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那些糧商,林大錘回到宿舍.今天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找到莊大客氣。他收拾收拾準備走,見坐在一旁的王豆豆,林大錘就說:“小土豆,有件事,我考慮了好幾天了,想跟你談談。”
“啥事您就說唄!”
“我不需要警衛員了,你看人家左縣長,官和我一般大,不是也沒警衛員,再說這是地方,又不是部隊,到哪兒都帶個警衛員不合適!”
“那我幹什麼去啊?”
“你就到武大隊長那兒去,當個通訊員,你和大家又熟,在武大隊長那兒接個電話呀,傳個令呀,送個信什麼的,那兒需要你。”
“好是好,可我現在不能去。”
“那你什麼時候能去?”
“等幫你把嫂子找回來了我再去。”
“你都去找了兩次了,不還是還沒着落嗎?光聽有人說往長春方向去了,這麼大個長春,一時半會兒能找到嗎?”
“找不到我就一直陪着你找!哪兒也不去。”
見王豆豆這麼犟,一點兒也不聽勸,林大錘有些火,可想想他又是爲了自己,林大錘就耐心地勸說道:“小土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現在是實在沒時間,等以後空閒點兒咱倆一塊兒去,好嗎?”
“我不管,反正你不給我把嫂子找回來,我就不走。”
“還反了你了。”王豆豆的這股犟勁兒終於把林大錘惹惱了。
王豆豆撅着嘴,就是不說話。他在生着林團長的悶氣:天下哪有這樣的人啊,告訴他大嬸死了,嫂子下落不明,他卻跟沒事人兒似的,自己反倒替他去跑了兩回。林團長真的是鐵石心腸?還是缺心眼?記得上回跟他回家探親,他們母子多親熱啊,他跟嫂子的感情多好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真叫人羨慕死了。嫂子在你臨走的時候,丟了個扣都不忘給你縫上,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人家呢?真是個沒良心的。王豆豆越想越生氣,就衝着林書記大聲說:
“嫂子嫁你這麼個男人算是倒了八輩子黴了,等了你五年,才見了一次面,你才陪她過了一宿就走了。家裏遭此大難,都是她一個人扛着。爲了救大嬸,這才把自個兒賣了。你想想,你娶了個多好的媳婦啊!我要也有那麼好的媳婦,什麼開荒辦農場,什麼搞糧食,早就甩得遠遠的,回家過我的小日子去了”
“別說了!”林大錘大聲吼道:“你說這話不是混蛋嗎?”
“說我混蛋就混蛋,在家時,我媽成天嘮嘮叨叨就怕我娶不上媳婦,到了部隊以後,還來信催過我幾回。你娘不也那樣嗎?爲啥一回家就忙着給你辦喜事兒?還不都是爲了讓嫂子能正式成爲你們林家的人!你爲啥不到老孃墳上去燒幾炷香?不到長春去找找嫂子?管他找不找得到,起碼你盡了心了。要不,你怎麼對得起你老孃那心思,怎麼對得起我嫂子對你的一片真情?”
