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飄絮(34)
聽他如此衝動,竇紅線更不敢跟他走了。事實上,竇建德的信裏可不止拿幽州來相威脅,並且聲稱,如果在他到來之時見不到親妹妹的話,便要治所有人保護不周之罪。自己和羅成可以一走了之,竇家軍也未必能拿幽州奈何,可程名振、杜鵑卻是哥哥竇建德的部屬,無論情理和實力,都無法抵抗哥哥的雷霆之威。
她不再解釋,臉上的表情卻愈發悽楚。羅成的手空空伸了半天,卻不見對方有任何動作。嘆了口氣,也不顧衆目睽睽,舉掌發誓:“你當日救命之恩,喂藥之德,我羅成這輩子都不會忘。日後若是有用到我之處,不管多遠,儘管送封信來。無論你要我做什麼,就是讓羅某拿命還你,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不.”竇紅線無法回應,蹲在低聲痛哭失聲。此刻的她,再不需要去裝高貴與堅強。只是這份真實表現得稍爲晚了些,羅成在馬背上探了探身子,猶豫了一下,終究撥轉坐騎,鬆開了繮繩。
“嗚嗚------”一陣緊急的號角聲在空中炸響,大破了春天綿延的寧靜。聽到角聲,平恩城附近的洺州子弟放下鋤頭,迅速向城內靠攏。
竇王爺,來了。
竇建德來得甚快,還沒等程名振這邊做好"迎駕"的準備,大軍已經渡過了漳水。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有揮師直取平恩,而是將兩萬多護駕精兵駐紮在了清漳城外,命他原地待命。自己則帶了五百名近衛和一百多名官員,慢吞吞地向平恩走來。
“竇天王到底要幹什麼?”接到密探的最新線報,程名振被竇建德的舉動徹底搞糊塗了。但事態演化到瞭如此地步,無論是福是禍,他只能硬着頭皮死撐。把臨時召集起來的千來號人都交託給杜鵑和伍天錫,命他二人在平恩城內隨機應變。然後在雄闊海等二十幾名親衛的保護下,飛馬迎出十裏。
遠遠地望見了流蘇華蓋,程名振翻身跳下坐騎,肅立拱手,扯開嗓子喊道:“未知王駕千歲光臨,臣等不能遠迎,恕罪,恕罪!”
竇建德也早就看到程名振,命人停住馬車,大笑着走了下來,“咱們自己人之間就別來這套虛頭八腦的東西了吧!你應該知道,孤之所以晉位稱王,只是爲了早‘定秩序,明號令’而已,不是拿來跟自家人擺譜的!”
“既然王爺已經晉位,臣不敢僭越!”程名振又躬了下身,正色回應。他現在根本猜不透竇建德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所以寧可把禮走全了,也決不給對方留下發作的機會。
竇建德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受了他一禮。然後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着搖頭:“你啊,年齡不大,怎麼說話做事跟個小老頭似的。好了,好了,過場走完了。咱們進城去吧。孤打早晨到現在一口熱乎水都沒喝上,肚子早就餓癟了!”
說罷,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肚子,發出一通空空的聲響。雄闊海等人一直在旁邊小心戒備,萬萬沒料到竇建德居然來了這一出,被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咬緊了牙關苦忍。但看向對面的目光卻不知不覺間柔和了起來,一直繃緊在刀柄上的手也慢慢放了下去。
此時的程名振心裏如同掛了十五隻水桶,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偷偷看了一眼竇建德的身後,發現跟得最近的全是些陌生面孔的文官,猶豫了一下,拱手回應道:“如果王爺不嫌小縣粗陋,請移駕入內就膳!平恩百姓,定以接待王駕爲榮。”
“你這平恩縣如果還說粗陋的話,天底下恐怕除了京師和洛陽,其他地方都得叫豬圈了!”竇建德大咧咧地一擺手,笑着打趣。“讓給我一匹馬,我騎着去!”回頭看了看身後,他又笑着叮囑:“你們誰喜歡坐車,儘管坐去。俺老竇先在馬背上透透氣,奶奶的,明明天不熱,卻楞給老子憋出一身汗來。”
衆文官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咱能攔下竇建德。雄闊海唯恐天下不亂,迅速跳下坐騎,將自己的駿馬牽給竇建德,然後小跑到御輦前,伸着脖子往裏邊觀看。他倒不敢真坐竇建德的御輦,只是想試探一下竇建德的態度而已。誰料竇建德一點也不生氣,跳上坐騎,扭頭說道:“想上就上去,一輛破車而已,我讓你上的,誰還能過後說出什麼話來不成?你們慢慢看着,我可是要先過把癮再說了!”
說罷,不待有人回應,抖動繮繩,策馬向遠處的城郭衝去。程名振見狀,趕緊加速跟上。君臣二人一前一後,奔行如風,哪管他背後眼珠子掉了滿地。
十裏路距離說到就到,轉眼之間,已經可以看到平恩縣敞開的大門。杜娟和伍天錫帶領着百餘士卒肅立在門口,列隊恭迎王駕。竇建德衝他們揮了揮手,單人獨騎,馬不停蹄地衝過城門,甕城,長驅而入。一直衝到縣衙附近才飛身下馬,把馬繮繩向驚得目瞪口呆的看門小卒手裏一丟,一邊伸出蟒袍的袖子擦汗,一邊大聲嚷嚷道:“痛快,痛快,好久沒這麼痛快過了。你們誰去給我舀一瓢井水來解解渴,要剛打上來的,能帶着點兒冰渣兒最佳!”
“遵――命!”士卒們嘬着牙花子回應。像這樣沒架子的王爺,絕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給王爺把冰鎮的梅子端到大堂上去。順便打一盆水來,伺候王爺淨面!”程名振前後腳趕到,跳下坐騎,大聲補充。
這回,士卒們知道怎麼辦了,笑呵呵地領命而去。一邊跑,還不忘了回頭再看竇建德兩眼,深爲對方的行爲心折。坐擁四郡三十餘縣的一方豪傑,言談舉止卻沒半點架子,就像鄰居家剛下地除草回來的老大爺一般,土裏土氣,卻從頭到腳透着股子親切。
程名振卻不敢像弟兄們那樣隨便,恭恭敬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將竇建德迎入縣衙正堂。後者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多客氣。大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四下看了看,笑着說道:“你這郡城瞅着挺繁華,衙門裏邊卻真夠寒酸的。很好,很好,我老竇就需要這樣的官兒。待會兒等後面那幫傢伙來了,讓他們都進來看看。看看你是怎麼當郡守的。奶奶的,一幫就知道擺譜的玩意兒。整天跟我抱怨這抱怨那,碰上正事兒就縮脖子!”
“王爺帶的那些官員,剛纔臣好像都不熟悉?”程名振猜不出竇建德肚子裏藏着什麼貓膩,只好笑呵呵地試探。
“你當然不熟!都是剛剛徵辟沒多久的!一共百十號吧!剛纔我急着擺脫他們,所以就沒給你引薦。”竇建德笑了笑,悻然說道。看樣子,他最近這段時間跟自己麾下的臣子們相處得不是很愉悅。“這些玩意,名氣都大得很!奶奶的,是俺老竇自己自己傻,好端端的非給自己找了羣爺爺供着。一個個幹啥啥不靈,跟俺老竇討要起待遇來,卻是一個頂兩個!”