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着自己喫完一碗燜飯,喬綿綿沒什麼胃口,她娘要出門去送補好的衣裳,順便接點新活回來。
她本想跟着去看看,林氏死活不讓,“你剛好沒多久,還是在家待着,哪兒都不許去。”
在林氏他們看來,喬綿綿看上徐童生是真的,但他們覺得喬綿綿不至於跳河,肯定是個意外。
一家子閉口不談這個事,就怕喬綿綿不自在。
林氏帶着苦筍和補好的衣裳出門去,喬綿綿的祖母張氏來拉喬綿綿進屋。
“快嚐嚐。”張氏先打開樟木櫃子,再拿出一個紅布包,打開後是紅棗幹,“天太冷,你娘做的燜飯太油了,你肯定沒喫飽。這還是你二叔送來的,你自個兒藏着喫,別讓其他人看到了。”
老太太自己不捨得喫,她生了三個兒子,就想要個女兒,奈何沒有女兒命。林氏帶來的兩個女孩雖然乖巧,到底不姓喬。故而她最疼喬綿綿這個小孫女,有什麼好的都偷偷拿給小孫女喫。
張氏抓了一把紅棗放到小孫女手裏,再用紅布包好,重新給樟木櫃子上了鎖。
喬綿綿看着手裏的紅棗,哭笑不得,對喬家來說,紅棗是很不錯的零嘴了。張氏看她不喫,拿了兩顆塞她嘴裏。
“祖母也喫。”喬綿綿遞了過去,“您不喫,我也不喫。”
張氏做做樣子喫了一顆,“好了好了,你快喫吧,我幫你祖父補漁網去。”
喬有福會鳧水,沒下雨就會放網捕魚,運氣好能抓到四五斤重的大鯉魚,有時候也會空手歸來。
一家子都有自個兒的活在忙,只有喬綿綿,家裏寵着當個寶,今兒能去送個飯,張氏已經在門口和人誇她孝順。
“我家綿綿是一頂一的孝順,她娘飯剛做好,就着急給她爹送去,生怕她爹餓着。”張氏笑呵呵地一邊補漁網,一邊和過來閒聊的鄰居說話。
“你家滿倉有福,要說咱們巷子裏最俊的姑娘,就屬你家綿綿了。”
“這倒是真的,我家綿綿哪哪都好。”張氏笑得合不攏嘴,別人誇小孫女,比誇她自己還高興。
就在這時,張氏看到徐家的小丫鬟過來了,當即斂去笑容。
雲珠手裏提着油紙包,下巴微微昂着,“喬老夫人,我家夫人聽說了你家小孫女的事,心裏愧疚得很,讓我來給你們送點補藥。喬姑孃的心意,我們家領了,但大家過的都不容易,以後別讓喬姑娘送肉來了。”
“補藥就不用了,是我看你們家剛搬來,才讓家裏孩子去送點肉,串個門,畢竟是鄰居了。咱們巷子裏的人,都是好來好去,我以爲你們家也是這樣。”
張氏顧及孫女名聲,只說是自己讓送,“你家都沒收我送的肉,我也不好意思要你們家的補藥。你快回去吧,我還忙着呢。”
說完,張氏轉頭和鄰居繼續說笑,不再搭理雲珠。
雲珠被晾着,尷尬得不懂紅了臉,過了會,才快步離開。
“我聽說,新搬來的徐家,眼睛長在天上,誰送去的東西都不接。人家自詡是讀書人,看不上咱們這些平頭老闆姓呢。”
“看不上就不來往,咱們雖然是小老百姓,骨氣也有的。”張氏哼哼兩聲,心裏卻發愁,要是小孫女還惦記着徐童生怎麼辦?
還有,巷子裏不會有人知道小孫女心思吧?
心裏的擔憂多了,張氏沒心思補漁網,進屋時看到小孫女和哥哥們分紅棗喫,心想小孫女就是太單純,進屋沒好臉色地把牀上的老頭子踹醒了。
喬有福天沒亮去收網,剛補了會覺,被人叫醒還是懵懵的,看老婆子一臉不高興,翻了個身,側躺着,“又怎麼了?”
“綿綿過個年就十五了,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但前頭哥哥姐姐的親事還沒着落,我是真發愁啊。”張氏嘆氣道,“而且明年,家旺媳婦就要進門,你看看咱家的三間房子,現在都擠,哪裏勻得出屋子給家旺娶媳婦?”
