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玉抬眼望見裴聿丞的剎那,腦中瞬間一片空白,所有思緒盡數潰散。
連日趕路本就舟車勞頓身心俱疲,臨行前王妃再三叮囑的話語,頃刻間被拋得一乾二淨。
王妃明明告誡過她,裴聿丞性子冷硬難纏,想要拿捏此人,務必姿態強硬,萬萬不可示弱。
可眼前男子身披玄色凜冽戎裝,冰冷厚重的鎧甲將他周身氣勢襯得愈發懾人。
墨髮束起,眉眼冷冽鋒銳,渾身皆是久經沙場沉澱出的肅殺氣場。
綠玉長於鄉野,何曾見過這般氣勢迫人的模樣,心底早已怯了大半。
迎上他那雙沉冷如寒潭、帶着迫人威壓的凌厲目光,她只覺渾身發顫。
雙腿驟然一軟,不受控制地直直跪倒在地,脊背繃得僵直,連抬頭直視他的勇氣都沒有。
裴聿丞緩步朝她走近,方纔不慎傾灑的茶水沾溼了他修長的右手指尖。
晶瑩的水珠順着骨節分明的指腹緩緩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滴答、滴答輕落在青石地面。
聲響在寂靜院中格外清晰。
垂眸望見屈膝跪地、惶恐不安的女子,裴聿丞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深邃的眼眸自上而下淡淡掃視打量,目光帶着居高臨下的漠然睥睨。
那眼神全然沒有半分溫情,反倒如同獵人審視落入圈套的獵物一般,靜靜看着獵物嚇得魂不守舍、惶恐顫抖。
瞧着女子一味怯懦乖順,毫無半分風骨,他心底反倒生出幾分無趣與寡淡。
他薄脣輕啓,聲音低沉冷冽,不帶一絲溫度:“舔乾淨。”
綠玉渾身瑟瑟發抖,滿心驚懼。
她小心翼翼地微微仰頭,顫抖着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裴聿丞那隻沾染茶水的右手。
這是一雙極具力量感的手,五指修長挺拔,骨節清晰分明,生得極爲好看。
手背上幾道深淺不一的淺淡疤痕縱橫交錯,皆是常年征戰沙場留下的印記。
指尖隱隱還縈繞着一絲若有若無、揮之不散的淡淡鐵血腥氣,令人心生畏懼。
她屏住呼吸,顫巍巍俯身,小心翼翼湊上前,舔去他指尖滴落的茶水。
就在雙脣堪堪貼近的瞬間,裴聿丞指尖輕輕一側,不動聲色便輕巧避開了她的動作,避開那怯懦討好的觸碰。
他眸光冷淡,語氣滿是漠然不屑,淡淡吐出一句:“畫皮難畫骨。”
縱然這女子生得一副相似容顏,身形眉眼有幾分相仿,可內裏的氣韻心性終究天差地別。
既無阿櫻那般靈動剔透的聰慧心性,亦沒有蘇舒窈那般沉靜內斂的沉穩氣度。
空有一張酷似旁人的麪皮,內裏盡是膽小怯懦,淺薄無趣,根本連分毫神韻都模仿不來。
說罷,他緩緩收回自己溼冷的右手,任由指尖茶水兀自滴落。
居高臨下地睨着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綠玉,眼底不見半分憐惜。
只剩滿心淡漠與厭棄。
在他眼中,這般徒有其表的仿冒之人,終究只是個無趣的替代品,連多看一眼都覺得乏味。
“拖下去吧。”
立刻有下屬進來,架起綠玉將外拖。
綠玉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渾身顫抖不止。
“將軍,怎麼處置該女子?”
裴聿丞低頭想了想,“找個江南的先生,教她說江南話,習字、作詩,大戶人家的規矩也學一學。”
難得長了一副好臉,不能輕易浪費了。
“告訴她,認真學,學會了,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就有了,若是學不會。”
裴聿丞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寒芒,“便扔到後山喂狼吧。”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直讓人心頭髮寒。
綠玉心頭一顫。
剛出了狼窩,又入了虎穴。
正如王妃所說,一旦涉入其中,便身不由己了。
~
崔府。
婚期將至,崔泠爽臉上的笑一日比一日深邃。
“泠爽,這端午節禮,便由你親自送到雍親王府去吧。”崔夫人拿出一份擬好的禮單,遞到崔泠爽手中。
崔泠爽原本歡喜的臉忽然變沉了下來。
她都低聲下氣了,蘇舒窈那個賤人竟然還拿喬。
真是不識好歹!
可是母親吩咐,她又不得不聽從。
崔泠爽不情不願從母親手中接過禮單,小聲道:“我知道了。”
崔夫人又是一頓耳提面命,說來說去,還是家宅和睦、善待小叔小姑那一套。
崔泠爽垂着眼眸,母親的話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好不容易等母親說完,她終於鬆了口氣。
看着手中禮單,她吩咐下人:“按照單子準備三份。”
一份送到威遠侯府上,一份送給蘇舒窈,還有一份送給千亦姐姐。
下人將禮品備好,崔泠爽便坐着馬車,先去了雍親王府。
端午臨至,窗下陽光正好,蘇舒窈坐在梨花木案前,正細細縫製端午香囊。
素色軟緞裁成小巧的菱形狀,指尖捏着細針,穿起青綠色絲線。
案上擺着艾草、丁香與白芷,淡淡的清香縈繞鼻尖,混着陽光的暖意,格外愜意。
楚翎曜就坐在她身側的軟榻上,沒有擺弄案頭的書卷,也沒有處理府中事務,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王妃。
目光黏在她低垂的眉眼、靈動的指尖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眼前的景緻。
他一身月白錦袍,褪去了往日的親王威儀,眉眼間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像個守着糖果的孩童,滿心期待着屬於自己的那份歡喜。
蘇舒窈縫得專注,指尖偶爾被針尖輕輕扎到,便微微蹙眉,指尖蹭一下耳垂,再繼續縫製。
可楚翎曜那過於熾熱的目光,實在太過顯眼。
久了,臉頰便微微發燙。
她抬眼瞪了他一眼,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羞赧:“殿下老盯着我做什麼?看得我都縫不好了。”
她本就不善針線,被殿下盯着,指尖也有些發慌,針腳歪歪扭扭,有些難看。
楚翎曜非但不收斂,反而微微傾身,目光愈發真切,語氣帶着幾分期盼:“我等着我的香囊,你快點做,做好了,我要立刻戴上。”
他說着,還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
全然沒了平日裏沉穩矜貴的親王模樣,反倒像個盼着過節的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