林大錘愣了,王豆豆的話句句像鞭子,在抽打着他的心。他瞧着眼前的這個王豆豆,平時自己只把他當作小弟弟一樣看待。沒想到這麼個小不點,竟然能說出那麼一番讓忠義男兒都爲之汗顏的話來。他沉默着,無言以對。娘死了,他真的能無動於衷嗎?他沒日沒夜地想着工作,拼命地幹着工作,就是爲了減輕心裏的痛苦啊!媳婦走了,難道自己真的不想找嗎?不是!他覺得艾小鳳是個靈巧人,她要是想找自己肯定能找到,到長春駐軍一問不就知道了?可是,艾小風爲什麼不來找自己呢?這是他唯一感到困惑的,但他並不懷疑小鳳對自己的感情,他相信時間總會給出答案。而自己要找艾小鳳,就好比大海撈針,雖說知道她可能在長春,可長春幾百萬人口,上哪兒去找呢?這樣,他才把回家的念頭擱下了,努力用工作來給自己增壓,給心靈減壓。沒想到,今天一大清早卻讓小土豆這幾句話給捅到心窩子裏去了。小土豆說得對,娘活着的時候自己沒盡太多的孝心,現在娘沒了,怎麼也應該到孃的墳上去,給娘燒幾炷香,磕幾個頭,再跟娘說說貼己的話。要不,也太對不起死去的老孃了;小鳳這麼些年含辛茹苦,連個名分也沒有,替自己照顧着親孃,剛結婚就讓她一個人承受這麼大的劫難。現在,連她的生死都不知,這樣的媳婦不去找,自己還算是個有情有義的大丈夫嗎?真是難爲王豆豆了,這小傢伙一直跟着自己,沒想到他爲林家的事兒操這麼大的心,對自己的情感生活竟這麼關注。這些發自肺腑的話能一聽了之嗎?我林大錘沒有兄弟姐妹,這身邊的小土豆不比親兄弟還親嗎?還有自己曾答應讓艾小鳳幫他找媳婦的事一定讓他很失望。林大錘激動地抱住了王豆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撲簌地往下掉,他動情地說:“好兄弟,我聽你的,咱抽空回去一趟。”
王豆豆見團長眼淚汪汪,知道自己錯怪團長了,自從來到龍脈,林團長睡過幾個安穩覺啊,你看他瘦得多明顯,老孃死了,媳婦沒影了,他能不傷心嗎?剛纔自己的話那麼衝,他卻不計較我這些,多好的團長啊!王豆豆的眼圈也溼潤了,他不好意思地說:“團長,我錯怪你了,你可別往心裏去啊!”停了一下,又忍不住問:“那,咱倆啥時候去?”
“今晚去,明天一早趕回來。”
王豆豆終於破涕爲笑了。
上午,林大錘和閻副縣長去了小清河村,不巧莊大客氣出去打燒柴了,撲了個空。家裏只有莊青草一人,林大錘想和她隨便聊聊,順便等等莊大客氣,可這姑娘說話太謹慎。等了半天,莊大客氣連個人影也沒有,只好作罷。下午林大錘和常永瑞碰了下頭,瞭解到自從排查工作開展以來,羣衆的熱情很高,每個村民組都行動起來了,紛紛表示要積極配合政府儘快消滅王老虎這夥匪徒,發現情況就立即向有關部門報告。但從排查情況來看,還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次大規模的排查使羣衆受到一次很好的教育,使人民羣衆看到了政府消滅頑匪的決心,掃除了一些羣衆的心裏陰霾,極大地調動了羣衆參與剿匪的積極性。除此,開展這樣大規模的羣衆運動也極大地震懾了敵人,彷彿有一張天羅地網正在龍脈悄然張開
和常永瑞分手後,林大錘和王豆豆帶上乾糧,就匆匆上路去了。王豆豆駕着車拉着林大錘飛駛在月光下的原野上。(當初那六輛送他們去開荒點的車,按洪濤的意見,四輛歸開荒大隊,兩輛留在縣裏使用。)一路上倆人盡說着有趣的事兒。小土豆告訴林大錘:他寫信告訴他娘,在部隊上林團長對他最好了。有一次,一顆子彈飛來,是團長替他擋住了子彈,才救了他的命,而團長卻負了傷,他娘來信叫他認團長做乾爹,小土豆對她娘說,林團長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人家還沒結婚呢,這把給她娘念信的人給逗樂了。林大錘也告訴王豆豆,那天回家探親,他一進門就發現王豆豆不在,就到處找,他娘問他找啥,他說找一個小土豆,娘說家裏還有幾個大土豆,別找了!一會兒娘給你拿。林大錘告訴他娘,小土豆是他的警衛員,這下把娘笑得前仰後合,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說着話,時間不覺得長,傍晚前就到了,林大錘和王豆豆停好了車,然後來到自家門前。見門上貼了封條,林大錘上前扯下封條,一拽,門上着鎖,他使勁一拉,鎖開了。林大錘推門進去,屋裏一片狼藉,跟上次離開時已經大相徑庭了。林大錘用手電照了個遍,屋裏一片陰森淒涼,他鼻子一酸,眼淚禁不住刷刷地直往下淌。
“是大錘回來了嗎?”有人問。
聽着動靜,林大錘回頭一看,原來是鄰居馮大爺正站在門口望着自己。林大錘用手抹了抹淚,迎了上去,雙手把住老人:“馮大爺,我,我們家到底怎麼了?”
