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虎快速行駛在滬昆高速上,窗外的江南水鄉景色飛速後退,白牆黛瓦的村落連成一片,遠處的青山蒙着一層淡淡的薄霧。
趙山河靠在後排座椅上閉目養神,腦子裏反覆過着徐家的資料和談判預案。
怎麼才能拿下徐家呢?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着郭凱兩個字。
趙山河知道肯定有什麼事,不然郭凱也不會打電話。
他接起電話沉聲問道:“有什麼消息?”
郭凱這段時間一直留在上海統籌全局,現在他們盯着各家的動向。
“山河,剛收到徐坤那邊的消息,沈萬明今天已經動身前往蘇州,現在應該到徐家了。”郭凱如實彙報到。
趙山河眉頭微蹙,沈萬明動作倒是快,顯然是把徐家當成了必爭的關鍵票。
趙山河有條不紊地吩咐道:“那你們盯緊了,最好能打聽到他們具體聊了哪些。另外,蘇家那邊也加派人手盯着,蘇老爺子現在態度模棱兩可,任何風吹草動都第一時間報給我。”
“好,我這就安排。”郭凱回應道。
掛了電話,趙山河繼續沉思。
沈萬明那邊終於行動了,沒想到他們先見的是徐家,只是不知道會給徐家開出什麼條件,不過他並不擔心。
以目前他們接觸蘇家老爺子和姚家老爺子的情況來看,這些老狐狸們都不會輕易站隊,至少得知道哪家開出的條件更好才能做出決定。
與此同時,姑蘇城深處的徐家園林裏,盛夏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是一座傳承了百年的蘇式園林,粉牆黛瓦飛檐翹角,園內假山疊石錯落有致,一汪半畝方塘裏種滿了荷花,碧綠的荷葉層層疊疊,粉色的花苞亭亭玉立,風一吹過,滿池清香。
沈萬明坐在臨水的荷風亭裏,面前擺着一壺剛泡好的碧螺春,茶湯清透,香氣嫋嫋。
可他卻沒什麼品茶的心思,正盯着對面的徐正則。
徐正則最近的狀態看起來比前段時間好太多,前段時間徐家經歷的事情,讓他以爲徐家至此要開始沒落。
誰知道這個圈子的裂痕突然放大,而徐家顯然能絕境逢生,怎能不高興。
此刻徐正則也笑眯眯的看着遠道而來的沈萬明,他笑起來眼角堆着細紋,看起來溫和儒雅,可眼底深處卻藏着久經算計的銳利,像一隻養精蓄銳的老狐狸。
“徐老弟,咱們也認識三十多年了,我今天就不繞彎子了。”沈萬明開門見山的說道:“我們想讓徐家支持閔章黨總裁,趙山河實在是太年輕了,如果他當選的話,這個圈子只會快速沒落。”
徐正則不以爲然的說道:“我知道沈兄的來意,只是我不想得罪周姨啊,我們徐家可不敢隨便再站隊了。”
沈萬明冷哼道:“這個圈子走到今天這步烏煙瘴氣的田地,周雲錦要負大半責任。她把持中樞資本這麼多年,一手遮天任人唯親,想打壓誰就打壓誰,想排擠誰就排擠誰,你別忘了前段時間她是怎麼對你們徐家的?”
“現在她又想推個毛頭小子上來當傀儡,繼續隔着桌子操控一切。真要是讓她得逞了,我們這些家族還有活路嗎?”沈萬明義正言辭的說道。
可徐正則是什麼人?
在圈子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聽完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口才隨意道:“沈兄言重了,我們徐家現在就是戴罪之身,自顧不暇,哪裏敢管圈子裏的大事。誰當這個總裁,我們都沒意見,保持中立就好。”
話說得客氣又圓滑,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半分口風都不漏。
沈萬明心裏暗罵一句老狐狸,臉上卻依舊堆着篤定的笑容道:“徐老弟這就說見外話了,什麼戴罪之身,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只要你肯站在我們這邊,以前徐家失去的,我保證全都原封不動地還給你。還有以後,我們會加大對徐家的資源傾斜力度。”
在沈萬明看來,自己開出的條件已經足夠優厚,徐正則沒有理由不動心。
可徐正則聽完,卻意味深長的說道:“沈兄,就這點東西?”
