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先是一怔,接着站起身,兩眼漸溼,一顆盈盈淚珠含在眼眶,要掉不掉的樣子。
她始終覺得陸銘章對她不同,這個“不同”在她心裏種下了,她便想斗膽試一試,看看能否催化這份“不同”。
“大人這是嫌棄纓娘了?”戴纓垂着頸兒,“啪嗒”,那眼淚便砸在了地上,“纓娘今日特意研習了花木養護,還有園藝栽培的書籍,本想着將功補過,看來是用不上了……”
陸銘章的目光捕捉到墜落的晶瑩,接着他將目光上移,問道:“不是說從前......
周嬤嬤話音未落,陸銘章已抬步而出,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竟撞得垂在門邊的湘妃竹簾嘩啦一響。他步子極快,卻未顯倉皇,只那脊背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弓,下頜線冷硬如刀削,連袖口垂墜的雲紋暗金都似凝了霜。
上房內衆人皆怔住,連陸老夫人手中那柄沉香木柄的團扇也忘了搖動,扇面停在半空,像被釘住的蝶翼。
“暈在何處?”陸銘章腳步未停,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鑿進人耳裏。
“回大爺,就在穿堂盡頭——那株百年紫藤蘿底下!”周嬤嬤小跑着跟在後頭,喘息都顧不上勻,“剛出月洞門沒幾步,她身子一軟就往下滑,戴夫人慌得連帕子都掉了,還是咱們府裏的婆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可那小娘子臉色白得嚇人,脣色青灰,指尖冰涼,人已經不省人事了!”
陸銘章腳下一頓,旋即折向穿堂方向,步履愈發沉穩,卻更急。
穿堂幽深,兩側粉牆高聳,檐角懸着幾盞未熄的素紗燈籠,在正午日光裏泛着啞白的光。那株紫藤蘿盤虯如龍,枝幹粗逾碗口,花期早過,只餘青褐枯蔓垂落,纏繞着石柱與梁木,投下濃重陰影。戴纓便躺在藤影之下,身下墊着戴萬如解下的絳紅披風,襯得她那張臉愈發慘淡,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雙目緊閉,眉心微蹙,不是痛楚,倒像一種長久忍耐後的鬆懈;呼吸淺得幾乎不見起伏,胸口衣襟隨着微不可察的起伏輕輕顫動,彷彿稍一用力,那點氣息就會斷在喉間。
戴萬如跪坐在旁,手抖得不成樣子,不停用帕子去試她額角——冷汗涔涔,卻無熱意,反似井水浸過的瓷片。
“快去請太醫!”陸銘章喝道,聲音不高,卻震得穿堂樑上浮塵簌簌而落。
一名小廝轉身要跑,卻被陸銘章抬手止住:“請孫太醫,不必驚動宮中,只說陸府有位舊疾復發的婦人需診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戴纓露在披風外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伶仃骨節,“再備一碗溫蔘湯,另取我書房第三格紫檀匣中那盒‘養元膏’,速來。”
衆人皆是一愣。
孫太醫是太醫院院判,專侍兩宮與宗室,尋常人家哪敢輕易相請?而那紫檀匣中的養元膏,更是前年御賜之物,陸銘章自己咳血昏厥三回,都未曾啓封一勺,只因裏頭融了九種名貴藥材,又經七日文火慢熬,一盒不過掌心大小,卻值千金。
戴萬如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疑,嘴脣翕動,卻終究沒敢問出口。
陸銘章已俯身蹲下,未觸她額頭,亦未探鼻息,只將右手三指極輕地搭上她左手寸關尺三部脈位。指尖微涼,觸到的腕骨嶙峋如刃,皮肉薄得似一層紙糊在骨上,脈象細若遊絲,沉而澀滯,偶有斷續,如殘燭將熄前最後一跳火苗。
他指尖一滯。
這脈象……不對。
不是尋常虛弱,不是鬱結成疾,不是血氣兩虧——這是毒。
蝕骨蝕心的慢毒,自肺腑深處緩緩啃噬,如春蠶食桑,無聲無息,卻早已蝕穿五臟六腑的根基。此毒極隱,非長年浸淫醫理者難辨其跡;此毒極韌,服藥三年,竟仍留於血脈,盤踞不散。
他閉了閉眼。
三年前,他奉旨查江南鹽引案,途中遇伏,重傷瀕死,被一戶山野醫家所救。那老醫者白髮如雪,親手爲他刮骨清毒,熬藥七日,其間曾嘆:“此毒名‘鎖喉絲’,取七種蠱蟲幼卵、三味絕陰草汁、一味斷腸藤汁合煉而成,初服如甘泉,三年後方見徵兆——先咳血,次潰肌,終腐心。中者十不存一,因中毒者,皆以爲是勞損舊疾,無人知其根由。”
當時他問:“何人能煉此毒?”