現在喬家是,喬滿倉和林氏住一間,喬有福和張氏的屋子用木板隔成兩間,另一半隻擺得下一張牀,現在是喬綿綿和她四姐住。
喬家旺兄弟一塊住一間房,擺了一張牀,只放得下一張桌子,和一個櫃子,想要隔成兩間,太勉強了。
一家子住得緊巴巴的,又拿不出錢賃新房,總不能新婦進門,讓兒子兒媳租房另過。
人多了是熱鬧,可住不下,又是難題。
喬有福心大了點,打了個哈切繼續睡,“船到橋頭自然直,林氏是咱們巷子最節儉的一個,她存了那麼多年錢,總是有辦法的。她是當後孃的,要是不替家旺兄弟安置好,她名聲不要了?”
“你個沒良心的,家旺媳婦不就是林氏說來的,她已經夠上心了。你自個兒喫飽就睡,什麼時候操心過家裏的事?”張氏看着喬有福來氣,擰了他胳膊兩下,轉身出了門。
“祖母,哥哥們說今兒就能把牆壘好了。”喬綿綿歡喜地跑過去,親暱地挽着祖母,“我和您商量個事成不?”
張氏以爲是要零錢買零嘴,正要答應時,聽小孫女說晚上想做飯,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好端端的,你怎麼想做飯?”
看着小孫女白嫩的小臉蛋,趕忙搖頭,“家裏不缺你一個幹活的,做飯油煙大,仔細燻着你。”
“正月裏我不是去了外祖家,正好隔壁廚子回家探親,我跟她學了些廚藝。之前是我太懶,這回死裏逃生後,我就想多孝敬你們。”
喬綿綿撒着嬌,“您看啊,我娘忙着幫人縫縫補補,四姐回來得又遲。您年歲大了,正是該享福的時候,不就該我來做。祖母,您讓我試試唄,而且我現在不做,以後出嫁了怎麼辦?”
最後一句話,說到張氏心裏最愁的點。
他們這樣的普通人家,不可能請丫鬟婆子,新媳婦進門,都要做飯洗衣。就算漿洗的活可以讓人領去幹,可飯總得自個兒做吧?
想到雲珠來送補藥時,用鼻孔看人的樣子,張氏心裏就有氣。不過是個破落戶,真要有錢有勢,誰會住他們巷子裏?
“成,祖母給你打下手。”張氏雖然這麼說,心裏卻想好自己動手,讓小孫女在一旁先看着學。
“還是祖母您最好了,我最喜歡您。”喬綿綿摟着祖母說好話,惹得張氏笑得開心。
一旁壘牆的喬家興卻是擔憂地小聲道,“大哥,五妹就沒下過廚,要不你勸勸祖母。娘做的至少能喫飽,要是五妹搞砸了,咱們晚上怎麼辦?”
喬家旺卻道,“大不了餓一頓,咱們當哥哥的,不好打擊妹妹。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歇會,我自個兒繼續幹?”
他是當大哥的,從小兼顧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他不怕苦,能多做一點是一點。
喬家興確實累了,連着幹了三天,胳膊腿都是酸的,比在米糧店扛貨都累。
但他也不好意思讓大哥自己幹,還是跟着一塊收尾,只是心裏對晚飯沒了期待,小妹怕是連鹽和糖都分不清。
喬綿綿則是信心滿滿,上輩子爸媽離婚,誰都不願意撫養她,高中輟學後就守着奶奶留下的老房子,跟鄰居學廚藝。
後來幹到主廚,全靠自己的本事,現在只是做一頓晚飯,不是什麼難事。
哄好祖母後,趁着母親林氏還沒回來,喬綿綿想去看看她爹生意如何,悄悄地溜了出去。
此時,徐家那雲珠正在回話,語氣裏帶了氣憤,“不過是個小老百姓,還給我甩臉色。要不是他家姑娘恬不知恥湊到二哥兒跟前,咱們家還不用破費送藥呢。”
“雲珠,注意點你的用詞。”窗邊的王氏清咳了兩聲,從大兒子過世後,她身子不太好,“既然喬家不收,那就算了。咱們剛搬來沒多久,最好別和人結怨,軒哥兒下半年要參加院試,若是這次能中秀才,我纔有臉面給他外祖父寫信,求王家幫忙讓軒哥兒進書院讀書。”
“不過你也盯着點,別讓一些閒雜人等影響了軒哥兒讀書,咱們家最要緊的,就是軒哥兒的科舉。”
“夫人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人耽誤軒哥兒讀書,特別是喬家那位姑娘。”雲珠心裏哼了哼,一個沒見識的小丫頭,怎麼配得上她家軒哥兒。以前大哥兒還在時,就說軒哥兒讀書有天分,以後能中進士。
想到這裏,雲珠不由紅了臉,到廚房去給軒哥兒準備下午的點心。
這會兒的徐明軒剛從書局回來,瞧見巷子裏一個蹦蹦跳跳的姑娘,長得白嫩可愛,很是眼熟。
等人走近了,才認出是前幾天給他送肉的姑娘。當時還有其他同窗和他一同回來,大家都是讀書人,卻突然有個姑娘說要給他送肉,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喬綿綿沒認出徐明軒,她只想快點去攤位上,不曾想對方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心裏剛起了疑問,就想到了“徐童生”三個字。
男人長得白白淨淨,自帶書卷氣,和鬧哄哄的小巷格格不入,難怪會被原主看上。
不過她不是原主,帥哥這玩意,在古代更不值錢,只要她有錢了,肯定有更多帥哥找來。
連個眼神都沒給徐明軒,她就拐過彎,直奔豬肉攤去。
徐明軒:……這姑娘裝作不認識我?