沈萬明眉頭一皺,心裏頓時升起絲不悅道:“徐老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於是徐正則一本正經的回道:“沒什麼意思,沈兄你不妨想想,你能開出的這些條件,周雲錦就開不出來嗎?這些東西,誰坐上那個位置都能給,我憑什麼非得支持你,而不是等着周雲錦開價?”
一句話,問得沈萬明啞口無言。
他沒想到徐正則這麼直白,連遮羞布都不要了,擺明了就是要待價而沽,誰出價高就跟誰走。
沈萬明心裏火氣直冒,覺得徐正則未免太貪得無厭。
可現在正是拉票的關鍵節點,徐家這一票分量極重,要是能爭取過來,勝算直接大增,絕不能就這麼談崩了。
他強行壓下心裏的不悅,呵呵笑道:“徐老弟有什麼條件,不妨直說。只要我們這邊能做到的,都好商量。”
徐正則笑了,笑的意味深長。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石桌,一字一句,說得慢條斯理,卻字字千鈞道:“我的條件很簡單,蘇南所有的資源全部歸徐家獨家所有。蘇家的勢力,徹底退出蘇南,半步都不準踏進來。”
“什麼?”
沈萬明臉色瞬變,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他想過徐正則會獅子大開口,卻沒想到胃口會大到這種地步。
蘇南是什麼地方?
那是蘇省的經濟心臟,更是整個長三角的經濟重鎮,經濟體量佔了江南的半壁江山。
徐家想要獨吞蘇南全部利益,還要把蘇家徹底趕出去,這根本就是異想天開。
別說蘇家絕不會答應,就算沈家、俞家、何家三家綁在一起,也不可能同意這種條件。
真要是讓徐家獨吞了蘇南,勢力必然極速膨脹,到時候尾大不掉,誰還能壓得住?
“徐老弟,你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沈萬明臉色陰沉道:“別說我們答應不了,就算是周雲錦,她也絕不可能答應你這種條件,這根本不現實。”
“不現實嗎?”徐正則看似漫不經心,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道:“我倒覺得挺現實的,誰能答應我這個條件,我徐家就全力支持誰。誰答應不了,那就別怪我徐正則不捧場。”
他說得雲淡風輕,態度卻無比強硬,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沈萬明盯着他看了好幾秒,心裏又氣又無奈。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徐正則這是鐵了心要藉着這次機會獅子大開口,一口喫成個胖子。
可這個條件,誰都不可能答應。
這樣一來,徐家這票基本就懸了,蘇家跟徐家只能二選一。
不過也好,至少周雲錦那邊也不可能答應這種條件,大家半斤八兩,誰也沒佔到便宜。
沈萬明深吸口氣,壓下心裏的情緒,語氣緩和了幾分道:“徐老弟開的條件,我記下了。回去我跟老俞、老何他們商量之後儘快給你答覆。不過我也勸徐老弟一句,好好想想。周雲錦是怎麼對徐家的,你心裏有數。真要是指望她,怕是最後什麼都撈不着。”
“這個就不勞沈兄費心了,我心裏自有分寸。”徐正則底氣十足道。
話已至此,再談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沈萬明起身告辭,徐正則也沒多留。
等到沈萬明走了以後,徐正則就開始覆盤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真的獨吞蘇南,他心裏清楚這種條件誰都不可能答應。
但開價開得越高,最後還價的空間才越大。
兩邊爭得越兇,徐家的籌碼就越重。
最後不管誰贏,徐家都能拿到遠超現在的利益,穩穩地賺一筆。
至於到底站哪邊?
不急。
下午兩點多,趙山河的車緩緩停在了徐家園林的大門外。
趙山河提前就已經打過招呼,徐家的保鏢帶着趙山河和第五第六往園林深處走。
只是剛走沒多久,就看見一個穿着花襯衫的年輕男人走了出來,吊兒郎當的,嘴裏還叼着根菸。
正是徐正則的小兒子,徐興偉。
看見趙山河以後,徐興偉嗤笑聲,上下打量着趙山河,眼神裏滿是敵意和不屑。
顯然,他是故意等趙山河。
徐興偉陰陽怪氣的說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趙大公子啊,我真沒想到你臉皮真厚啊,還敢來我們徐家?”
