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有不怕死的人。

就像是這天晚上, 雖然有來自蝙蝠俠的警告，而且已經有了個受傷的人，但依舊有人只稍微跑遠了一段距離，就停住不動了，並且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開始拍攝起來。

不太穩定，沒那麼清晰的鏡頭記錄下了蝙蝠俠與這個怪物打鬥的過程。

怪物發出一聲嚎叫, 然後朝着蝙蝠俠衝了過來。它舉起手狠狠錘向了蝙蝠俠, 被他躲過, 拳頭落空在地面上, 發出砰的聲音。

當怪物抬起手笨拙地轉了個方向，又衝向蝙蝠俠時，露出了那凹陷下去的地面，還帶着詭異的綠色液體。

整場戰鬥結束的很快。

並不是說蝙蝠俠很快制服了這個怪物，事實上這個怪物雖然不夠靈活, 被蝙蝠俠找到了好幾處弱點攻擊, 但它的防禦力卻很不錯，而且蝙蝠俠的拳頭每碰到一次怪物的身體，包裹住他拳頭的手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只有蝙蝠俠能夠聽到, 他在向後翻騰, 躲過了怪物的又一次攻擊後，視線下移，落到自己的手上，拳頭張合了下，然後又狠狠攥緊。

那些膿包裏的液體, 擁有腐蝕的效果，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只要稍微再用力一點，直接就能穿破手套了。

就在蝙蝠俠膝蓋微彎，腳尖準備用力時，他聽到怪物又發出了一聲嚎叫，這讓他的動作一頓，只因爲怪物聲音裏透露出來的明顯的痛苦。

“嗷嗷嗷啊——”

怪物抱住腦袋，甚至都不再攻擊蝙蝠俠，它倒在地上，翻滾着，然後突然停住，身體裏傳出像是氣球被放氣的聲音。

視頻裏，那個怪物的身體開始縮小，綠色也開始褪去，直到畫面一抖，因爲拍攝這個視頻的人也受到了驚嚇，發出明顯的抽氣聲。

“my god——”

原本以爲是怪物的存在竟變成了人類，他蜷縮着倒在地上，毫無聲息，露出來的皮膚鬆鬆垮垮的，就像是幾百斤的大胖子突然瘦下來，皮膚卻沒有恢復彈性的那種一樣。

蝙蝠俠瞳孔微縮，他上前幾步，蹲下身將這個男人翻了過來，失去衣服遮攔的腹部讓蝙蝠俠清楚地看到了那一道利器留下的傷口。

在警笛聲愈來愈近之時，蝙蝠俠站起身，抬手射出鉤鎖，身體驟然騰空，離開了這片地方，而趕來的警察們一部分去追擊蝙蝠俠，一部分維持秩序，還有幾個來到了男人身邊，當他們將手指放到男人鼻翼下時，感覺不到任何呼吸。

這個人已經死了。

這件事在第二天便上了報紙頭條，儘管哥譚市並不缺少黑暗，暴力和鮮血，但更多的是普通人，他們也許習慣了這種日子，但不代表他們能夠習慣這種事情，顯而易見的，他們因此恐慌了起來。

這個怪物爲什麼會是人類變成的？是什麼讓他變成這樣的？會不會出現在他們身上？

“……請各位市民放心，不管是誰，不管他想要做什麼，政府都不會讓他得逞，我們會盡快抓出幕後兇手，就像是阻止了那次城市投毒事件一般，這一次我們也會做到如此，希望市民們能夠儘量冷靜，相信我們。”

市長的聲音從電視機裏傳出來，畫面裏，市長面對衆多記者的話筒圍攻，擲地有聲地說出瞭如上一番話，神情也十分嚴肅，不管他能不能做到，至少態度還是表現出來了。

盤腿坐在沙發上的布洛迪在看完這一通官方通告後，眉頭皺起，在阿福走過來收走茶幾上的碟子時，他問道：“布魯西是在那裏嗎？”

老管家直起身，看向懷裏抱着蝙蝠抱枕，揚起頭看着自己的少爺，微微頷首，“是的。”

“我去找他。”布洛迪說。

“少爺你可否替我帶一句話？”

布洛迪下沙發的動作一頓，他看着老管家臉上的微笑，莫名有種危機感，不禁抱緊懷中抱枕，胖蝙蝠的尖尖耳朵都要被捏扁了，“什、什麼？”

等布洛迪來到基地之時，他聽到了一聲嚎叫聲，當他漸漸向前走着，視線裏出現那個熟悉的背影時，也看到了正在播放着的視頻，裏面正是怪物變成人類的過程。

布洛迪走路的速度因爲身體原因一向不快，所以當他終於走到布魯斯身旁的時候，這段畫面已經被暫停拉前反覆播了幾次了。

“阿福讓我帶給你一句話，布魯西。”

布魯斯原本要按下暫停鍵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偏過頭看着布洛迪，“什麼？”

布洛迪握拳抵在脣邊，清了清喉嚨，努力學着老管家那不急不緩的聲音，“如果你還記得自己還是個人類的話，老爺，請你儘量少做這種一天一夜不睡覺的事情，避免哪天我收到你猝死的消息，那樣我會很難過，少爺也會很難過。”

