他爭,纔敢肆無忌憚,有恃無恐,不將幾位長輩放在眼裏。所以你想讓兒子改好,就得卸任掌門,讓他也永遠不得繼承掌門!”
雲長空伸手如電,抓起趙敏轉身就走,眨眼間,已在十餘丈之外,轉過一處山角,不知所蹤。
過了半晌,宋遠橋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正色道:“自即日起,剝奪宋青書三代弟子首座之位,授予靈虛!”
這句話語氣威嚴,內力充沛。
衆人登時氣爲之懾。
“爹爹!”宋青書面色立時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落了下來。
“大師兄!”
“怎可因爲這蒙古女子……”
幾位師弟都在勸阻。
宋遠橋一擺手,更爲嚴肅道:“那女娃不管用心如何,說的卻對。知子莫若父,青書心氣太高,性格太傲,容不下人,如此心浮氣躁,武功上也難有多大成就,乘着還未鑄成大錯,武當派絕不能交在他手裏!”
宋青書一瞬之間,全身好像被抽了筋一般癱軟,嘴脣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聽宋遠橋又道:“傳我掌門令,若無我令,宋青書不得踏出武當山一步,有敢相助者,與之即爲本門叛逆!”
宋青書聽了這話,只覺兩眼發黑,腦子裏亂哄哄一團,這樣一來,自己豈不是成了囚犯,江湖上再無宋青書?
唐文亮大聲說:“武當掌門,處事有道,我姓唐的佩服,佩服!”
宋遠橋一拂袖,回山而去。
幾位師弟急忙跟上,他們也覺得宋青書得有個教訓。日後改了這性子,放他出山也無不可!
幾人去給俞岱巖治傷,那自然又有一番悲喜,不在贅述。
唐文亮環顧四周弟子,說道:“看到了嗎?小看誰,也不能小看女人!
張五俠好好一位少年英俠,卻受了邪教妖女之累,一失足成千古恨,終至身死名裂,使得武當一派,同蒙羞辱。
今日這小女娃一番口舌,就讓武當派沒了三代第一人,估計宋遠橋這掌門之位,也沒臉做了。你們可得引以爲戒啊!”
“是,師父!”
唐文亮哈哈一笑,招呼弟子下山去了。
這些話武當派聽到了嗎?
當然聽到了。
他們聽到了太多。
然而張三丰與幾位弟子談及張翠山,傷心之餘,對殷素素頗有怒恨怨責之意,都覺張翠山一生什麼都好,就是娶錯了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