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巴迪環球6000從阿布扎比國際機場起飛後,選擇的是經典的中東——南歐航線。
飛機先向西北方向穿越沙特和約旦領空,然後經埃及進入地中海空域,沿着地中海的北緣向西飛行,這條航線避免了某些敏感區域,航程相對平順,是連接波斯灣與西歐的常用幹線。
夫妻二人會在中途分別。
一個帶着電影的藝術使命留在地中海的陽光裏,一個則繼續北上,潛入商業與政治的迷霧之中。
小劉先在法國南部的你死蔚藍海岸機場降落,這裏是距離戛納最近的國際機場,下機後由電影節安排的車輛接往酒店;
短暫的停留休整後,飛機將再次起飛,路老闆會向北穿越法國本土,飛越英吉利海峽,最終降落在英國倫敦的範堡羅機場。
龐巴迪環球的引擎聲在尼斯蔚藍海岸機場的跑道上漸漸平息,艙門打開,地中海溫潤的空氣瞬間湧入機艙,帶着一絲海鹽的氣息。
劉伊妃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在路寬側臉印了一記,“到倫敦給我發信息。”
“知道了。”
“眼藥水在你行李箱最外面,記得用。”小少婦一股腦地安排起來,“到倫敦以後,抽空或者讓人去一趟Fortnum & Mason,上次買回家那個巧克力覆蓋的橙皮條兒子特別喜歡喫。”
橙皮條是歐洲的經典小零食,選用西班牙或地中海地區的優質橙皮,經糖漬工藝處理,製成柔軟、帶有嚼勁的蜜餞。
內層是橙皮,外層的巧克力通常選用絲滑的黑巧手工浸蘸,冷卻後形成光滑硬殼。
入口微苦,咬開是清甜和橘香,所謂苦甜交織,對小孩子的吸引力比單調的糖果又好了許多。
呦呦和鐵蛋跟着老爸老媽“四海爲家”,全世界好喫的小零食把他們的閾值提高不少。
就像在奧克蘭喫的麥盧卡花蜜製作的太妃糖一樣,那是新西蘭女導演妮基卡羅自家牧場裏的農副產品,喫起來更加純天然,有意趣(640章)。
外婆劉曉麗對雙胞胎進嘴的東西向來嚴格把關,這些只能當做哄小孩子開心的小玩意。
“巧克力橙皮條。”路寬掏出手機記下來,“還有呢?”
“呦呦不愛喫零食,不過也得給她帶點兒什麼。”
雙胞胎就講究個一碗水端平。
細心的媽媽沉吟幾秒,“呦呦最近迷上水彩畫,上次看畫冊,特別喜歡透納的那些海景畫。”
“我在網上查了,泰特不列顛美術館有透納的展覽周邊,你去看看有沒有好的水彩顏料套裝,那種英國本土品牌的,或者透納畫作的復刻版畫冊也行。不要那種爛大街的明信片,要有點收藏意義的。”
“知道了。”路寬又記了一筆。
“如果找不到合適的顏料,那就買Liberty London的印花布。”劉伊妃補充道,“小姑娘現在也愛做手工,Liberty的布印花特別古典文藝,買幾塊好看的,她肯定喜歡,可以用來做畫框裝飾或者小手工。而且那東西輕,好帶。’
路老闆戲謔:“開始還說我重女輕男,你看看你對閨女多細心,兒子怎麼小零食就打發了?”
“因爲你兒子除了喜歡踢球就是喫喝玩樂,一點其他的高雅愛好都沒有,我怎麼給他上心?給他找漂亮的幼兒園小姑娘陪他玩耍?像討好他老子一樣?”
路寬不接老婆的嘲諷,挑眉笑道:“喜歡喫喝玩樂好啊,接地氣才通人情,他這個年齡不用上價值,怎麼高興怎麼來。”
“呦呦那是有天賦,沒辦法。”
夫妻倆一同走下舷梯,劉伊妃還有些愁眉不展:“我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評審會,感覺難度不小,需要細密籌劃一番。”
“主要還是那部女同片《阿黛爾》太政治正確了,又是在法國本土,恐怕在評審會成員裏擁躉不少。”
“政治正確這個因素,並不是唯一性的,更不是決定性的。”路老闆給老婆面授機宜,不過他也只能提供一些思路,很難記得請這次戛納的什麼細節。
況且早已時移世易。
“LGBT現在是西方社會的政治正確不假,但歐洲總算沒有北美這麼瘋狂。”他頓了頓,“更何況,《寄生蟲》就不政治正確嗎?”