老醫者只搖頭:“非至親至信者不得近其身,非日日飲其湯藥者不得入其腹。此毒,須以溫養之法飼之,方得三年不發。”
陸銘章緩緩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指尖那一瞬的微顫。
他站起身,側過臉,對身後一名面色沉靜的老僕低聲吩咐:“去謝家西院,把戴小娘子從前貼身伺候的兩個大丫鬟——歸雁、知鷺,帶來。不必驚動謝容,也不必告知戴萬如。就說……陸府尋她們問些舊日針線活計的事。”
老僕垂首應下,悄無聲息退去。
此時,孫太醫已乘馬車急至,未及整冠,便隨小廝一路疾行而來。他年逾六旬,鬚髮盡白,目光卻銳利如鷹,一進穿堂,未先看人,先嗅空氣——那紫藤蘿蔭下,混着一絲極淡、極腥的藥氣,似陳年苦杏仁,又似腐葉堆底滲出的潮黴。
他眉頭一皺,快步上前,蹲下診脈,手指搭上戴纓腕間,只一瞬,面色驟變。
“樞相……”他聲音壓得極低,“此女脈象,似‘鎖喉絲’餘毒未清之症。”
陸銘章眸光一沉:“可斷?”
“不敢斷,但極似。”孫太醫抬眼,目光如刀,“此毒三年潛伏,中者肺葉漸黑,心脈漸脆,咳血爲始,潰肌爲繼,若至神志昏蒙、肢冷汗出,則命懸一線。老朽曾見三人中此毒,皆在第三年冬至前後亡故,無一例外。”
“她何時開始咳血?”
“約莫……一年零八個月前。”
陸銘章喉結微動,忽然想起一事——去年秋闈放榜那夜,謝容高中探花,宴飲通宵。次日清晨,謝府西院傳出消息:戴小娘子突發咯血,昏睡三日不醒。彼時謝容正伴新科進士遊園賦詩,聽聞後僅遣人送了一帖燕窩,再未踏足西院半步。
“孫院判,”陸銘章聲音平靜無波,“此毒既已入骨,可有續命之法?”
孫太醫沉默良久,取出銀針,在她十宣穴各刺一針,擠出幾滴烏黑血珠,又以艾絨燻其羶中、關元二穴,待她胸膛微微起伏略緩,才道:“若得‘玄霜膏’每日一丸,配以雪蓮髓、千年茯苓粉煎服,或可延命兩載。然……玄霜膏已失傳百年,當今世上,唯存兩丸,一在大內藏書閣密匣,一在……”
他頓住,抬眼看向陸銘章,目光復雜:“在您當年剿滅南疆‘千蠱寨’後,繳獲的戰利品名錄上,記有此物一匣,共三丸。其中一丸,您呈獻聖上;一丸,您私藏於府;還有一丸……當年,您賞給了救您性命的那位老醫者。”
陸銘章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
那老醫者臨終前託人送來一個油紙包,裏頭是一枚蠟封藥丸,附信曰:“此物非贈,乃還。君救我寨遺孤一命,我償君半條命。餘下半條,待君尋得那人,再還不遲。”
他一直不解“那人”是誰。
直到此刻,指尖還殘留着她腕骨嶙峋的觸感,喉間翻湧着鐵鏽般的腥甜。
原來“那人”,是她。
孫太醫又道:“樞相,此毒既發,病者不可受驚,不可動怒,不可思慮過甚,更不可……再飲任何湯藥。否則,毒隨氣走,頃刻攻心。”
陸銘章頷首,目光落在戴纓臉上。
她睫毛忽然顫了一下,極輕,卻像一片枯葉墜入深潭,漾開一圈無聲漣漪。
她醒了。
並未睜眼,只是眼睫下眼球緩慢轉動,似在辨認方位,辨認聲音,辨認這具早已背叛她的軀殼。
歸雁與知鷺被帶到時,戴纓已由兩名婆子攙扶着,靠坐在穿堂盡頭的美人靠上。她半闔着眼,脣色依舊青白,卻已能自己端起那碗溫蔘湯,小口啜飲。湯沿映着她微微顫抖的手指,腕骨在薄衫下凸起,像隨時會刺破皮膚。
歸雁一見,膝蓋一軟,重重跪倒,額頭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啊——”
知鷺亦撲通跪下,淚如雨下:“娘子!您怎麼把自己熬成了這樣!您答應過奴婢,您要活着,要看着謝容那個畜生……不得好死啊!”