“前些天,你們家遭了土匪搶,就是王老虎那一夥人,他們殺了三個鐵匠師傅,你娘和你媳婦都受了傷,沒多久你娘就走了,那些天,你媳婦又要伺候你娘給你娘看病,還要給鐵匠師傅料理後事,根本沒時間也沒地方找你,她爲了救娘,迫不得已,只得把自個兒給賣了,看樣子像是又嫁人了。”
“大爺,我嫂子又嫁人了?”王豆豆急切地問。
“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倆纔剛結的婚呀,您是知道的啊。這怎麼可能呢?”
“大錘啊,咱們都是獨門獨院,我一個孤老頭子,你媳婦不來說,我們哪裏知道呀,我只是猜的。那天你娘過世了,還是我幫着埋的呢”
在馮大爺的帶領下,林大錘來到了他孃的墳頭,他雙膝跪地,渾身抽搐着,然後趴在孃的墳頭,悲憤的淚水像決了堤似的奪眶而出。他像一頭瘋狂的野牛,拼命地用手地刨着孃的墳,在馮大爺和王豆豆的拉拽下,林大錘才逐漸恢復了理智。他給孃的墳上燒了點紙,也給三位鐵匠兄弟的墳上燒了點紙,又在王豆豆和馮大爺的幫助下,把幾座墳重新壘點兒土修整了一下。忙完這些,雞叫頭遍了,林大錘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墳地,告別了馮大爺,奔長春去找艾小鳳了。
再說艾小鳳跟着劉老婆到了劉家,把個劉老婆夫婦喜得眼都快眯成一條縫了。傍晚劉長河一回家,便要張羅着給他成親,只因艾小鳳一個勁地哭鬧,纔沒拜成堂,劉老婆只好等等再說。
第二天喫罷晚飯,劉老婆端了碗粥,拿了塊鹹菜疙瘩坐到艾小鳳跟前:“小鳳姑娘,別哭了,你看看,到了我家,還不是進了福窩呀!喫穿都不愁,周圍有幾家是這樣的?”見小風不聽自己的,照樣哭着,於是就把兒子長河叫進了屋,指着兒子對小鳳說道:“你抬頭瞧瞧,我兒子要個頭有個頭,要長相有長相,還有文化,他哪點兒比不上你了,你成天哭個啥?真是個沒福氣的東西。”
艾小鳳仍在哭着,劉長河就說:“媽,瞧你辦的這事,她不願意就算了唄,這哭哭啼啼的,多鬧心。乾脆放她走吧,別再難爲她了。”說完一轉身出了屋。
劉老婆趕緊追了出來,對長河說:“兒子,瞧你說得輕巧,既然你相中了,哪能放她走呢?我看了,她呀,還沒開臉呢,肯定是個黃花閨女。哭兩下算啥,你媽我呀,沒喫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調教不歸順媳婦的事兒可是沒少聽說也沒少見過。你就瞧着吧,媽準保給你調教好她。”
劉長河想了一下,對媽說:“我看她人倒是不錯,可這麼犟也夠嗆呀!娶媳婦本來是件喜事,這成啥了?強扭的瓜不甜--媽,你放了她吧!”
