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閒談片刻,屋外便傳來丫鬟的通傳聲:“泠爽小姐,廳堂賓客已滿,夫人請小姐前去待客,莫要久待在屋內。”
薛千亦聞言淡淡頷首:“泠爽,你是主人,別爲了陪我,怠慢了其他貴客,我們出去吧。”
崔夫人隨即上前,牽過崔泠爽的手,帶着她移步前去見客。
薛千亦想上前,一個小丫鬟主動上前:“薛側妃,跟奴婢到這邊休息。”
薛千亦看了崔夫人一眼,沒有硬跟上去。
崔夫人看着薛千亦的背影,點了點頭。
她挽着崔泠爽的手,低聲問道:“方纔薛側妃與你獨處,都說了些什麼?”
崔泠爽眼珠輕轉,面上帶着幾分隨性的笑意,隨口答道:“沒什麼要緊的,千亦姐姐不過與我說了幾句體己閒話罷了。”
崔夫人神色微斂,語重心長地叮囑:“泠爽,你日後嫁入威遠侯府,待人處事務必周全,好生善待小叔小姑,恪守本分。娘知曉,你從前與雍親王妃素有嫌隙,但你細想便知,你與王妃本無半點利益衝突,她也從未刻意針對於你。往日種種不和,皆是因薛千亦而起。如今你即將成爲王妃的大嫂,務必收了一身頑烈性子,謹言慎行。”
崔泠爽聽得有些不耐,輕輕應聲:“娘,我知曉了。”
崔夫人看着她,語氣添了幾分嚴肅:“還有,往後你與薛側妃的往來,切莫再這般親密頻繁。”
這話一出,崔泠爽當即蹙起眉,語氣帶着幾分委屈與不解:“娘,您怎麼這麼說?千亦姐姐和我從小的情分!”
“娘這是爲你着想。”崔夫人嘆了口氣,耐心勸解,“薛側妃和雍親王妃不和,你成天和薛側妃這麼親近,不是打雍親王妃的臉?雍親王妃氣度寬宏、胸襟大度,日後你只需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她定然不會苛待於你。”
“泠爽,現在改正,還來得及。”
崔泠爽卻依舊傲氣不減,仰頭道:“我纔不怕她!有爹爹和母親爲我撐腰,我何須處處拘謹退讓?”
崔夫人聞言,心頭一嘆,神色愈發凝重:“傻孩子,一朝出嫁,便是夫家人。往後你的榮辱禍福、生死進退,皆握在夫家手中,豈能再如從前肆意任性?”
彼時花廳賓客滿堂,人聲喧沸。
崔夫人不便多說,帶着崔泠爽入內應酬待客,周旋於賓客之間。
薛千亦不願與邱側妃等人虛與委蛇、閒話應酬,悄然退出花廳,獨自在庭院中緩步閒逛。
庭院清幽,風過枝搖。
她正緩步閒行,忽地一名面生的丫鬟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謹:“薛側妃,勞您移步隨奴婢一趟,太子殿下有請。”
太子?
薛千亦挺小腳步,,心口猛地一縮,心跳亂了節拍。
太子竟要見她?
她心緒紛亂,滿心疑惑,全然猜不透殿下此番召見的緣由,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悄然纏上心頭。
她斂了斂神色,默默跟上那名小丫鬟的腳步。
一路曲徑通幽,最終抵達一處僻靜院落。
此地雖遠離主院、少有人至,卻亭臺雅緻、花木錯落,清幽別緻,處處透着精心打理的考究。
引路的小丫鬟將薛千亦送至院門口,便躬身退下,反手合上厚重的院門,帶着同行的下人一併離去。
貼身的春花當即面露焦灼,半步不肯挪動,抬眸望着薛千亦,聲音帶着幾分不安:“側妃娘娘,奴婢......”
春花自小貼身伺候薛千亦長大,雖處事機敏、利落不及春桃,卻是滿心赤誠、忠心不二,事事都將她的安危放在首位。
薛千亦回頭看向她,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溫穩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篤定:“你就在院外候着,我無礙的。”
厚重的院門“咔嗒”一聲落合,隔絕了院外的人聲與光影。薛千亦斂了斂心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抬步緩緩向內走去。
穿過雕花月亮門,腳下是平整微涼的青石板路。
院落清幽寂靜,四下無聲。
正房房門虛掩,裏面亮着一盞暖黃宮燈。
悠揚清越的琴聲嫋嫋揚揚,自室內流淌而出,曲調舒緩綿長,撫平了她大半惶然的心緒。
太子素來善琴,昔日宮宴之上,她曾有幸聽過他撫琴一曲。此刻入耳的琴音風骨依舊,熟悉的曲調,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薛千亦抬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室內光線偏於昏暗,只一盞鎏金燭臺靜靜燃着。暖光搖曳,暈開一室朦朧柔光。
屋中格局雅緻規整,前堂是待客之所,紫檀木桌椅井然排布。案上陳設着青瓷雅器、書卷墨寶,簡約卻盡顯貴氣。堂中垂落一簾細碎玉珠簾,將內外隔開來。
珠簾之後,一道修長挺拔的玄色身影端坐案前。
男子身姿清貴端方,指尖落於琴絃之上,垂首撫琴,自帶一派天家威儀。
薛千亦立刻恭敬跪地:“臣妾參見太子殿下,殿下萬安。”
錚然一聲輕響,婉轉的琴聲停了下來。
低沉磁性的男聲緩緩響起,淡漠卻帶着懾人的威壓:“進來。”
果然是太子本人。
薛千亦壓下心底一閃而過的竊喜,只餘下緊張與惶恐。
被太子私下召見,緊張與惶恐是最正確的情緒。
她斂着眉眼,緩緩起身,輕步踏入內室,輕輕撩開垂落的珠簾。
珠簾輕晃,珠玉碰撞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光影錯落間,端坐琴前的太子清晰映入眼簾。
她不敢直視,再度屈膝俯身,跪了下來。
太子看了她一眼,繼續垂首撫琴。
清冷綿長的琴音再度漫開,沉沉籠罩着靜謐的內室,無形之中平添了幾分壓迫之感。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他才緩緩抬身,走到薛千亦身前,穩穩立住。
垂眸凝望着跪地的女子。
深邃眼眸讓人辨不清情緒。
片刻後,才淡淡開口:“起來吧。”
薛千亦跪伏許久,雙腿有些發麻,撐着地面起身時,身形微微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下一瞬,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驟然伸出,穩穩扶住了她的小臂,將她虛虛穩住。
太子的嗓音低沉微啞,裹挾着沉沉深意,緩緩在她耳畔響起:“薛側妃,你早已是孤的人,爲何還要處處躲着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