“《阿黛爾》講的是少數羣體的愛與痛,這確實是‘政治正確’。但你要明白,在歐洲,尤其在知識分子扎堆的戛納,政治正確本身正在受到另一種審視,那就是對‘過度政治正確’可能導致藝術評判單一化的警惕和反彈。”
路寬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着一種抽絲剝繭的冷靜。
“《寄生蟲》討論的是什麼?是階級,是固化,是窮人用盡一切聰明才智試圖向上爬,卻被更隱祕、更堅固的結構性壁壘撞得頭破血流。這在金融危機餘波未平,年輕人失業率高企、社會不滿暗流湧動的歐洲,引發的共鳴和
刺痛感,可能比一個特定羣體的愛情故事更加普遍,更加錐心。它揭示的是一種沉默大多數的困境,一種系統性的、隱形的暴力。這難道不正確?不重要?”
他看向妻子,目光銳利:“評審會上,如果有人認爲《阿黛爾》必須贏,可以。因爲這確實是一部佳作,或者說入圍的20部都很優秀。”
“但如果他說是因爲它在爲少數羣體發聲,所以應該拿到金棕櫚。那你可以反問他:那麼,爲全球絕大多數掙扎在生存與尊嚴線上的普通人發聲,是否同樣,甚至更加緊迫?電影的終極價值,是隻反映特定人羣的經驗,還是
應該有穿透表象,揭示更普遍人性與社會結構的力量?”
“你要做的,不是否認《阿黛爾》的價值,而是把《寄生蟲》的價值,提升到與之同等,甚至更高的維度進行討論。從個人身份認同的困境,上升到全社會結構性的困境。”
“從·我是誰,我愛誰’的個體命題,拓展到‘我們何以至此,出路何在'的集體命題。這纔是更宏大的政治正確,是關於公平、正義和人類普遍處境的終極關懷。
劉伊妃站在尼斯機場的出口,看着和自己吻別後離開的男子,蔚藍海岸的微風拂面,卻沒能帶走他分別前的這番擲地有聲。
如果不是他老婆,小劉真的就信了!
我們在搞《山海圖》營銷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怎麼一瞬間對於同一個問題就能有第二種答案?而且至少在她這個親歷者看來也很正確的答案。
劉伊妃然才長嘆了一口氣,心裏謹記着公關大師給自己提示的思路,暗道這一手指鹿爲馬、偷天換日的功夫自己怎麼就學不會呢!
目前看來自己這一大家子,只有把舔別人的酸奶蓋解釋爲樂於助人的鐵蛋,看起來有些老爹的天賦了。
總不能只遺傳他的好色,不遺傳點兒壓箱底的本事吧?!
劉伊妃在尼斯機場的抵達大廳並未引起太大騷動,電影節期間這裏明星往來如織,貴賓通道的保密工作也相當到位。
一輛低調的黑色奔馳V級商務車已在此等候,車身沒有任何電影節標識,確保了私密性。
前來接機的是電影節組委會指派的一名會務協調員和一名司機,態度專業而周到,小劉的兩名助理和保鏢米婭隨行。
從尼斯到戛納車程大約四十分鐘,車子沿着著名的蔚藍海岸公路行駛,一側是碧波萬頃的地中海,另一側是點綴着別墅和棕櫚樹的山巒,風景如畫。
但劉伊妃無暇過多欣賞,她靠在舒適的後座上,閉目養神,腦海裏仍在反覆推敲着臨別時丈夫那番關於政治正確的論辯,以及即將開始的密集評審工作。
電影節官方爲評審團成員在戛納影節宮附近的卡爾頓洲際酒店提供了統一的住宿,標準自然不低,但以劉伊妃的財力,對隱私的需求以及長住近兩週的舒適度考慮,還是通過自己的團隊另行預訂。
車子並未駛向卡爾頓,而是拐入了戛納更高處,更爲幽靜的區域,最終停在了一處擁有私家園林和海景的奢華別墅酒店門前。
這裏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酒店,更像是由幾棟獨立別墅組成的頂級度假莊園,每棟別墅都配有私人泳池、露臺和專屬管家服務,彼此間隔充裕,極大保障了隱私。
小劉包下了其中一棟位置最佳,可俯瞰戛納灣全景的別墅。
對於一位新晉奧斯卡影後,身家難以估量的豪門貴婦兼電影節評委而言,這算不上什麼奢侈享受,只是確保工作期間能有一個絕對安靜、舒適、便於會客和思考的大本營罷了。