戴纓終於睜開眼。
那雙眼空茫茫的,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燒盡後的灰燼,風一吹,便簌簌揚起,飄向虛空。
她望着歸雁,聲音輕得像嘆息:“起來罷。今日若不是你們哭這一場,他們……未必肯信。”
歸雁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只見自家娘子脣角微彎,那笑卻比哭更令人心碎:“你當真以爲,我是來求陸家主持公道的?”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向穿堂入口。
陸銘章立在那裏,日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線與下頜輪廓, shadows在他眉骨下沉澱,像兩道無法泅渡的深淵。
“我來,是來告訴陸相——”戴纓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些,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嗡嗡震顫,“當年他派人去南疆查千蠱寨餘孽,查到了什麼,又漏掉了什麼。”
陸銘章瞳孔驟然一縮。
戴纓卻不再看他,只將手中空碗遞給知鷺,指尖撫過碗沿一道細小的裂痕,輕聲道:“告訴謝容,我戴纓這條命,是他謝家欠的。他若休妻,我便告夫;他若棄我,我便索命。至於陸家……”
她終於抬眸,望向陸銘章的方向,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悸:“陸相若想保全陸婉兒的體面,最好,立刻讓謝容親自來接她回去。越快越好。否則……”
她沒說完,只將視線緩緩落向自己左手腕內側——那裏,一道極淡的褐色印記,形如扭曲的藤蔓,正從袖口下悄然蜿蜒而出。
陸銘章呼吸一頓。
那是“鎖喉絲”毒發最深的印記,唯有施毒者以血爲引、親手烙印,方能留下。此印一旦現形,三月之內,必斃。
而能以血爲引、親手烙印之人,只能是……至親。
戴萬如是她姑母。
謝容是她表哥。
陸銘章喉間腥甜翻湧,眼前忽地一黑,他扶住門框,指節捏得發白。
原來三年前那場伏殺,不是意外。
是謝容,借他查案之機,設局引他入南疆瘴林;
是謝容,買通千蠱寨殘餘,將“鎖喉絲”煉成;
是謝容,在他重傷瀕死之際,以救命之名,親手喂他服下第一劑毒藥——
而真正目的,從來不是殺他。
是讓他活着,帶着毒,帶着權勢,帶着對謝家的“恩情”,一步步坐上樞相之位。
再讓他,在某個陽光正好的午後,親眼看見那個被他親手毀掉的女人,蜷縮在仇人院中,咳着血,數着命,用最後一口氣,撕開所有僞善的皮囊。
戴纓望着他蒼白的臉,終於垂下眼,將最後一句,說得極輕,極輕:
“陸相,您當年,可曾想過……救我的人,是我。”
穿堂風起,紫藤枯蔓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骨節在相互叩擊。
陸銘章站在那裏,久久未動。
日影西斜,將他孤峭的身影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戴纓腳邊,卻始終,未能覆上她指尖一分溫度。
歸雁怔怔望着自家娘子,忽然明白過來——娘子不是來求活路的。
她是來赴死的。
以命爲引,點燃這把火,燒盡謝家,燒盡陸家,燒盡這喫人的朱門高牆。
而她自己,早已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