劉老大也過來幫着勸說:“兒子,只要你相中了就行,她也是生來乍到,又剛剛死了娘,傷心唄,哭兩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過幾天就會好的。”
劉老婆見兒子不再吱聲,就說:“媽該破費的都破費了,再說這姑娘就是放她走,她也沒個去處呀。”
“反正你們不能逼人家。”說完一扭頭,到院子裏去了。
“這不省心的東西。”劉老婆一跺腳,“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啊。”
在劉老大夫婦的反覆勸說下,劉長河終於答應娶親了。這天,劉老大家顯得格外喜慶,一大清早,鞭炮的紙屑就在風裏傳揚着喜訊,爆竹聲中,門上的大紅“喜”字格外惹眼,婚房門口貼着對聯:“今日和合結連理,他年兒孫繞膝行”。屋裏,賀喜的、看熱鬧的、幫忙的人絡繹不絕,屋外,也都是四鄰八舍來湊熱鬧的人羣。
洞房內艾小鳳穿着一身大紅衣褲,坐在炕頭抹着淚。劉長河也是一身嶄新的衣褲,臉上卻並沒有喜氣,他見小鳳眼哭得像紅桃似的,就遞了條毛巾給艾小鳳擦淚,艾小鳳用手一擋,劉長河只好把毛巾放在炕沿上,艾小鳳又把它扔到了地上。
門口的玻璃窗前劉老婆忙裏偷閒也在向裏瞧望,見劉老大走過便招手示意他過來,指着裏面,咬着耳朵說:“你瞧瞧,你瞧瞧,咱們家這個寶貝兒子真是個窩囊廢呀”說罷,劉老婆氣得一跺腳回了自己屋。劉老大看罷也只好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走開了。
等送走了一批批的客人,屋裏頓時清靜了許多,劉老婆把小夫婦送入洞房,便關上房門,躲在門外想看看兩人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入夜了,長河一人在屋裏生着悶氣,倆人誰也不開口說話,就這麼幹坐着。劉老婆只得把兒子叫了出來,壓低了嗓門:“長河,你不能這麼幹坐着,大老爺們,這事咋就不敢呢?”
長河沒有出聲,只是呆呆地望着屋裏桌上的油燈發愣。
“告訴媽,是不是她不讓你靠前呀?”
“媽,不管這媳婦怎麼來的,咱們也得人家願意纔是呀,總不能牛不喝水強按頭吧!”
這時淘兒又哭鬧起來,劉老婆只好對兒子說:“長河,她已是咱家的人了,你去吧,別怕!有媽呢。”然後高聲衝着裏面喊道:“你當你是誰呀?給臉不要臉的東西!”說罷急忙去照看淘兒去了。
這新婚第一夜,兩人就這麼和衣坐了一宿。艾小鳳時刻提防着,劉長河想要勸慰幾句,但一看她那樣子,也就忍住了。第二天劉長河回到了屋裏,連衣服也懶得脫就躺在炕梢上睡去。一連幾天了,艾小風每天晚上都緊張得要死,今晚見劉長河睡了,也就在炕頭躺下,雖然困,但心裏依然提防着。艾小鳳心想:我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你劉家對我的好,我今生今世報答不了,來世我變作牛馬也一定相報。但你劉長河若想幹那事,我就是拼上一死,也不會讓你得逞的,但劉長河連碰都沒碰一下她。可艾小鳳畢竟想得太簡單了,劉長河是個君子,可劉老婆就未必了。就在她的警惕性一點點消逝的時候,她的那道防線終於被粉碎了,事情來得那麼突然,她是那麼柔弱,敗得那麼不堪一擊。這天,剛喫罷晚飯,艾小鳳收拾完飯菜碗筷,便回自己屋去了,一會兒,劉老婆帶着幾個惡婆,闖了進來。劉老婆一聲令下,幾個惡婆不由分說,架胳膊架腿,三下五除二,就把個艾小鳳剝了個精光,然後用繩子綁好扔在了炕上,只在大腿根部搭上一塊白布,嘴裏還塞上條毛巾,然後合上門吹了燈出去了。
劉老婆指揮完這一切,心裏偷着樂呢,艾小鳳啊艾小鳳,叫你敬酒不喫喫罰酒,等我兒子一回來,看你還有什麼招?可這天偏偏怪了,劉長河本來天沒黑前就該到家,可這天劉老婆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兒子的身影,她後悔今天讓兒子出車。等了約摸兩個時辰,長河終於卸完車,慢騰騰地進屋了。
劉老婆一見兒子進屋,原先的焦慮全化作了歡喜:“這麼晚纔回來,你上哪兒去了,也不告訴媽一聲。”邊說邊給長河張羅晚飯。
“媽,別整了,我喫過了。”
“在哪兒喫的?”劉老婆奇怪了,兒子從來不在外面喫飯的。
“跟車的狗剩子知道了我的事兒,就勸慰我,我們倆一起喝了點酒,他還告訴我一件重要的事,讓我跟他一塊去。”
“什麼事兒?”
“解放軍快把那些狗日的中央軍打垮了,以後我們都能過上太平日子,狗剩子決定去參軍。所以我想”
劉長河話還沒說完,就被劉老婆打斷了:“想什麼想,還是想想你自己的事吧!給你介紹了那麼多對象,你卻誰也相不中,這回自個兒相中了吧,又靠不上邊兒。”
“媽,--你說什麼呢?”