價格不菲,但完全在她自己的消費維度之內。
劉伊妃步入別墅,寬敞的客廳視野極佳,落地窗外是無敵海景和戛納標誌性的港灣,接着便開始招呼助理開始忙活、採買,她晚上要在這裏代表老公招待張一謀、賈科長等國內劇組。
既是小聚,也是公關。
《寄生蟲》劇組是泛亞電影學院的中日韓三家聯合投資的,老謀子也是問界自家導演,鑑於影片的故事背景,除了湯惟外,幾乎都是韓國演員;
賈科長的天註定就基本上都是熟人了,他本人和老婆趙濤,還有這次來的飾演三兒的王保強和飾演大海的姜武。
保強也是問界自家演員,都不是外人。
除此之外,出於公關的目的,她還把李安也給叫來了。
老小子性格內斂一些,想着自己怎麼也算是評委,這頓飯的公關性質昭然若揭,本來還想推辭,小劉很有心得地授意湯惟聯繫他,李安於是不好意思再找藉口。
當年一部《色戒》引起的大動盪,最後湯惟一人背鍋,姜志強找到路寬轉圜,纔有了她先到美國進修表演,又被派到韓國發展,這才否極泰來(396章)。
你李安作爲導演和既得利益者,好意思拒絕湯惟相邀嗎?
劉伊妃在飛機上也算初步拿出些方案來,評審團的9人中,李安是毫無疑問的本陣營人士,就衝着當年張一謀給他撕獎的勁頭也不能往後縮,況且趙濤也是電影節常客。
於是這初步抵達戛納的第一槍就打在他腦門上,先正式確立統一戰線,穩穩地拿下這一票再說。
只能說做了劉主任、文聯副主席,小劉的行事作風也越來越成熟了。
這種事情以往都是老公路寬張羅、搞事,現在她也可以一力擔之,至少面上支起這一攤子事兒不在話下。
至於赴約的這些導演、演員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她代表的是誰,於是做起事情來也更加順利些,這叫借勢。
別墅的客廳很快便熱鬧起來。
落地窗外是沉入暮色的戛納灣,窗內燈火通明,餐食是直接從當地一家頗有名氣的餐廳預訂送達的,精緻但不誇張,更注重分享與交談的氛圍。
張一謀到得最早,兩人在來前已經溝通過這一次的營銷策略,老謀子知道今天這頓飯的意義何在;
賈科長和趙濤夫婦稍後抵達,手裏還提了個小巧雅緻的紙袋,裏面是他們在尼斯老城逛時挑的一套手工燒製的陶瓷咖啡杯,圖案是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
他算是第六代裏和路寬關係尚可的一位,妻子趙濤既客氣也接地氣,和劉伊妃見面擁抱後還主動幫着佈置晚上的桌椅,都是人情練達的主兒。
還有一衆《寄生蟲》的韓國演員們,思密達個不停,都很好奇地觀察着這位名聲在外的奧斯卡影後。
假正經李安是最後一個到的,衣着樸素,神情略帶一絲被架來的無奈,但看到湯惟也在,那點不自在很快化作了溫和的感慨。
兩人在陽臺上聊起近況,李安聽着,目光復雜,最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看到你現在這樣,真好。當初......委屈你了。”
湯惟也演得眼圈微紅,旋即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都過去了李導。我現在很好。”
人員基本都到齊,話題很自然地滑向電影。
張一謀和賈科長聊起各自影片在戛納的反應預期,李安也逐漸融入,以他豐富的參賽和評審經驗,提供着含蓄而犀利的觀察。
就這麼一直到了晚餐時間,助理來詢問用餐事宜。
“等會我打兩個電話。”劉伊妃好奇地走到二樓露臺,就剩兵兵和保強沒到了。
無論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兵兵都是紅毯常客,這一世更是名正言順地被開雲集團一力相邀參加電影節期間的商務活動,今天被劉伊妃拉來壯聲勢。
不過王保強怎麼磨蹭到現在?