喬綿綿不在乎徐明軒怎麼想,等她到豬肉攤時,肉已經賣得差不多,只有豬雜紋絲不動,一樣都賣不出去。
“綿綿,是家裏有什麼事?”喬滿倉看到女兒,第一反應就是家裏有事,纔會讓女兒大下午地出門。
喬綿綿說沒事,“我想來看看,爹你賣得怎麼樣了?爹,這些豬雜,如果賣不掉,你最後都怎麼處理?”
“現在天氣熱,今天不賣,明天都壞了。只能送去小酒館賤賣,雖然虧錢,好歹能換回幾文錢。但有時候,小酒館生意不好,也不要這些東西。”喬滿倉看着賣不掉的豬雜,很是發愁。他方纔問了小酒館的掌櫃的,掌櫃的就說今天不要。
那麼多豬雜,要是賣不掉,他今天都不掙錢。
喬綿綿心思動了動,豬雜難洗,還難做,一般人做不好喫,也就不會買。
但她會做啊!
陪着她爹又賣了半個時辰,聽她爹說這些豬雜只能自己喫,或者送人了,喬綿綿立馬說,“爹,我有辦法幫你把豬雜都賣了!”
喬滿倉愣了下,隨後笑了笑,只當女兒和自己說笑,“沒事的,下次賣肉,該輪到咱們拿豬頭,你胡叔拿豬雜。誒,你別動手,髒得很,爹來就行。”
“沒事的,我可以拿。”喬綿綿提着竹籃往前走,剛到巷子裏,就有鄰居打招呼。
“滿倉,你行啊,今日是閨女幫你提竹籃。”
喬滿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讓她別來,她非要來幫我,閨女長大了,知道心疼我呢。”
一路回去,喬滿倉心裏別提多高興,到了家裏,老孃看到這一幕,卻錘了他一拳。
“你兒子白生的?那麼重的竹籃怎麼讓綿綿提?”張氏心疼地要去借小孫女手裏的竹籃。
喬綿綿卻不讓,“祖母,這點小事我可以的,您快讓爹歇歇,咱們做飯去。”
喬綿綿挽着祖母進廚房,張氏已經和林氏打過招呼,但林氏還是不放心,進來後張着嘴巴想說話,又被喬綿綿推了出去,“娘您安心等着,今日一定讓您喫頓好的!”
鍋裏油燒熱之後,喬綿綿灑了一點點鹽,再把清理好的魚放下去煎,直到一面金黃後,再來翻面。
張氏本想指點下,等她回過神時,魚已經煎得兩面金黃,看着小孫女熟練地給魚翻面,她才意識到小孫女是真的會做菜。
魚皮泛着金色的光澤,隨着生薑料酒的加入,“滋滋啦啦”地冒着香味。喬綿綿又從鍋邊淋入醬油,魚身包裹了醬汁,呈現出誘人的醬紅色。
再加入白糖和醋調味,和一些些熱水燉煮,等鍋蓋再次被掀開時,濃郁的湯汁飄香四溢,魚肉的紋理清晰可見,撒上一把蔥花當點綴,簡簡單單的紅燒魚就出鍋了。
此時,香味蘊滿整個院子,從喬家飄了出去。
林氏幾人的肚子,不約而同地“咕咕”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