之前趙山河就得罪過他,上次的事情趙山河更是讓徐家喫了大虧。
如今仇人上門,他自然要好好刁難一番。
趙山河沒有半分動怒的意思,淡淡的說道:“徐少,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沒必要揪着不放。我今天來,是有正事跟徐叔聊聊。”
“正事?”徐興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道:“你能有什麼正事?不就是想讓我們徐家支持你嗎?你覺得你夠資格嗎?”
徐興偉往前湊了半步,眼神挑釁道:“再說了,我們徐家是什麼地方,是你想來就能來的?你有什麼臉敢進我們徐家的門?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趙山河雖然有些不悅,卻只能忍着說道:“徐少,我今天是代表周姨過來的。你攔着我不讓進,耽誤了正事,徐叔怪罪下來,你擔待得起嗎?”
“你少拿我爸壓我,今天有我在這兒,你就別想踏進這個門半步。”徐興偉沒好氣的說道。
他是喫定了趙山河不敢在徐家門口動手,打定主意要給趙山河一個下馬威。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院子裏又走出來一個人。
男人四十多歲的年紀,穿着身灰色麻衣,面容沉穩,氣質內斂,正是徐家老二徐振文。
“興偉,鬧什麼呢?”徐振文皺眉走過來道。
徐興偉撇了撇嘴道:“二叔。”
徐振文跟大哥徐正則雖然不和,但是雙方都已經和解了,特別是徐振文掌控着徐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徐家其他人不敢把他怎麼樣。
徐振文早就知道趙山河要來,因爲有人提前通知過他了。
他沉聲道:“山河是你爸請來的客人,你怎麼能這麼無禮?還不快給山河道歉。”
徐興偉冷哼道:“二叔,你怎麼幫外人說話?”
徐振文也懶得跟他廢話,直接說道:“你爸還在裏面等着,別耽誤了正事。”
徐興偉最怕的就是他爸,被徐振文這麼一呵斥,頓時蔫了。
他狠狠瞪了趙山河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哼了一聲,轉身就往院子裏走,連個道歉都沒有。
徐振文搖了搖頭,轉頭看向趙山河,臉上露出幾分歉意的笑容道:“山河,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被他爸慣壞了,你別往心裏去。我大哥已經在裏面等着了,請跟我來。”
“有勞徐二爺。”趙山河微微點頭,跟在徐振文身後往裏走。
兩人沿着迴廊往裏走,廊外是層層疊疊的園林景緻,假山流水,錯落有致。
路上偶爾有下人經過,都恭敬地低頭行禮。
走了一段,確定周圍沒人了,徐振文才放慢腳步,壓低聲音開口。
“沈萬明上午來過了。”
趙山河並不意外,淡淡點頭:“我知道。”
徐振文是趙山河提前埋在徐家的棋子,這是上次他最大的收穫,到目前爲止還沒幾個人知道。
這次來徐家,趙山河最主要的底牌之一,就是徐振文。
“他們具體談了什麼,你清楚嗎?”趙山河低聲問道。
徐振文搖了搖頭說道:“不清楚,大哥今天跟沈萬明單獨在荷風亭談的,沒讓任何人旁聽,連我都沒叫。他心思深,這種大事從來不會跟我商量,沈萬明具體開了什麼條件,就不清楚了。”
趙山河微微皺眉。
徐正則謹慎到這個地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也正常,這種級別的博弈,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沒關係,等下見了他自然就知道了。我今天來,本來就是探探他的底線。”趙山河輕笑道。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園林深處的茶室門口。
徐振文停下腳步,做了個請的手勢,他自然沒資格進去。
趙山河整理了下衣服,抬手推開了茶室的門。
茶室裏燃着淡淡的檀香,煙氣嫋嫋。
徐正則坐在主位上,手裏依舊轉着那兩枚羊脂玉球,抬頭看向走進來的趙山河,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不屑和審視。
前段時間徐家還是過街老鼠,現在徐家就成了香餑餑,這反轉讓人始料未及。
趙山河反手帶上門,上前兩步,微微躬身:“徐叔,趙山河冒昧打擾。”
徐正則沒起身也沒讓坐,就這麼慢悠悠地轉着玉球。
上下打量了趙山河半天,徐正則才冷笑聲道:“周雲錦架子倒是越來越大了,這麼大的事她自己不來,派你個毛頭小子過來,是不是太不把我徐家當回事了?”