“別磨蹭了!趕緊走吧。”
環山車道上,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靜靜停靠在路邊樹影下,與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別墅形成鮮明對比。
車內沒開燈,只有儀表盤發出幽微的光,映出三張神情各異的臉。
後座的馬榮已經第三次看錶,聲音裏壓着明顯的不耐煩,塗着精緻甲油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輕輕敲擊:“人都到這兒了,你就跟劉伊妃說一聲,讓宋哲一起上去嗎?他不也是你的經紀人嗎?”
她側過身,看向後座上面露難色的王保強,語氣又放軟了些,帶着一種“爲你着想”的體貼,但話裏的意思卻步步緊逼:
“況且你自己看看,這裏都是大豪宅,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宋哲結束還要送接咱們回去,你叫他飯點上哪兒去喫去?總不能讓人餓着肚子在海邊傻等兩三個鐘頭吧?”
老實人保強臉色躊躇。
宋哲是老婆在西北大學的校友,這兩年間界和吾悅逐漸推行簽約藝人工作室制後被招攬進來。
和上一世不同的是,說是經紀人,但宋哲現在的工作還是偏助理一些,至少界所有藝人形象的打造,重要安排還是由星鏈的楊思維團隊負責,他能插手的很少,王保強也不會允許他插手。
除了妻子馬榮直接負責的工作室財務和稅務。
小宋自從進了團隊也一直算是任勞任怨,他的確有些左右爲難。
駕駛座上的宋哲聞言立刻轉過頭,臉上堆起慣常的、令人舒服的笑意,連連擺手:
“您別這麼說。強哥,真沒事兒!你們快上去,別讓劉老師他們等急了。我一會兒把車停好,去下面海灘邊溜達溜達,找個咖啡館坐坐。”
“這趟出來也算公務旅遊了嘛,看看戛納夜景也挺好的。”
他話說得漂亮,眼神卻不着痕跡地瞟了一眼別墅的方向,那裏隱約傳來笑語,透着一種他暫時無法融入的氛圍。
王保強搓了搓手,心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他厚道,覺得馬榮的話在理,讓人乾等着確實不近人情,沒見人忙活得眼圈都烏黑了?
但另一個更清晰的聲音在提醒他:
今天是劉伊妃組織,宴請的都是《寄生蟲》和《天註定》的核心主創,還有李安等人,這不是普通的飯局,主題就是閉門商討電影節上的策略,算是自己人的碰頭會。
有些話,只能在特定場合,對特定的人說。
路總和劉伊妃夫婦對大家沒架子,很照顧,正因如此,他才更要知分寸。
就連馬榮,他本意都想讓她留在酒店休息,是她說想見見世面,認識些人,這才帶上的。
“榮榮啊。”王保強開口,聲音帶着他特有的憨直和試圖講道理的認真,“今天這飯確實特殊,宋哲上去......不太合適。
他轉向助理:“老宋,你待會兒自己找個地兒,可着最貴的海鮮喫,工作室報銷哈。”
“有什麼不合適的?”馬榮眉頭一挑,那點強裝的體貼快掛不住了,“劉天仙一向都沒什麼架子的,網上都說她接地氣,我也見過一回(566章)。
“你是她老公公司的人,咱們又是自己人,帶個經紀人怎麼了?我看你就是太老實,把什麼事都想得那麼複雜!人家說不定根本不在意這個。”
她又把話題繞了回來,語氣帶着點抱怨和不易察覺的酸意,“再說了,咱倆結婚到現在,婚禮都沒辦,我跟你出來參加這種場合,帶個咱們工作室的自己人壯壯膽,幫襯一下,有什麼不對?”
提到這事兒,保強又成了悶葫蘆了。
婚禮的事是他心裏的一個結,因爲總覺得虧欠。
所以在上一世的2013年戛納紅毯上,王保強做出了一個讓全場震驚的舉動:
他先是突破工作人員的阻攔,把原本不被允許走紅毯的妻子馬榮拉進紅毯。
隨後在全世界媒體的鎂光燈聚焦下突然單膝跪地,張開雙手,大喊“老婆,我愛你”,並與妻子多次激吻,甚至被描述爲法式舌吻。
事後老實人保強是如此解釋的:
因爲賈科長當年邀請他出演《天註定》是5月17,電影首映是這一天,他和妻子相識也是在這一天,算是三喜臨門,有些被情緒衝昏頭腦了。
馬榮面對鏡頭說自己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被丈夫的舉動嚇了一跳。
這一說法和她在紅毯上極短的時間內就調整好姿勢開始擺拍,形成了鮮明對比。
可見金蓮把老實人逼成什麼樣兒了。
保強一聽這話,氣勢頓時又弱了三分,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反駁,只是重複道:“不是......這跟婚禮是兩碼事……………………………
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着“劉伊妃”的名字,在昏暗的車廂裏格外醒目。
馬榮眼睛一亮,立刻推了推他的胳膊,聲音壓低但語速加快:“接啊!正好,你就順便提一句問問唄?”
