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珮瑜坐在椅子上,手上捧着青花瓷茶盞。
三指輕釦盞身,拇指虛扶在青花外壁,腕骨淺淺凸起,線條流暢秀氣。
青白瓷盞襯得那雙手愈發素淨雅緻,抬手飲茶時,小臂線條舒緩,十指輕攏茶盞的模樣,清潤又有雅緻。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高聲說話的秀女,還是之前議論她長相的那幾人。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剛進皇宮的時候,面對巍峨肅穆的宮殿、面無表情的鐵甲侍衛,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兩側的紅牆白瓦,周圍一個人都不認識,她心生膽怯。
但,陛下的優待給了她底氣。
如果說在場秀女前途未卜,那麼,她已經內定了。
陛下不僅給她賜座,還讓她喝着茶等候。
陛下對她如此特殊看重,她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王珮瑜的心漸漸穩定下來,淺酌着陛下賞賜的茶,竟然生出一絲驕傲的愉悅。
留牌子那是必然,陛下會賜她什麼封號?
常在?
不對,至少是個貴人吧。
王珮瑜端着茶盞,氣定神閒地喝着,完全沒將高聲喧譁之人的話放在眼裏。
其他秀女不敢說話,要麼站遠一些,怕被波及,要麼靜靜地站在原地,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喧鬧的秀女見無人理她,並沒有放棄,而是走到王珮瑜身邊,問道:“你是哪家的姑娘,爲什麼對你區別對待?”
她看向一旁的小宮女,“我是平國公府薛家的姑娘,我爹是豫州道臺,爲什麼我沒有?”
豫州道臺,四品官。四品官,不過是進宮選秀的門檻。
在場秀女,父親官職高的多了去了。
給她底氣的,還因爲她是平國公府的姑娘。
其實算不得平國公府嫡系,平國公府的遠親而已。平國公府,這一輩只有兩個姑娘,一個入了東宮成了太子妃,一個在雍親王府,成了側妃。
但她頭上冠着平國公府的名頭,着實嚇人。
王珮瑜漫不經心地睨她一眼,繼續喝着茶。
薛微雨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火氣一上來,不管不顧地就要拉扯王珮瑜。
“我和你說話呢,你那是什麼眼神,拽什麼拽啊?”
薛雪晴走上來,拉着薛微雨的袖子,小聲道:“微雨妹妹,別這樣,這是在皇宮。”
王珮瑜這才發現,薛微雨和薛雪晴長得一模一樣。
一樣的鵝蛋臉、細長眼,鼻樑脣線全然相像,遠遠望去宛若一人分作兩影,旁人初見根本分辨不出。
如果沒猜錯,兩人應該是一對雙生子。
可二人氣質天差地別,薛微雨一身灼然性子,似一簇躍動明火。
脊背挺得筆直,眉眼亮得逼人,眼尾微微上挑,說話咄咄逼人。
薛雪晴卻截然相反,溫順安靜如一汪靜水。垂着眸,長睫輕垂掩住眼底情緒,站姿輕柔收斂。
明明生得一模一樣的一張臉,一動一靜,一烈一柔,對比分外清晰。
王珮瑜微微皺眉。
薛微雨道:“大家都是秀女,憑什麼她有椅子坐,有茶水喝,我們沒有?我就是要問個清楚明白!”
說着,她用力一扯,王珮瑜被她拉了個踉蹌,手中茶盞沒端穩,落在地上,摔了個稀巴爛。
不僅如此,茶水灑到王珮瑜衣服上,浸溼一大片。
三人動靜太大,驚擾了管事宮女。
“誰在大呼小叫,都驚動前頭的貴人了!”
薛微雨見自己闖了禍,拉着薛雪晴一溜煙跑了,只剩下王珮瑜一人,氣得發抖。
“王秀女,還沒入選便惹事,是會被趕出宮的!”管事姑姑走到王珮瑜面前,看着一地狼藉,眉頭緊皺。
王珮瑜弱弱地站起身,“姑姑,不幹我的事,我好端端的坐着喝茶,是她們故意挑事,就是要趕,也是趕她們!”
“我的裙子溼了,這可怎麼辦啊?”
王珮瑜指着薛微雨,氣得快哭了。
薛微雨一點也不怕,大聲道:“姑姑,她一個人坐着喝茶,她搞特殊,大家都看不慣!”
薛雪晴低眉順眼地站着,小聲道:“是啊,憑什麼啊?”
周圍的秀女也發出小聲的議論。
管事姑姑揉了揉額角:“好了,別吵了,馬上到你們了!”
果然,下一秒就有宮女在喊:“王珮瑜、薛雪晴、薛微雨,三人覲見。”
王珮瑜看着自己溼了的裙襬,“姑姑,我的裙子溼了,怎麼辦?”
管事姑姑看她一眼:“都已經宣召了,你要不去,視爲放棄。”
王珮瑜用帕子胡亂擦了一下,瞪了薛微雨一眼,緊跟在姑姑身後。
薛微雨搖頭晃腦地笑了笑,甩了下帕子,拉着姐姐跟了上去。
選秀在沁園舉行。
正殿內,皇帝坐在正中主位,太後坐在皇帝左側。
右側依次坐着皇後、容妃、良妃。
王珮瑜跟在宮女身後,入殿後,按照位次站定。
緊接着,太監的聲音響起:“王珮瑜,神機營提督王允之女,年十五。”
王珮瑜蹲身行禮:“臣女王珮瑜,願陛下太後安康吉祥、福壽延綿。”
皇帝見到王珮瑜,一眼便認出來,這是上次在容妃寢殿寵幸的女子,脣角微勾。
正要開口留牌子,太後的聲音響起:“怎麼裙子溼了?”
在場衆人的視線落在王珮瑜裙襬上。
一團很明顯的水漬氤氳開來。
面聖穿着溼透的衣裙,屬於衣衫不整了。
王珮瑜見到陛下,心頭的委屈全都湧了出來,“回太後,剛纔在等候的時候,被人故意拉扯,茶水灑了一聲。”
太後:“哦?誰這麼大膽,敢在選秀的時候拉扯秀女?”
容妃調整了坐姿,挺起背脊,眼底透着一股看好戲的玩味。
真是蠢貨,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不說,還沒進宮,就挑起事端。
也不知道蘇舒窈到哪裏找來的這一蠢貨!
果然,皇帝眼中笑意收斂,脣角抿直,透着幾分不悅。
良妃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的。
太後以爲皇帝不滿王珮瑜不懂規矩,良妃卻不以爲然。
皇帝明明是因爲王珮瑜被欺負,心生不悅。
早年,陛下還年輕的時候,極重規矩。
大權在握之後,漸漸變了。
尤其是上了年齡之後,對心愛的女子,有股老房子着火的熱忱。
太後不想讓王珮瑜進宮,陛下要給王珮瑜撐腰。
就是不知道這場博弈,誰輸誰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