一開口,就是十足的下馬威。
跟姚老爺子當初的問話如出一轍,都是先壓人一頭,試探對方的底氣。
顯然趙山河如今的地位,還沒到跟這些大佬平起平坐的地步,當然這點趙山河也能理解。
趙山河直起身神色平靜,不慌不忙地回道:“徐叔,正因爲這件事重要,周姨才讓我過來。我過來代表的是周姨的誠意,也代表我個人的誠意,比起虛頭巴腦的排場,實實在在的合作才更重要,您說呢?”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解釋了周雲錦沒來的原因,又把姿態擺得很正,既沒丟了底氣,也沒失了禮數。
徐正則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他本以爲趙山河年輕氣盛,被自己擠兌兩句要麼慌要麼怒,沒想到居然這麼沉得住氣。
難怪周雲錦會推他上來,果然有點東西。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徐正則幾分戲謔道:“誠意?我看你是聞着味來的吧?沈萬明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到了,消息倒是靈通。”
趙山河也不藏着掖着,坦然點頭道:“徐叔快人快語,那我也直說了。我今天來,是想請徐家支持我,當中樞資本的總裁。”
徐正則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饒有興致地看着他道:“哦?你倒是直白。行,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沈萬明開的條件我已經聽過了,現在就看你能開出什麼價。要是比他高,咱們就有的談。要是還不如他,那你就可以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一副待價而沽的姿態,拿捏得十足。
趙山河神色不變,緩緩開口道:“徐叔,我的條件很簡單。第一,徐家重回這個圈子的核心,以前失去的地位資源等等全部歸還,甚至可以比以前更多。第二,未來中樞資本在江浙滬的所有新項目,徐家都有優先選擇權,資源全力向徐家傾斜。”
他說完看着徐正則道:“徐叔,這些條件,足夠讓徐家恢復當年的風光,甚至更上一層樓。”
可徐正則聽完,只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道:“就這些?”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帶着幾分嘲諷道:“趙山河,你開的這些,沈萬明也都答應了。甚至他許給我的好處,比你說的還要多。我憑什麼放着他的條件不選,反而支持你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趙山河眉頭微蹙,果然跟他預想的一樣,沈萬明開出了同等的條件。
他沉默了幾秒,繼續說道:“徐叔,沈萬明答應你的,未必能兌現。他背後站着俞家、何家,三家互相牽制,真要分蛋糕的時候,他說了不算。但我不一樣,我要是坐上那個位置,話語權比他大得多,答應你的條件,百分百能兌現。”
這已經是他能開出的最高條件了。
再往上,就要動其他家族的核心蛋糕了。
現在正是爭取各家支持的關鍵時候,給徐家的好處太多,蘇家、姚家那邊就會有意見,到時候反而得不償失,雞飛蛋打。
他來之前就想過無數種可能,也反覆權衡過利益尺度。
可真到了談判桌上,還是覺得棘手。
徐正則聽完,卻只是不以爲然地笑道:“沈萬明也說過類似的話,畫餅誰不會畫,能不能喫到嘴裏,纔是真的。”
他顯然不喫這一套。
趙山河沉默了。
他心裏清楚,常規的條件已經打動不了徐正則了。
這個人的野心,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這次來的目的,本來就是探探徐正則的底線,現在看來,這底線比想象中高得多。
見趙山河不說話了,徐正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轉着玉球,帶着幾分勝券在握的淡然,直接開口道:“趙山河,你也別費勁想了。回去告訴周雲錦,除了剛纔那些,我只有一個條件。”
趙山河抬眼盯着徐正則問道:“徐叔請說,只要我們能做到的,一定儘量滿足。”
徐正則看着他,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他一字一句的複述着給沈萬明開出的條件道:“蘇南所有的資源以後只歸我們徐家一家,蘇家的勢力徹底滾出蘇南。”
話音落下的瞬間,趙山河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抬眼看向徐正則,眼裏滿是震驚。
他想過徐正則貪心,卻沒想到居然貪心到這種地步。
獨吞蘇南?
讓蘇家徹底退出?
這根本不是談判,這是獅子大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