“我們就說宋哲是臨時來送東西的,飯點到了,能不能一起簡單喫點?我們也不是不懂禮貌的人,但我覺得真沒必要小題大做。你問問又不會少塊肉!”
宋哲也適時地、用一種非常識大體的口吻笑道:“強哥,真別爲難。要不你接電話,我下車透透氣。”
說着作勢要解安全帶,動作卻慢了一拍,目光仍落在王保強的手機上。
後者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又看看一臉期待的馬榮和看似體貼實則將了他一軍的宋哲,只覺得額角隱隱冒汗。
心裏有種數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但又講不出原因來。
團隊和家庭財務一直是老婆管理的,這種收買人心的舉措他能理解,妻子偶爾耍的小脾氣他也能理解,要不...………
就問問?
“你們坐着,我下車接一下吧。”
王保強推開車門,拿着嗡嗡作響的手機,快步走到了幾米開外的路燈下,彷彿要逃離車內那股令他窒息的拉扯感。
車內,馬榮看着他的背影,輕哼了一聲重新坐好,對着車內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頭髮。
宋哲則也緩緩靠回駕駛座,臉上的笑容淡去,“你說劉伊妃會同意嗎?”
“會。”
後視鏡滿足不了馬榮的需求,他又從小坤包裏掏出化妝鏡,仔仔細細地捯飭起來,最後再抱一抱佛腳。
嘴裏又胸有成竹道:“劉伊妃、範兵兵她們這樣女明星,慣是高高地在天上飄着的,對於下麪人的請求,爲了顯示她們的親民、和善,只要王保強提出來,就很難拒絕。”
“也就是他窩囊,這還值得猶豫?不提攜自己人,都給資本家賣命?劉伊妃她一個什麼破中東國家的代言就賺大幾千萬,王保強一個百來萬的小代言還要給界交提成,切…………………
宋哲微笑,類似的抱怨他在牀上聽得多了,他自問是很懂女人心的,對着後視鏡瞄了眼馬榮,又見她拉了拉低胸的禮服。
“時勢造英雄,你也就是沒走這條路,不然發展不會比別人差的,範兵兵現在不可一世的模樣,當初不也厚着臉皮四處蹭紅毯嗎?”
“回頭我再把這次紅毯的炒作方案跟保強講一講,我想他會同意的。”
熊貓眼經紀人添油加醋,投其所好:“快別化了,待會兒你是要豔壓其他人還怎麼着?給女主人留些面子罷。”
“哼!”馬榮千嬌百媚地白了他一眼,花心滲蜜。
人的心理總是很複雜的。
宋哲的這句話放到網絡上,大家只會說你在講什麼?
你在講一個不入流的、和劉伊妃的共同點只有性別是女的這個醃臢貨,要豔壓天仙?
狗看了......不是,楊蜜看到大概都會笑的。
尼瑪的這牛逼我都不敢吹,這通稿我都不敢買,你好意思啊?
宋哲和馬榮難道真的都眼瞎,心瞎到這種地步,以至於不自知到敢和劉伊妃比顏值的地步了嗎?
當然不是。
但馬榮偏偏就十分享受這種明知是謊言的奉承,因爲對她而言,這種虛幻的攀比與奉承,是她在現實中無法獲得真正認可與地位時,唯一能抓在手裏的、帶有毒性的慰藉。
她當然明知自己與劉伊妃、範兵兵這些頂級女星之間隔着天塹,但宋哲的謊言,恰恰將她從“明星妻子”這個尷尬的附庸角色,短暫地拔高到了與那些頂級女星雌競的幻覺之中。
這讓她在心理上獲得了一種扭曲的平衡。
既然在事業、財富、名望上永遠無法企及,那麼至少在容貌魅力和男人追捧這個她自認爲的賽道上,她可以贏;
並且在宋哲這個永遠一本正經,信誓旦旦地說出如果給她機會,要比劉、範等人還好的人嘴裏,一直贏,一直淫。
這是一種深植於自卑與不甘的自我欺騙,用虛幻的優越感來填補現實的巨大落差,並在與身邊男人的親密聯盟中,享受一種病態的、掌控局面的錯覺。
和網絡上的鍵盤俠是一個路數。
“好了,下去看看他怎麼說。”馬榮最後描完眼線,似乎真的被男人講的迫不及待要去豔壓某人了,當即就要推門下車。
“別動!我來開門,你今天鞋跟高。”宋哲忙不迭地奉承道,並且付諸行動。
馬榮得意地笑笑,滿意地等待比老公更體貼的服務,又看了眼自己今天踩着的恨天高。
165的自己,得穿多高才能差不多和生完孩子以後172的天仙齊平?
