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內, 穿着無菌手術服的主刀醫生低垂着眉眼，正在給手術牀上的病人做着手術。

手術室外，觀察室內一羣醫生手裏拿着記錄本，一邊看着，一邊飛快地在本上記錄。

布洛迪也在這一羣人當中，他手裏同樣拿着記錄本, 原本空白的本子已經被記錄了好幾頁了, 只是偶爾他的視線會忍不住落到主刀醫師的腳下。

整個過程中, 那隻左腿就像是在附和着什麼一般, 腳尖一抬一落，十分富有節奏感。

布洛迪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有醫生會在做手術的時候聽音樂。

他的視線上移，落在醫師的臉上，那張臉從鼻樑往下，都被口罩給遮住了, 但是他卻能夠從這位主刀醫生身上感受到一種遊刃有餘。

布洛迪又看了一圈手術室內其他給主刀醫生做協助的人, 他們的眼睛裏帶着笑意。

他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點什麼。

當一個人有足夠的才華的時候，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上擁有足夠的權威的時候，大概做任何事情都能夠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並且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信心。

就好像……

雖然情況不太一樣, 但有點兒像是蝙蝠俠，像是超人，他們皆是用自己的行爲給周圍的人帶來了勇氣亦或是安全感。

手術在半個小時候結束。

走出手術室的醫生已經脫下了手術服，微卷的頭髮也露了出來，他一邊哼着歌, 一邊朝前走着，直到他見到站在站在走廊裏的青年，驀地停了下來。

“你好。”

青年主動伸出手，“我是布洛迪·韋恩，不知道盧修斯——”

“他跟我說了。”

醫生開口打斷了他，他上下掃視了青年一番，突然伸出手，“給我。”

這一句話說得沒頭沒尾，很容易讓人弄不清楚他是要人給什麼。

但布洛迪卻注意到了對方是在看了眼他手裏拿着的記錄本後，才說出這一句的。

所以他試探着將手裏的記錄本遞出。

他的猜測沒有錯。

下一秒，記錄本就被對方拿了過去，然後快速翻了起來。

布洛迪有些緊張，他雖然已經通過了系統空間裏的考試——還得了個技能——甚至在模擬環境中做過手術，但是畢竟剛剛接觸沒多久，所以他很明白自己與面前這個人的差距。

這讓他十分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以及表情變化。

翻開記錄本，在看到上面記錄的滿滿當當但又不會讓人覺得混亂無序的內容後，醫生眉頭微挑。

大概也就看了不到半分鐘的樣子，醫生將記錄本丟回到青年懷裏。

“斯特蘭奇博士，我……”

這一會布洛迪的話依舊沒有說完，因爲斯特蘭奇邁步越過了他，只丟下一句：

“跟上。”

布洛迪：“……”

斯特蘭奇走的很快，尤其是當他還有着一雙長腿的時候，他直視前方，聽到身後青年的聲音，“等等，我……”

斯特蘭奇：“開放性顱腦損傷的處理原則是什麼？”

布洛迪原本要說的話一頓，雖然有些無奈，但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回答正確。

於是斯特蘭奇又繼續提問，全程都沒有回過頭。

布洛迪始終沒有回答錯誤，但他每次回答完都試圖喊住斯特蘭奇，並且要說些什麼。

當然，每一回都被對方打斷。

最後布洛迪自己放棄了。

斯特蘭奇聽到青年再一次給出了自己所說問題的正確回答，並且終於不再說些明顯沒什麼意義的話後，眉頭挑起，露出了個有些滿意的微笑。

他是故意打斷的，每一次都是。

因爲他沒時間聽一些廢話，他得知道這個人的水平，是否有必要浪費自己的時間。

而斯特蘭奇得出的結論是，雖然青年有點兒煩——總是想說一些沒意義的話——但的確不是他以爲的那種，什麼也不懂的傢伙。

不過他對於盧修斯同他說的話依舊抱有懷疑。

畢竟理論知識好，但是動手操作能力卻不怎麼樣的人打把都是。

一邊想着，斯特蘭奇隨口又問出了一個問題。

然而這一回他沒有聽到青年回答的聲音。

他等了幾秒，除了周圍的交談聲，病人的呻|吟聲，亦或是滾輪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外，依舊沒有得到青年的答案，這讓他原本有點兒滿意的想法立刻改變了。

只是這種程度嗎？

斯特蘭奇表情變得淡漠起來，他轉過身，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卻愣住了。

咦……人呢？

一分鐘後，當斯特蘭奇看着那個終於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慢吞吞地走過來的青年時，眉頭挑得極高。

布洛迪看到斯特蘭奇博士雙手環胸，用一種極爲微妙的表情看着自己。

斯特蘭奇：“我以爲你在醫院裏走失了，小韋恩先生。”

