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回至花滿樓中,已是偏過正午。
樓裏的姑娘大多都是聚集在花廳大堂之上,三三兩兩唧唧喳喳議論着上午時分威儀浩蕩的犒軍典儀,其中不乏一些褒賞之詞,隱約之間還可以聽到一些羞澀的愛慕之語,也是,像四皇子、九皇子這樣的人中之龍,不必邀得滔天功勞,就是無論走到哪裏,都已經稱得上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當然,這樣一道風景線,看癡了看醉了的,都是那一些待字閨中的妙齡女子。
雲汐自然沒有心思去跟這些鶯鶯燕燕談論起那些個所謂的八卦雜聞,一方面因爲遭了烈日暴曬,此時太陽穴位正扎扎生疼,臉上粉飾的妝容也微微有些幹化,黏在臉上皺成一團,倒是怪生疼的;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心中惦記着那位農家****暗中給她的那方手帕,因此早早的便回了鳳臨閣,找了個藉口遣開香兒,一個人關門閉戶準備找出這方手巾的箇中端倪,對外則說是要午寢歇息。
她獨自一人走到梳洗臺前,掏出了袖口之中的那方紅色手帕,端詳片刻,又透過陽光照了照,仍是沒能看出什麼破綻,想起那位****的提示,略微想了一想,終於不再猶豫,起身將帕子鋪開投到了水盆之中。
一盆清水漣漣,那方手帕便在清水之中漸沁漸滿,愈沉愈下。
然後,雲汐驚訝的看到,一個一個漆黑如墨的小字,就這樣奇蹟般的,一橫一豎的浮現在了眼前——
“藥仙谷現任谷主,姓雲名汐,生於庚子年寅卯時,芳齡十八,其名乃是上任谷主化用《百草心經》當中‘雲海濤濤,汐水迢迢’一句所取,寄意秋水天長……”
她心頭一顫,庚子年寅卯時,芳齡十八,這不剛好正是她前世出生的時辰八字麼!
“歷代谷主繼任,必在心口一處,用五彩丹青及銀粉瑤砂繪紋仙芝靈草一株……”
雲汐將手按在心口,外人或許不知,但是她卻真真切切的知道,她的心口處,的確繪有一株仙芝蘭草,這個,從她第一次沐浴更衣的時候,便已發現,難道,現實真的會是這麼巧合……
“藥仙谷谷主?”
她一時間杵在那裏安靜的讀着,時而皺眉,時而釋然,最終,眼底漸然湧起一絲不可思議,如流水一般,輕緩的蔓延開來,直至氾濫。
“姑娘、姑娘?”閨房外傳來一陣叫門聲,“姑娘,開一下門,我是花姨。”
“花姨?”雲汐猛然回過神來,“她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雲汐不敢怠慢,趕忙將水盆之中的那方手帕拿起擰乾,然後藏進袖口之中,這才定了定神,走了過去打開閨門。
“花姨,有什麼事情嗎?”
花大娘直直看她兩眼,這才笑着開口,“剛剛聽香兒那妮子說姑娘回來有些疲累,我剛好順道路過,便來瞧瞧姑娘身子如何,這麼熱的天,可不要中暑了纔好。”
雲汐不動聲色的皺了一下眉,淺淺回道:“謝過花姨關心,剛剛只是有些倦意,想要歇歇而已,身子並無大礙。”
花大娘恍然一笑:“沒事就好,罷了,姑娘好生歇息,我就不打擾你了。”
說完,她便轉過身去,走了幾步,突然腳下一頓,回過頭補了一句:“對了姑娘,今晚好生準備一下,有尊客降臨。”
話語落罷,這一次,花大娘不做逗留,沿着樓角一拐,就這樣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尊客?”雲汐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眼前,又想起剛剛看過的那方手帕,心裏不禁發問:“究竟,我該相信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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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華燈初上。
花滿樓依江而建,北面臨水,後院最北方位,建有專屬花魁一人獨有的香閨——鳳臨閣,酒樓之前是川流不息的人行大道,其後,便是奔湧浩瀚的琅琊江。
琅琊江南岸,除了花滿樓一家歌舞酒樓以外,便是各處林立商鋪,對岸,則是天香城內風花雪月的脂粉酒樓,這些個酒樓畫舫與花滿樓性質不同,最主要區別便是裏頭的姑娘並非清白處子之身,她們淪落煙塵,墮爲娼妓,酒肉之後,沉溺於色,其中幾個較爲出名的,當屬快活林、溫柔鄉,以及怡紅院。
庭院深深深幾許。
入夜,琅琊江兩岸華燈初上,北岸靠邊,各色畫舫流連水面,明燈遼遠,燈火通透,如同一條瑩瑩玉帶綰住滿江瀲灩。
**樓豔館小有名氣的當家花旦便坐在畫舫船頭,衣着光鮮且****,或三五成羣,或獨自一人,撥着幾首豔詞小曲,嚶嚶作響,眼波有意無意勾向岸上遊人。
大江正中,一艘鎏金緞紋廣帆雲舟馭水江面,船面之上燈火輝煌,蓬檐前後懸着八盞琉璃明光紅燈籠,此時正沿着琅琊江道,升帆開錨,一路順風直下。
夜風清冷,江波淺淡。
舉目遠眺,琅琊江上畫舫流連,舟艇隱沒,一時之間萬舸競遊,好不熱鬧,然而燈火通碧,千航旖旎,萬千風景眼前過,卻絲毫不及大江之上那一艘鎏金緞紋廣帆雲舟氣勢奪人。
雲舟之上,此時一道昂藏身影靜立船頭,赭青色的長衫衣角隨風不停翻飛,月色下男子英氣的背影映着身後空澈渺遠的江水雲天,讓人止不住浮想連篇。
江風漸起,男子寒凜的身影背後,船篷低垂的幕簾微然掀開,九皇子洛息淺笑步出,他此時已是換下了白日那套冰洌的寒衣鐵甲,改穿一襲雲白色暗紋長衫,腰間用一抹海藍色紗綢束住,左肋腰帶下側吊着一方瓊瑤美玉,愈發顯得乾淨爽朗、平易近人。
洛息走近船頭處,清澈的嗓音迴盪在水月之間,“四哥,是不是還在想着昨晚那件事呢?”
船頭靜立的男子轉過身子,那橫飛的劍眉、那淡然的眼波、那泛紅的薄脣,若不是四皇子洛易,還能是誰?!
洛易聞言點了點頭,之後淡淡開口,他的語調在寒夜中略微顯得有些清遠,“雖然昨晚那黑衣人至死不肯透露半句真相,但是照我看來,營中衆多將領之中,應該有着一些眼線。”
洛息皺眉問道:“可是四哥,此次征戰之中,得知四哥攫獲‘闢塵’寶珠一事的人除去你我之外,剩下的便大多都是多年近身的心腹之將,難不成這一步暗棋是早已有人部署多年?”
“目前倒也暫不排除這等可能,要知道諸多京中侯貴,某些得勢家族,可都是有着不少門客幕僚。”
洛息低眉一嘆:“若是當真如此,那可該叫人幾多寒心!難道多年來出生入死的兄弟情義,都比不上名利當前?”
這時船篷垂簾微掀,後艙步履閒閒走出二人,一個身著淡紫月袍,一個穿着明藍長衫,皆是眉目清秀,五官相仿,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溫潤之氣洋溢其表,正是一母同胞的五皇子洛寒與十皇子洛凡。
(作者有話要說:各位親們,週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