她搜了一堆新聞,發現劉伊妃不是出席活動都比較愛穿平底鞋,於是選擇了比較穩妥的12CM,穿完晚上還能用。
宋哲像個大太監一樣極爲細心地服侍,馬榮也是頭一次穿這麼高的跟,在下車時候有些踩不太穩,輕輕撞進男子的懷抱。
男子扶穩她的手臂,指尖在她裸露的上臂外側似有若無地輕輕滑過,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攙扶長了些。
馬榮站穩後並未立即抽身,反而就着他的力道微微側仰起頭,兩人在昏暗的光線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帶着隱祕興奮的眼神。
這眼神越過車頂,投向不遠處路燈下那個正微微躬身的敦厚背影.......
她的丈夫,他的老闆。
這種在當事人眼皮底下的、共享祕密的刺激感,像一小簇電流竄過脊柱,讓號稱西北大學校花的馬某女,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混合着鄙夷與快意的弧度。
片刻之後,王保強興奮又欣慰地回頭,捕捉到了一男一女保持着距離,站在車邊等待他的身影。
此時,一輛黑色商務車疾馳而過。
“那兩人是誰?也是伊妃邀請的客人?不趕緊上去,還在這兒還溫存起來了。”
車裏緊趕慢趕來赴宴的兵兵好奇地問助理,隨口開了句玩笑。
她剛剛遠遠地看見兩人的肢體互動和眼神交匯,高高在上的吾悅文化女總裁自然不認得這些小角色,但她眼神毒辣,一眼就看出這對男女關係匪淺。
不過兵兵也沒當一回事,一眼掃過去便是了。
女助理很盡職地仔細瞧了瞧自家藝人的妝容服飾,只向車窗外投去輕描淡寫的一瞥,恰好是保強回頭的一幕。
“那不是王保強?”
“啊?哦。”兵兵笑道:“那我們趕緊,還有個更遲的墊背,也別叫我們顯得失禮了。”
女助理倒是會說話的,“您不是爲了給路總和劉老師家裏寶寶買禮物才耽擱時間的嘛,安啦安啦。”
兵兵似乎是想到兩張可愛的面孔,笑着拍了拍貼身助理,說了剛剛和保強一樣的話,“待會兒去隨便喫隨便喝,別拘着,快結束我給你打電話再過來。”
“好嘞!”
小劉租住的豪華別墅門中,兵兵被助理迎接進門,“對不起大家,我太失禮了,緊趕慢趕從巴黎趕回來。”
李安、賈科長、趙濤、湯惟,以及一衆韓國演員們正聊得開心,這會兒見她進屋,也都友好地握手,問好。
看樣子劉副主席主持的這次小聚會,氛圍很不錯。
劉伊妃玩笑道:“男人遲到一般就是自罰兩杯,待會兒就罰你多喫兩口好了。”
“哈哈!”兵兵情商頗高,當着這麼多人面沒有提留在車裏送給孩子的禮物,只是示意手裏提溜的紅酒:
“劉主任發話了,多喝兩杯也是理所應當的。”
兵兵將手中的深色原木酒盒輕輕放在一旁的邊幾上,優雅地打開卡扣,取出一瓶深色酒瓶,“2010年的波爾多波亞克產區的‘小拉菲’。”
“來得倉促,在一家相熟的老店看到,想着今晚咱們這麼多人正好可以一起嚐嚐,就當是給大家助助興,也給我自己遲到賠個不是。”
小劉莞爾,暗道兵兵心細。
2010年是波爾多的卓越年份,這款拉菲古堡的副牌酒品質上乘,口感圓潤豐富,既有名莊的底蘊與優雅,又不似正牌拉菲那般昂貴和充滿儀式感,非常適合在這樣朋友兼同行的小範圍聚會中分享。
重點在於它既彰顯了挑選者的品味與誠意,又不會給在座並非人人都是葡萄酒專家的賓客帶來壓力,更不至於搶了女主人精心安排晚宴的風頭。
否則拿出一款幾十、上百萬的紅酒,以兵兵的財力也消費得起,但也太過喧賓奪主了。
恰到好處,體現的是她慣常的眼明心亮,要麼怎麼被路老闆評價是天選的娛樂圈玩家呢?