劉老婆拉着劉長河來到洞房門口,推開門說:“兒子,你給我上,讓她懷上她就老實了,這回,看她還有什麼章程。”說着把長河推進了屋裏。
屋裏一片漆黑,劉長河剛要回頭,只聽“咣”地一聲,門被關上了,接着又聽到了門外上鎖的聲音。劉長河摸着了火柴,點亮了油燈,光亮中只見艾小鳳光着身子被綁着,嘴裏還塞着毛巾,他喫了一驚,心知這一定是媽乾的好事,燈光下艾小鳳蜷曲着身子,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着臉頰淌着,褥子都溼了好大一片了。劉長河趕緊上前把小鳳嘴裏的毛巾摳了出來,對小鳳說:“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說着就要動手去替小鳳解捆綁在身上的繩子。艾小鳳警惕地看着他。劉長河有些害羞,但還是動手去解繩子,隨着繩子一點點鬆開,艾小鳳原先麻木的軀體和知覺逐漸復甦,她嚇得渾身哆嗦,縮成一團。她不知道劉長河的話是否可信,要是他和他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呢。她準備着,只要他有進一步的行爲,就和他拼個你死我活,好歹自己也是打鐵人家的姑娘。
繩子解開了,艾小鳳本能地雙手緊緊捂在胸前,小肚子上那塊白布依然還在,她警覺地盯住劉長河,但是讓她擔心的那一幕並未發生。劉長河從櫃子裏拿出一套內衣褲,放到艾小鳳面前,說道:“快穿上吧,彆着了涼了。”說完背過身去。
艾小鳳不假思索地迅速穿好衣褲,現在,她的心比剛纔平靜了許多。就在那幾個惡婆扒她衣褲的時候,她拼命掙扎,可是手腳全被按住了,嘴也被塞上了,她想死的心都有,她感受了從未有過的羞辱和無奈。現在,恢復了做人尊嚴的她聽見劉長河在說:“小鳳,今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一定是我媽她們整的,我替她們向你道歉了。你跟不跟我不要緊,但我要把話說清楚,我媽她們是她們,我是我,你千萬別誤會,我不會欺負你的。如果你想走,我還可以幫你。”
剛纔艾小鳳像一個掉在冰窟裏的人,心都涼透了。現在聽了長河的這番話,又像有一股巨大的暖流湧進了自己的心房,讓她感覺到溫暖。她不知自己該說什麼,仍在慣性地哆嗦着。
見艾小鳳還是不相信自己,劉長河就拿起那塊白布,用牙把手指咬破,讓殷紅的鮮血滴在白布上。然後他看着艾小風說:“這回你該明白了吧。”
“你--”艾小鳳終於開口了,“怎麼那麼傻?”
劉長河籲了口氣,說道:“小鳳,你要相信,我們家不是壞人,我爹我媽只不過借了我二叔的光,倒騰點兒糧食賣,比窮人家的日子好過點兒罷了,我們劉家,就我這麼一條根兒,他們想有劉家的兒孫來傳宗接代,我們不能抱怨他們。”
艾小鳳怯生生地望着劉長河:“那淘兒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二叔家買來的一個孩子,在我們家寄養的。”劉長河繼續說道:“今天,我媽這件事做得是太過分了,平時,她也不是什麼惡人,我想她當兒媳的時候,大概也受到過她的婆婆,也就是我奶奶的虐待,於是自然就形成了對兒媳婦的報復心理--”
聽劉長河這麼分析,艾小鳳鬆了口氣,眨了眨眼皮,見劉長河一副靦腆的樣子,說話時都不敢拿正眼看自己,心裏的氣和恨頓時消了許多,反倒生出些憐憫來。
“當然,你還不完全算是我家的兒媳婦。其實,我們家不是娶不起媳婦,我爸媽他們花了不少聘禮,我都沒同意,不知爲什麼,自從那天你到了我家,我一眼就喜歡上了你了”說着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
艾小鳳睜大了眼睛,專注地聽着。她不知道這個老實巴交的劉長河到底喜歡自己什麼。
劉長河繼續說着:“其實,說起來也怪,我很同情你,尤其是聽我媽講了你賣身救母的故事,我被你感動了,因爲我也是窮人出身。”說罷,撩起了褲腿,露出了一大塊傷疤:“這就是小時候要飯,讓狗給咬的。”
艾小鳳看了一眼那暗紅色鼓鼓的傷疤,臉上流露出憐憫的神色。
劉長河放下褲腿,衝艾小鳳一笑:“你要不願意跟我,我可以放你走,只是別讓我爹媽知道。”
艾小鳳眼睛一亮,脫口而出:“真的嗎?”