他說完，朝布魯斯眨了眨眼。

很顯然，老管家雖然沒有阻止布魯斯所做的事情，卻並不影響他對於布魯斯不愛惜身體這件事情感到不滿。

布魯斯失笑，原本緊蹙起的眉峯有了點舒展開的痕跡，然後他就看到布洛迪朝他舉起了雙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嘿，需要來自兄弟的貼心服務嗎，緩解疲勞的那種？”

布魯斯：“什麼？”

幾分鐘後。

布魯斯坐在椅子裏，他靠着椅背，眼睛閉着，眉目舒展開來，太陽穴處被白皙修長的指尖按揉着，力度適中，布魯斯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因爲神經一直緊繃而有些沉重的大腦放鬆了下來。

“感覺怎麼樣？”

站在他背後的人嘰嘰喳喳地道，清朗的聲音卻讓人聽着一點也不覺得心煩。

“這可是我自己獨創的手法，你可是第一個享受到的，有沒有覺得很感動？”

“所以，”布魯斯閉着眼，聲音低緩有力，“——我是實驗品？”

“這個詞說出來太傷感情了，”青年立刻否認，“明明應該是我在發現你疲憊的精神狀態，甚至要被管家先生找麻煩的時候，充滿兄弟愛的伸出了援手，怎麼能夠說是把你當成試驗品呢？”

布魯斯脣角微微上揚，低笑。

他又享受了兩三分鐘的‘兄弟愛’，或許是心理原因，或許是布洛迪的手法真的很有用，布魯斯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要比一開始好多了，於是他睜開了眼。

對於布魯斯來說，這場中途休息已經足夠了。

電腦裏的畫面又被反覆播放，布洛迪拉過椅子坐了下來，對於他來說還是這種狀態更加舒適，他舒了口氣，揉捏了下手指——萬幸的是他用來按摩的那點力氣不會讓他的身體產生過大的反應——然後也湊近了過來。

“嘿，抬一下手，布魯西。”

布魯斯的注意力還在視頻裏，但留在布洛迪身上的一部分關注讓他下意識地按照布洛迪的話抬起了手，沒幾秒就聽到了椅子滾輪滑動的聲音，卻是坐在椅子上的布洛迪哧溜一下，將椅子滑到了布魯斯的身前。

如果不是布魯斯反應足夠快，及時後退了一步的話，他的下巴大概就要和布洛迪的頭頂撞上了。

“啊額……”布洛迪也發現了自己的莽撞，他乾咳幾聲，試圖將這件事情糊弄過去，抬手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停在了怪物倒地的一瞬間。

“我之前在別墅的那裏，也看了這個視頻，我有些猜想。”

這也是布洛迪爲什麼回過來的原因，他希望自己的猜測能夠幫助到布魯斯，就算是一點提示也好。

布洛迪挪動鼠標，將畫面放大，讓人能夠清楚地看到怪物的眼睛，“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變化，原本他的眼白被紅色充斥，但是在這一刻，這些顏色褪去了，同時，他的眼神裏出現了人類的情緒——”

“他很痛苦，明顯是身體的變化帶來的，他的身體內部在發生劇烈的改變，”布洛迪頓了頓，微垂下眼瞼，當他再次抬眸繼續看着畫面的時候，語氣如常，聽不出什麼異樣，“我覺得可能性最大的，是有人給他注射了能夠改變身體基因的藥物。”

“而且，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你，布魯西，好像你對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一樣，”布洛迪說，他轉動了下椅子，從背對着的姿勢變成了正面對着布魯斯，有些疑惑地道，“他爲什麼要害怕你？”

布魯斯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從電腦裏調出了一份資料，“我在之前查到了一場地下交易，這個人是交易方其中的一員。”

只是這個男人的反應很快，他在蝙蝠俠趕來前先一步發現不對勁溜走了，等蝙蝠俠解決了那些人，打算去抓他的時候，就遇到了這個男人變成的怪物襲擊人的事情。

在聽完布魯斯的解釋後，布洛迪不僅沒有恍然，反而疑惑更深了，他眉頭皺起，嘀咕着道：“這不對，就算他真的害怕被你抓住，在遭遇到那種強烈的痛苦的時候，他的下意識反應應該是求助，而不是害怕。”

“你不是他的什麼至關重要的親人，不存在什麼爲了不讓你擔心不能讓你發現他身體的痛苦之類的理由，爲什麼他會在劇痛的情況下依舊害怕你？”

布洛迪思考得太過於專注了，這些疑惑也被他很順口的說出來，其中某些詞彙觸動了布魯斯的神經，讓他不禁將視線落到布洛迪身上，眼神變得晦澀起來。

“害怕……疼痛……身體的改變，還有、還有……藥物……”

被重複的關鍵詞最後匯聚在一起，發生碰撞，然後——

“我想到了！”布洛迪右手握拳錘左手掌心，猛地抬頭，卻正好撞進布魯斯的深邃藍眸裏，不禁一怔。

“嘿，”等布洛迪反應過來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兒不自在地嘟噥着道，“我難道有哪裏不對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