布洛迪抬手摸了摸鼻子，乾咳了聲：“當然沒有，我只是——其實我在之前就想告訴你了，斯特蘭奇博士，我沒法跟上你的步伐。”

“我以爲你那雙腿並沒有比我短太多。”斯特蘭奇道。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甚至上揚了點，但是那笑容明顯不是善意的，透着股‘這是什麼爛理由’的嘲諷。

布洛迪：“我的身體……”

他想着措詞，緩緩道，“雖然聽起來可能像是藉口，但是我的確因爲是因爲身體原因，所以走路的速度會比常人慢一點。”

“噢？”

斯特蘭奇：“恕我直言，小韋恩先生，你看起來並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布洛迪想要跳過這個話題，“斯特蘭奇博士，盧修斯和我說你是他認識的醫生當中水平最好的那一批，他覺得我應該來找你學習。”

斯特蘭奇反而被他這副態度弄得有了點興趣，他的眼中浮現出興味。

對於斯特蘭奇來說，越複雜，越難搞的病例反而讓他越有挑戰慾望，這讓他將原本打算拒絕的話嚥了下去，轉而道：“跟我來吧。”

這一回，斯特蘭奇走路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的眼角視線一直注意着布洛迪，身爲醫生的職業素養和敏銳感讓他的確察覺到了布洛迪走路時那一絲和常人不太一樣的感覺。

骨盆擺動的幅度要小很多，腳尖着力時會輕微地頓一下，如果不仔細而連續觀察，幾乎看不出來這一點。

斯特蘭奇眼中的興味愈發濃厚起來。

考慮到對方並不是自己的病人，再加上之前韋恩企業曾經給醫院贊助過幾臺很昂貴，效果也很好的那種醫療儀器，斯特蘭奇沒有試圖直接開口。

比如說些你去檢查下你的腦袋之類的。

面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斯特蘭奇的耐心是足夠的，態度也沒有之前那麼敷衍。

在交談了一段時間後，布洛迪覺得自己學到了挺多，盧修斯並沒有說錯，斯特蘭奇博士在專業領域上的水平毋庸置疑。

對於他來說，斯特蘭奇帶着點自傲的口吻反而並不算什麼，畢竟他認識的某個人也是這副模樣。

“關於枕下開顱——”

斯特蘭奇抬手看了眼手錶，突然站起身，離開辦公室前，他看向布洛迪：“一起嗎？”

布洛迪跟上去之後，才知道原來是查房。

這其實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在跟着走了幾個病房後，布洛迪意識到了這一點。

也許是因爲巧合，斯特蘭奇博士查的那些病人都是飽受病痛折磨的那種，他們面色蒼白，身形消瘦，臉上帶着痛苦，甚至說話都會喘不過氣來，讓人看着心情都會變得沉重。

除了最後一個病房。

布洛迪注意到這間病房裏很安靜，牀上躺着一位蒼老的女士，但她臉上沒有那種痛苦表情，神情要平靜許多。

斯特蘭奇走上前，“你今天感覺如何，卡特女士？”

布洛迪看向病牀牀腳，上面貼着病人的基本信息，他也因此知道了這位女士的全名是佩姬·卡特。

“唔，還行，”卡特女士的聲音有些虛弱，她的視線落到窗戶上，飄遠，微微笑了起來，“我想我大概還能夠再看幾次太陽昇起的模樣。”

布洛迪站在門口，他發現斯特蘭奇在面對這位女士時，神情有些不同，就好像……他很尊敬這位女士。

查房並沒有持續太久。

斯特蘭奇走了出來，他將筆掛在上衣口袋上，看向布洛迪，“走吧。”

他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下，似乎是不想吵到身後已經閉上眼休息的卡特女士。

一直到兩個人離開病房有一段距離了，他的聲音才恢復成原來的音量，像是之前的幾次查房一樣，說起了病人的病症，說完後，他便會側頭盯着布洛迪。

布洛迪知道這是斯特蘭奇對自己的考察，所以每次他都會努力結合自己學過的內容，提出這些病症的解決方案。

這些方案自然算不上成熟，但至少合格了。

這一回有點不太一樣，布洛迪在斯特蘭奇說出那位女士的情況後，眼睛微微睜大。

“她的身體狀況——”

“她的身體已經蒼老無比，並且伴有許多併發症，讓人懷疑她是如何堅持下來的。”

斯特蘭奇：“但她卻在這副身體裏堅持了一年多。”

布洛迪在和斯特蘭奇道別分開的時候，還在想着那位卡特女士，大概是因爲對方明明飽受身體疼痛，卻呈現出一種平靜的樣子。

尤其是當卡特女士看向窗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好像——

在等着什麼一樣。

恰在此時，戴着運動帽的男人與他擦肩而過。

布洛迪的腳步一頓，他的臉上依舊保持着思考的表情，但是瞳孔卻微縮了下。

系統：“檢測到能量波動。”

“與布魯斯·韋恩身上的能量波動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