劉長河點點頭。
艾小鳳被打動了,她又掉淚了。她這回真的相信劉長河是個好人,慶幸自己又遇上了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如果今生今世不是遇上了林大錘,此刻她肯定會選擇劉長河。可她又不能跟他說明理由,內心覺得很愧疚,就說:“那我欠你們家的糧食,藥錢,我也還不上呀。”她急了。
劉長河拿毛巾替她擦乾了淚水安慰她說:“別想這些了,多喫些東西,把身子養好,去你想去的地方。”
艾小鳳真是百感交集,她抹了把淚說:“我真不知道怎麼謝你了,老天有眼,讓我遇上你這麼個好人。時辰不早了,快睡吧!”艾小鳳說完和衣睡在炕頭,閉上了眼睛,她已經沒有了提防的必要。劉長河還是在炕梢悄悄地脫了衣服,滅了燈睡下了。
艾小鳳想着明天該把林大錘的事兒告訴劉長河,好讓他幫自己去找林大錘。現在,只有找到林大錘,纔是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依靠。既然劉長河肯幫自己,爲什麼不去找呢?忘卻了恐懼,艾小風該睡個好覺了。想着想着,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正躺在林大錘的懷裏,自己的懷裏正抱着一個嬰兒,而自己正在奶孩子呢,睡夢中的她不覺笑出了聲。
清晨,艾小鳳早早就起牀了。見門被鎖上了,就叫醒了劉老婆給開了鎖。艾小鳳要下廚房主動去燒火做飯,做一個媳婦該做的事。劉老婆進了屋,往炕上一看,一下子就看見了那塊染有血跡的白布。高興地捧着回自己屋去了,還沒進屋就喜滋滋地說:“老頭子,妥了!妥了!”進屋後,見劉老大正在被窩裏探着頭朝門外望,劉老婆就衝着艾小鳳的背影努努嘴:“你看,到底讓我調教過來了。”說着得意地笑了。
一會兒飯便做好了,劉老大、劉老婆坐到飯桌前,艾小鳳端着一盤饅頭放到公婆面前,又去廚房了。劉長河洗完臉也坐上桌來喫飯。
劉老大望着兒子笑着說:“你小子有福啊,娶了個好媳婦,看樣子,你也挺滿意的,往後好好過吧。”
劉長河邊喫邊說:“滿意,還不是你們相中的嗎,我當然滿意了,不過,媽你也是,怎麼能那樣不把小鳳當人呢?以後可不能那樣待她了,小鳳也夠苦的了。”
劉老婆瞪了兒子一眼:“你懂啥,不那樣對她,她能順從嗎?聽媽的沒錯,這叫打出來的媳婦,揉出來的面。看她以後還敢不聽話了?”