彷彿是約好的一般,保強一行人隨後進門,“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抱歉!”
離老遠就能聽到憨厚的道歉聲,劉伊妃作爲女主人和召集者上前招呼,“就過了幾分鐘而已,別見外。”
她又看向王保強身後誇張地踩着恨天高的女人,剛剛噠噠噠的腳步聲就是她的吧。
“這是保強夫人對吧?我們見過。”(566章)
王保強還沒有答話,馬榮已經迫不及待地上前躬身握手了。
她臉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處,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塗着精緻脣彩的嘴脣微微張開,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
這是她在大學播音系練出來的標準社交禮儀,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瞬間切換成得體太太模式。
“劉老師,您好您好!我是保強愛人,馬榮。”她的聲音甜得有些發膩,握着劉伊妃的手微微用力,身體前傾,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還是幾年前見過一次,沒想到您還記着,真好。”
劉伊妃笑着擺擺手,對她這副做派顯然不大感冒,又對身後某個神態更加拘謹的經紀人隨意點了點頭。
就這輕描淡寫的一眼,馬榮心裏卻“咯噔”一下,心中暗歎。
她是嘆現實,也是嘆無奈。
眼前的劉伊妃穿着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配闊腿褲,腳上一雙居家的平底鞋,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
但就是這樣隨意的居家打扮,站在落地窗前地中海暮色的光影裏,整個人像是自帶柔光濾鏡,溫婉美麗得叫人根本提不起比較的心思。
馬榮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Valentino的裸色蕾絲禮服裙,12釐米的Christian Louboutin恨天高,全套的Chanel彩妝,還手腕上那塊剛買的卡地亞......
她從未有此刻般地自覺窘迫,覺得自己像個打扮地光鮮亮麗的猴子。
旋即又想起十分鐘前在車裏的那些對話,那些關於豔壓的幻想,那些在宋哲奉承中建立起來的虛幻自信,此刻在劉伊妃一個不經意的微笑裏,碎得連渣都不剩。
“這位先生是?”
一個淡然、又略帶好奇的女聲打破馬榮的嘆息。
後者抬頭,不等丈夫保強答話介紹道:“範總您好,他叫宋哲,保強的經紀人,今天冒昧打擾了。”
兵兵笑着點了點頭,又微不可查地上下掃了眼馬榮和宋哲,沒再說話。
衆人入座,晚餐在輕鬆又不失專業的氛圍中進行。
話題始終圍繞着電影,從《寄生蟲》的拍攝細節、演員調度,到對《天註定》中幾個長鏡頭的解讀,再擴展到本屆其他入圍影片的風格探討。
小劉和李安作爲評委,分享了他們對幾部歐洲影片的初步觀感,見解清晰,言之有物,張一謀和賈科長等人也紛紛貢獻觀點,氣氛融洽而高效。
席間唯有兩人顯得格格不入。
馬榮坐在王保強旁邊,全程保持着得體的微笑。
但她的手不知道該放哪兒,面前的餐具也很少動,水杯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偶爾想找機會說句話,但每次張嘴,話題已經飄到另一個電影、另一個導演、另一種她完全聽不懂的藝術理念上去了。
宋哲更拘謹。
他坐在靠門的位置,像個隨時準備起身離開的局外人,有人給他倒酒,他連連擺手說“開車開車”,實際上只是不敢喝,怕喝酒失態,說錯話,得罪人。
熊貓眼經紀人全程保持着禮貌的假笑,眼神卻不敢和任何人對視超過兩秒,一直摩挲着手上的戒指。
和鍵盤俠一樣,兩人在車裏放的那些狠話和意淫,此刻像被窩裏的臭屁,只能他們自己才欣賞得到了。
散場時已經是戛納時間晚上十點,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客廳裏安靜下來。
小劉揉了揉略微發酸的肩膀,轉身看見兵兵正在落地窗邊,晃着杯中殘存的酒液,望着窗外夜景出神,臉頰帶着微醺的紅暈。
“喝多啦?讓你助理來接你下,東西我讓人去車裏拿好了。”
“或者你就留在這兒睡得了,房間多呢,叫宋秀晚上也在這兒住吧。”
宋秀是兵兵的女助理。
她知道兵兵留到最後是準備把送孩子的禮物拿上來,但不知道這會兒大花旦的動機已經變了。
“本來是要走的。”兵兵無奈道,“但現在還不得不留下來跟你嘮叨嘮叨了。”
“啊?”