艾小鳳端出一盤菜來放到飯桌上,然後站在邊上看着。
劉老婆對艾小鳳說:“媳婦,你也坐下喫吧。一會兒,長河要上龍脈去拉糧,我跟他的車去你二叔家,看看你那小姑子咋樣了?你入了洞房就是我們老劉家的兒媳婦了,今後這家裏的事你就要多關心着點兒”
艾小鳳小心翼翼地說:“娘,知道了,你去吧,我會在家好好伺候我爹和淘兒的。”
喫完了早飯,劉老婆坐上長河的馬車拉糧去了,臨了還不忘關照艾小鳳要看好家。
劉老婆走了,得幾天才能回來。劉老大也要開板做買賣了。艾小鳳看看淘兒還睡着,高興地對劉老大說:“爹,家裏鹹鹽沒了,我去買點兒,順便再買些菜回來。”
聽見艾小風說要出去,劉老大就說:“快去快回呀,我這邊光照顧買賣還照顧不過來,寶寶要是睡醒了得有人伺候。”
艾小鳳答應着:“爹,知道了。”然後提着籃子出了門。
艾小鳳來到城南門,那兒是原一團的指揮所。原先搭建的帳篷已經被拆除了,四周空蕩蕩的。空中一隊大雁排成人字形,掠過淡淡的雲層,飛向遠處。艾小鳳怔住了,眼裏又蒙上了一層淚霧。她衝到高處朝着空蕩蕩的大地呼喊着:“大錘,大錘你在哪兒呀,你在哪兒呀”哭了一會兒,似乎意識到哭喊對她尋找丈夫毫無作用。於是她想到該去找軍管會,也許他們能知道。
她一口氣跑到軍管會。軍管會大樓裏一片繁忙,誰也沒注意她這個提着空籃的鄉下姑娘。艾小鳳望着從身邊急匆匆走過的一個個軍人。怯生生了喊:“同志!”喊了幾次,也沒人搭理她。也許是人家根本就沒聽見,最後艾小風拽住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軍人。
“你找誰呀?”那女軍人問她,態度很和藹。
“我叫艾小鳳,來找我男人的。”
“你男人叫啥,他是幹什麼的?”
“俺男人叫林大錘,是圍困長春英雄團的團長。”艾小鳳自豪地說。
“你找林團長啊,他的事蹟我在報上見過呢。”
“那你知道他現在上哪兒了嗎?”
“這個我不知道,原先的部隊已經調防了,我們是剛從南邊過來的。”
消息倒是有了--部隊調防了。也就是說知道林大錘去向的人都走了。爲什麼不早幾天來呢?那也怨不了自己啊,艾小鳳傷心地走出了軍管會。她漫無目的地走在長春的大街上,她記得上一次來長春的情景,那時是爲了娘來的。那時興許還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爲什麼那一次不去找他呢?那時娘還在,她相信孃的身體還能挺住,有她們娘倆相依爲命,她相信再大的困難也能扛過去。大錘工作挺忙的,找他不等於給他添麻煩嗎?不能讓他分心。要是那時找到大錘,把一切都告訴他,也許情況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了。她開始後悔,如今她怎麼去面對林大錘,怎麼去面對娘在自己手中過世的事實,怎麼去對大錘說自己已經嫁給了一個叫劉長河的男人她希望此時林大錘能出現在她的面前,痛痛快快地罵她一頓,狠狠地教訓她一頓,也許艾小風心裏會舒坦些。可是上哪兒去找林大錘呢?她覺得她該回趟家。大錘如果想找自己的話,他不回家裏又能到哪裏去呢?
於是她拼命地往家跑。終於氣喘吁吁地跑到家門口了,艾小鳳停下喘了會兒氣,瞧瞧被撕去封條的大門,衝了進去,呼喊着:“大錘,大--錘--”
屋裏空無一人,她又跑出來站到門口。鄰居馮大爺聽到艾小風的喊聲,走了出來。馮大爺見艾小風淚流滿面,忙說:“小鳳--是小鳳啊!你可回來啦!”
“馮大爺,大錘回來過?”
馮大爺點點頭:“小鳳呀,你到哪兒去了呀?前兩天大錘和一個叫小土豆的警衛員來找你來了。”
“什麼時候來的?”
“兩天前的夜裏來的。我說你又嫁人了,大錘就在你孃的墳上哭了一宿,他還說:你要再回來,讓你在家等着,他安排人來接你。你都上哪兒去了呀?”
“我在長春城東的劉老大糧店做幫工。”
“哎呀,可讓大錘把你好找呀,這下好了,等大錘再回來,我就告訴他。我知道那個劉老大糧店。”
馮大爺沒留住艾小鳳,她急着要趕回劉家,她不願給劉家人尤其是劉長河留下個騙子的名聲,她把對馮大爺的感激化作深深的一鞠躬,然後轉身跑開了。
艾小鳳又放走了一個機會。她仍然憧憬着她和大錘美好的未來。一次次地和幸運之神擦肩而過,她又將爲此去經受更多的磨難和痛苦。這些磨難會使艾小鳳的人生更加精彩,也會使她的愛情和婚姻的道路比別人更加艱難,更加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