兵兵想起自己來時無意間瞥見的一幕,還是選擇和劉伊妃和盤托出,大家一同商量下怎麼處理纔好。
畢竟叫她看來的這種曖昧和異常,也不見得就一定有什麼貓膩。
況且王保強是在問界深耕多年的男演員,一向低調、敬業,不出什麼幺蛾子,現在又是《奔跑吧!兄弟!》的常駐MC之一。
在這檔綜藝即將上線的關頭,出些惡性傳言還是不大妥當的。
於是大花旦啜了口紅酒,同小劉仔細講起自己的見聞……………
情節很簡單,敘述也很簡潔,但劉伊妃聽得很震驚。
她想起自己那會兒不是正在和王保強打電話嗎?
雖然覺得稍微有些冒昧,但還是欣然同意了保強的請求,主要還是因爲老實人的口碑好,這倆也都是他比較親近的人,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現在再回想起來馬榮和宋哲在聚餐上的表情、神態、肢體語言,想起打電話那會兒兵兵的所見………………
這倆人還挺會玩兒燈下黑啊?
劉伊妃腦海中突然冒出個殘存的信息片段:“你要是這麼說,我也想起一個點來,剛剛還看得有些奇怪呢。”
兵兵好奇,“什麼?”
“宋哲手上戴着個男士的素戒,是卡地亞Love系列的白金素圈,我年初和甜甜在阿布扎比逛街看到過,配對要八九十萬人民幣,定製更貴。”
她沒好意思講當初是想和洗衣機搞個情侶款的,但後者手上沒有戴東西的習慣,表都不戴,遂作罷。
“當時沒想太多,不過現在你一提示略顯異常。”劉伊妃充分發揮着自己做職業演員這麼多年,尤其是當年跟着老公學藝時精益求精的人物觀察和行動鏈條的分析技能。
“總價百來萬的戒指,別說這個什麼宋哲了,業內最大的經紀人楊思維想買也得考慮考慮吧?這是他慣常消費的水平嗎?”
兵兵想起這兩人燈下黑的惡趣味,若有所思:“我倒沒注意馬榮手上戴沒戴什麼,不然一印證就有答案了。她全身上下太花裏胡哨了,戒指項鍊耳環手鍊一堆,看得我眼睛都疼,誰還顧得上看她手上有沒有同款。’
劉伊妃輕笑:“沒事,查查就知道了。”
“怎麼查?”兵兵來了興致。
小劉也給自己又倒了些紅酒,面色有些轉冷,“王保強是問界的員工,這檔子事兒對公司和他個人都會有影響,對即將上馬的綜藝節目亦然。”
“我們現在不啻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旁人,如果真是這兩人暗通款曲的話,我覺得他們用自己的錢享受這些奢侈品的可能性不大,或者他們自己也消費不起。”
兵兵一點就透,“那查查工作室的賬就好了,隨便編個理由,很簡單。”
“兩頭堵吧。”跟着路老闆進修多年,劉主任的計劃比範總裁更周密些。
“王大仁現在還是卡地亞的藝術總監呢,請他幫忙。”
“一個來自國內的訂單,還是今年上半年纔出的款式,想來也不會太多,如果是走的工作室的賬避稅,一查就對上了。”
兵兵點頭,掏出手機,復又嘆了口氣,和小劉碰了一杯。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希望是假的吧。”
這麼多年來,她們都在娛樂圈這個在聚光燈下被放大,也最不掩飾蠅營狗苟的行業見過了太多的光怪陸離。
此刻,也得以站在頂層去看這些不會再沾染自己的因果。
兩女都仰着修頸秀項,將杯中殘酒優雅飲盡。
酒入喉的剎那,那點微澀的甜意,和着夜風的涼一起滑進心底,像極了這個夜晚本身——
藏着許多未說出口的話,許多待解的謎,還有許多隻能交給時間去證明的……………
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